第6章 西隆中篇 「正義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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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踏足這片土地的最初瞬間起,空氣中就一直混雜著令人不太舒服的乾燥塵土味,以及劣質麥酒和家畜糞便被烈日暴曬後的酸餿惡臭。

  中央大陸的這片區域,並不像米里斯神聖國那樣清潔而整齊。臨街的大部分建築,不過是粗糲的黃褐色石塊和干泥巴胡亂堆砌而成,牆面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在午後的陽光下被炙烤得散發出悶人的熱氣。

  汗水順著脖頸淌下。

  換作前世的自己,這種天氣我絕對會窩在開著冷氣的房間,把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步都不會踏出家門。

  可如今,我卻在這樣夾雜著土腥氣的悶熱里,像個毫無頭緒的白痴一樣到處亂轉。

  ……饒了我吧。

  看來死過一次又轉生,就算掌握了多少魔術,對這種物理上的不適感,耐性卻是一點都沒能練出來。

  「?」

  我暫時停下了腳步。

  奇怪,這種時候用火魔術給周圍降降溫不就好了嗎?為什麼我心裡還會抱怨這種事。

  算了。

  「啪」

  「呼!涼快多了!不愧是魯迪烏斯。」

  我打了個響指,周遭的溫度頓時下降到了和空調房差不多的溫度,和我一樣滿頭大汗的艾莉絲總算是舒了一口氣,很沒形象的抓起衣襟扇風,開始往身體裡灌入冷氣。

  沒錯沒錯,就這樣誇我吧。至於瑞傑路德....熱還是冷對他來說根本沒有意義吧。

  我們現在正踩著腳下凹凸不平的碎石路,朝人神在夢中所指示的奴隸市場走去。

  既然那混蛋特意啟動了我的預知眼,將陰暗潮濕的地下牢景象放給我看,那這件事從邏輯上講,就必然存在著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做的理由。

  我思考了很久,現最終得出了三個不同的結論。

  第一,如果人神的建議從頭到尾都是陷阱,最終目的是讓我襲擊西隆王國的公共設施,藉此給我們扣上國際通緝犯的污名,徹底切斷我利用公共機構尋找家人的可能性,那他根本沒必要把莉莉雅搬出來。

  他既然把莉莉雅當作交涉籌碼,那就意味著,在這場襲擊的背後,一定隱藏著釋放莉莉雅、或者讓我與她接觸的決定性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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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如果我無視這個建議,僅憑水聖級魔術師的頭銜向王宮送去拜謁文書,那麼按照帕庫斯那扭曲陰險的性格,那傢伙在得知我是洛琪希弟子的瞬間,極有可能極力阻撓我的活動,甚至可能將手上的莉莉雅扣為人質,把我完美地誘入針對魔術師的對魔結界之中。

  到那時,在完全沒有外部協同的情況下,我和莉莉雅都會成為砧板上的魚肉,就連瑞傑路德和艾莉絲,也會因擔心我的安危而陷入極其被動的境地。

  第三,這是最合理的可能性。襲擊地下牢、解救被囚禁者這一行為本身,並非單純的破壞,而是剪除帕庫斯在西隆王國王宮內所布下的某張重要王牌。

  人神雖然沒有挑明那些人的身份,但只要我在前往王宮之前先把這件事解決掉,就能在不知不覺中把帕庫斯的布局攪得天翻地覆。

  綜合這三個分支的利害,遵循建議、行動中徹底偽裝、將所有風險係數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內,便是當前成功率最高的路線。

  「喂,魯迪烏斯,咱們要在外面晃到什麼時候啊?」

  艾莉絲的聲音從斜後方飛了過來。她的語氣很沖,腳下的長靴重重地踩著碎石,發出咔咔的刺耳聲響。

  她那一頭長髮,隨著主人的步伐大幅度地晃來晃去,右手的大拇指則不停地頂著腰間短劍的護手。她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焦躁的感覺。

  「再忍耐一下,艾莉絲。得先把這片區域的巡邏規律摸清楚。要是莽撞地衝進去,說不定會給後面的行動帶來多餘的麻煩」

  我轉過身,儘量做出柔和的笑容。

  周圍的環境,實在不是女孩子能久留的地方。

  這裡是西隆王都首屈一指的貧民街與奴隸市場的交界處,街道兩側的木籠里,關押著許多失去了所有表情的人。

  「瞧一瞧看一看!嶄新的貨色!剛從大森林那邊運過來的獸族年輕女性!不管是帶回去乾重活還是當小妾都是絕佳的選擇!」

  一個滿臉橫肉的奴隸商販正揮舞著手裡帶有乾涸血跡的皮鞭,用力敲打著鐵籠的欄杆。 鐵籠內部蜷縮著幾個長著貓耳朵和尾巴的亞人少女,她們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出來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淤青。

  面對商販的吆喝和鞭子的響聲,她們只是把頭埋在膝蓋之間,沒有任何反應。

  奴隸販子們裸露著油膩的上半身,揮舞著沾滿污垢的鞭子,大聲叫賣著從戰亂地區和其他骯髒渠道進來的商品。人類的排泄物和汗液蒸騰出的強烈惡臭越來越濃,偶爾還能聽到沉悶的鞭打聲和幼小孩童微弱的嗚咽。

  走在另一邊的瑞傑路德,始終沉默著。

  他的腳步輕得出奇,連腳下的碎石都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只是,他那原本溫和的雙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一輛載著年幼奴隸的貨車。

  他抱著用布包住的長槍的左臂上,青色的血管像小蛇般隱隱浮現出好幾條。

  每當看到小孩子受到傷害,這位斯佩路德族的戰士,就會進入一種極其危險的臨界狀態。

  「瑞傑路德先生,拜託了,請再稍微克制一下。我夢裡見到的地方就在這附近了。只要能找到源頭,我們就能順藤摸瓜,解決真正的問題……啊。」

  我極力安撫著瑞傑路德,話還沒說完,眼角餘光便捕捉到右側一條冷清的小巷深處,有數道人影反射著金屬光澤,正在移動。

  那是一個身著西隆王國制式鎧甲的士兵小隊。

  他們的裝束,和我被人神展示的景象完全一致,沉重的鋼甲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這幫傢伙粗暴地推搡著幾個頭被粗糙麻袋蒙住的人影,腳步匆匆地朝小巷盡頭的一座石造鐘樓走去。

  在那裡,有一扇厚重的鐵板暗門,因為位於兩棟高大建築所形成的陰影縫隙之間,若不是從特定角度觀察,恐怕只會被當成單純的排水渠或儲物地窖的入口。

  吻合度百分之百,就是那裡了。

  「看來運氣不錯,鎖定目標了。」

  我停下腳步,閃身鑽進了一處堆滿空木桶的死胡同里。

  艾莉絲和瑞傑路德也跟了進來。死胡同里光線昏暗,四周只飄蕩著腐爛菜葉的味道,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魯迪烏斯,現在就衝進去,把那些傢伙打飛吧?」

  艾莉絲用略顯興奮的低沉聲音問道。她的手已經握在了劍柄上,為了隨時都能蹬牆衝出,身子已微微躬起。

  「不,再等一下。既然要行惡……不對,既然是貫徹愛與正義的秘密作戰,那就不能暴露真面目。要是『Dead End』的名號在這裡和王國的官方設施襲擊事件扯上關係,瑞傑路德先生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我邊說,邊將雙手朝向地面。

  無詠唱在微秒之間便已完成,體內的魔力從指尖柔和地滲入土中。

  地面的塵土和碎石遵循著我的意志開始流動、粘結。僅僅十幾秒的功夫,三張以硬質陶土和岩石纖維混合塑形而成的面具,便出現在了掌中。

  為追求前世特攝劇般的神秘感,我給這些面具加上了奇特的稜線和單色塗裝。

  遞給艾莉絲的那張帶著些許紅色花紋,瑞傑路德的是純粹的灰黑色,而我自己這張,則在額頭的位置刻下了一枚新月標記。

  「請把這個戴上。」

  我將兩張面具遞了過去。

  艾莉絲接過後面具掃了一眼,嘴角嘟囔了句什麼怪話,但動作卻很快,啪地一下便扣在了臉上。

  面具後面的眼睛透過孔洞滴溜溜地轉著,她非但沒有嫌棄,似乎這種偷偷摸摸的裝扮反倒正合她的口味。

  瑞傑路德用粗糙的大手接過了那張灰黑色的陶土面具。他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睛,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問,默默地將面具固定在了他那短髮的前方。

  「聽好了,二位。從此刻開始,為防止身份暴露,我們將使用代號進行通訊。」

  我戴上了那張新月標記的面具,稍稍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了一點演劇般的磁性。

  「魯迪烏斯,你那臉,看起來好蠢啊。」

  艾莉絲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來,音量之大,幾乎要在整條小巷裡迴蕩。

  啊哈哈....可能吧。

  「請叫我『影月騎士(Shadow Moon Knight)』,艾莉絲……不,『影月劍士(Shadow Moon Sword)』小姐。」

  我嘆了口氣,用手指了指她。

  「然後瑞傑路德先生,你的代號是最可靠的戰士,『影月槍士(Shadow Moon Lancer)』。」

  「我等三人乃是令邪惡膽寒的正義戰隊,今日在此,要將西隆王國的黑暗徹底粉碎!」

  說到激動的地方,我不禁把姿勢擺得更誇張了些。

  「明白了,『影月騎士(Shadow Moon Knight)』……這麼叫就行了嗎?」

  瑞傑路德用沉悶的聲音回應道。他緊握著用布包著的槍桿,因為面具的緣故,全身的氣息顯得愈發陰鬱而駭人。

  「.....瑞傑路德先生。」

  「怎麼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待會不用手下留情....但是也請別殺人。那裡應該還有小孩子在。」

  「但是.....不,我知道了。」

  聽到這句話,我鬆了一口氣,隨即握緊拳頭。

  「正義的使者「Dead End」,出擊!」

  ★ ★ ★

  那扇鐵板門比我預想的要沉重得多。

  不過,對於已經把魔術練到一定程度的我來說,這種程度的鎖閉裝置薄如紙片。

  我將左手按在冰冷的鐵板表面,將體內的魔力瞬間轉化為高頻微振動。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嘎吱」聲,內部的鎖芯和插銷同時被強制扭曲解體。

  我借著勢頭抬起右腳,朝著門軸鉸鏈的核心部位狠狠踹了進去。

  「咚!」

  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狠狠地撞上了兩側的石牆,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陳灰頓時瀰漫飛揚。

  門內的通道向下延伸,石階上覆滿了濕滑的苔蘚。幾個原本正在喝酒的看守士兵,被這巨大的動靜嚇得從木凳上滾落下來。空氣中瀰漫著酒精和霉味混合的惡臭,和夢中所見的景象完美重疊。

  我大步走下階梯,臉上的新月面具在昏暗的火把光芒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將年幼的孩童和婦女,從他們的保護者身邊強行奪走,以滿足自身醜惡欲望之輩啊!須知爾等所行,是何等可恥!世人將此種行徑,稱作……『綁架』!」

  我雙手叉腰,右腳斜向前方跨出四十五度,頭微微揚起,擺出了一個我自認能在特攝劇里拿滿分的登場姿勢。

  那幾個好不容易爬起來的看守士兵,一邊咳嗽著拍打衣服上的灰塵,一邊慌慌張張地拔出腰間的長劍。他們的衣服上繡著西隆王國的紋章,每張臉上都掛著仿佛在白日做夢般的驚愕。

  「什、什麼人!」

  打頭的那個滿臉胡茬的雜魚A大聲喝問道。他的手腕有些發顫,劍尖在空氣中不規則地晃動著。

  「我是正義的夥伴!漆黑中的月光騎士!『影月騎士(Shadow Moon Knight)』!」

  我右手用力一揮,讓寬大的斗篷在身後誇張地劃出一道弧線。

  「而她們,是真紅閃光『影月劍士(Shadow Moon Sword)』,和最可靠的戰士影月槍士(Shadow Moon Lancer)』!」

  我向側方退了半步,露出身後那兩個同樣戴著面具,但氣息截然不同的身影。

  「我等三人齊聚,即為令邪惡顫慄的正義戰隊——『Shadow Striker』!!」

  我再次做出那個不扭腰就絕對擺不出來、無比羞恥的超級戰隊終結姿勢。

  整個地下通道,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除了火把噼啪的燃燒聲,對面那四五個看守士兵,全都像在看瘋子一樣看著我。大概在他們的常識里,從沒遇到過前來幫忙劫獄、還順帶囉囉嗦嗦報上一大堆莫名其妙名號的傢伙吧。

  「呃……被你們看到了!那就留你不得,臭小子!」

  後面那個雜魚B,明顯是個腦子轉不過彎的激進派。他啐了口唾沫,臉上橫肉一擰,揮起長劍便朝我的腦袋劈了過來。

  「反抗無用!Sunrise Attack!」

  我大聲宣告出這臨時編造的招式名。這招我是不是很久以前用過?

  話音落下的同時,右手之間早已凝聚好的魔力驟然釋放。兩顆直徑雖不到五厘米,卻被高度壓縮的高速岩炮彈脫手而出。

  空氣中響起兩下微弱的破空聲。

  最前面的那個看守兵長劍還沒來得及落下,大腿和肩膀便同時綻開了兩朵血花。巨大的動能讓他的整個身體都被撞飛了出去,狠狠砸在身後的石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後,徹底昏了過去。

  「這傢伙是魔術師!快……」

  剩下的看守兵們見狀,臉上的兇相瞬間褪去,下意識地就想後退。

  但就在這時,戴著紅色花紋面具的艾莉絲已經動了。

  她甚至沒有拔出腰間真正的佩劍,只是向前踏了一步。腳下的石板因巨大的反作用力蔓延出數條龜裂,她的身體化作一道紅色的殘影,瞬間便切入到看守兵們的防線內側。

  「哈啊!」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怒喝,艾莉絲用劍鞘的末端狠狠抽中了雜魚A的下顎。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頭碰撞聲中,那傢伙在空中翻了半圈,一頭栽進了旁邊骯髒的排水溝里。緊接著,她修長的腿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一記帶著衝勁的橫踢精準地踹進了另一個人的肋骨。

  瑞傑路德的行動則更加簡潔。

  他只是晃了下身子,那杆包著布的長槍尾端,便在空中拉出了數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色軌跡。隨著一連串沉悶的鈍擊聲,剩下的兩個看守兵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癱軟著倒了下去。

  不到三十秒,地下牢的看守力量便徹底瓦解。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十多名看守,此刻已經全部癱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太弱了。還以為是怎樣的精銳部隊,才能來看守地下囚牢,結果連熱身都算不上。

  就這點水平,真虧他們敢做這種非法監禁的勾當。

  「哼,完全不是對手」

  艾莉絲拍了拍手,把劍鞘重新掛回腰間。語氣里滿是溢於言表的輕蔑。

  我沒有理會她的自得,徑直走向了通道盡頭的那道鐵柵欄。

  牢房內的情況,和夢中所見完全一致。骯髒的稻草堆上,七八個女人和孩子正瑟縮在一起,身上的衣物雖說是上等料子,此刻卻已經沾滿了污穢和霉斑。每個人的脖子和手腕上,都銬著沉重的鐵鎖鏈。

  看到戴著面具的我走近,孩子們愈發往母親的懷裡縮去,幾個女人的眼神空洞,一看便知都已失去了希望。

  「已經沒事了。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我儘量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握住了牢門的鐵鎖。魔力翻湧,堅固的鎖頭在無詠唱土魔術的形變作用下,直接碎裂開來。

  我走進牢房,用同樣的方法將她們的手銬和腳鐐全部破壞。

  「那個……你們,究竟是?」

  「就如剛才所言,我是『影月騎士(Shadow Moon Knight)』。你們不必擔心我們的目的。你們已經自由了」

  我摘下面具,露出還算溫和的臉孔,試圖稍微消解一些她們的戒心。

  「只是,在離開這裡之前,能告訴我你們是什麼人嗎?為什麼會被關在西隆王國的這種秘密地下牢里?」

  貴婦人凝視著我,過了一會兒,才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道。

  「我們是……禁衛騎士團的家屬。帕庫斯王子殿下,為了讓家裡的年輕人們服從於他,在半年之前,把我們偷偷送到了這裡……」

  帕庫斯,果然是你。

  基本上可以確定了,人神的目的就是靠著我的手除掉帕庫斯。

  至於得出這個的理由,我後面再說。

  雖然知道又被他當成了棋子,但眼下這個結果對我來說並不壞。至少,我確確實實地拿到了前往王宮、安全帶走莉莉雅的談判籌碼。

  「魯迪烏斯!剛才的姿勢和名字,都超帥的啊!」

  艾莉絲突然湊了過來,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具,一雙大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興奮。

  「決定了!我以後在外面冒險的時候,就叫『Shadow Moon Sword』!剛才那個『漆黑中的月光騎士』,也稍微借我用用唄?」

  看著她開始模仿起剛才我那個雙手叉腰的姿勢,一副恨不得馬上蹦起來的樣子,我的嘴角忍不住劇烈抽搐起來。

  「不,艾莉絲,算我求你了,那個名字唯獨絕對不能在外面用啊。」

  「為什麼啊!明明那麼威風的!」

  「總之就是不行。這可是正義戰隊的秘密鐵則,隨意在外人面前暴露代號的人,可是會被月亮懲罰的」

  我一邊胡謅著理由,一邊趕在瑞傑路德用那種微妙的眼神看向我之前,趕緊催促著那些被解救出來的家屬們,沿著通道向地面撤離。

  安頓好禁衛騎士的家屬後,我們通過人神指使的秘密渠道向帕庫斯的禁衛騎士團傳達了「他們的家人已經被救出來」的消息,而果然在我發訊出去之後,這處消息「不偏不倚」的傳達給了禁衛騎士之一,金潔。

  金潔傳遞了消息。

  按照原定的計劃,我提前將精心製作的瑞傑路德等比例微縮雕像交給了金潔,讓她代為轉交給西隆王國的第三王子——札諾巴·西隆。

  對於那位傳說中的「人偶狂熱者」來說,沒有任何誘餌能比一件巧奪天工的未知手辦更具吸引力。

  ★ ★ ★

  西隆王國的王宮與米里斯神聖國那種充滿莊嚴宗教氣息的白色宮殿不同,這裡更多地保留了抵禦外敵的實用主義色彩。

  高聳的城牆由厚重的花崗岩砌成,灰褐色的岩石表面布滿了風化與歲月侵蝕的痕跡。穿過戒備森嚴的護城河與精鋼鍛造的沉重吊橋,我們在一隊看似恭敬實則暗中監視的侍衛帶領下,步入了王宮的內部。

  內部的裝潢雖然試圖彰顯王家的奢華,但總透著一股暴發戶般的生硬感。走廊兩側掛著描繪著歷代國王征戰沙場的巨大掛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略顯刺鼻的薰香味道,似乎是為了掩蓋某種常年揮之不去的霉味。

  我們在王宮一處偏僻且隱秘的會客室里等待。

  這裡的陳設相當簡單,只有幾張蒙著天鵝絨的靠背椅和一張雕花胡桃木長桌。

  艾莉絲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腰間的劍柄,瑞傑路德則像一座沉默的雕像般抱著雙臂站在窗邊,目光警惕地注視著窗外的庭院。

  而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心跳開始不由自主地加速。即將見到那個人了,那種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沒過多久,走廊深處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那聲音毫無王室貴族應有的優雅與矜持,反而像是一頭急於尋找獵物的野獸在狂奔。 「砰」的一聲,會客室沉重的木門被一股怪力粗暴地推開,甚至連門框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哦!正如金潔所說!真的是在這裡嗎!」

  從門外闖進來的人,是一個我無比熟悉的男子。 他的服裝給人一種我真的很有錢也很偉大的直觀感覺。

  以深邃的純黑色作為基調,衣服的邊緣、袖口乃至領口都繡滿了繁複而耀眼的金色紋路,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這身行頭價值連城。

  然而,這身華麗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滑稽。 他的年齡大約在二十歲左右,給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極其瘦削,像是一根套在華服里的竹竿。那張臉很長,顴骨高高突起,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方的那雙眼睛裡,此刻正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狂熱光芒。

  「我是西隆王國第三王子,札諾巴·西隆。」

  他大步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您客氣了,我是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我站起身,深深地低下了頭,向他致以貴族間標準的禮儀。

  「........」

  在低下頭的那一瞬間,我的視線有些模糊了。

  札諾巴啊。

  真的很對不起你和茱莉。

  在上一世那條絕望而崩潰的時間線里,在這張看似滑稽、總是帶著天真笑容的臉龐背後,隱藏著對我怎樣深沉的忠誠。

  他引以為傲的怪力在絕對的數量和陰謀面前顯得如此無力。而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像個小尾巴一樣乖巧的茱莉,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們死掉。

  無論是你,還是茱莉。就算是與整個世界為敵,就算是讓我去把人神的腦殼敲碎,我也一定會保護你們。

  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刺痛感強行將自己從那種近乎崩潰的情緒中拉扯出來。

  當我重新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平靜的表情。

  我必須做好當下的事情,要改變他的命運,就必須先按照原定的軌跡,再次取得他絕對的信任。

  ★ ★ ★

  「你在哪裡得到這個魔族人偶的?!」

  札諾巴沒有理會我的寒暄,他猛地將那個瑞傑路德的微縮雕像輕輕的在桌子上。他的雙手按在桌沿,身體前傾,那張長臉幾乎要貼到我的鼻尖上。

  「我做的。」

  「你說什麼?!」

  接下來的整整兩個小時裡,這間原本充滿嚴肅的會客室,徹底變成了一場硬核手辦交流會。

  我們展開了極其深刻的探討。

  「請您仔細看這衣物的褶皺,」

  札諾巴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瑞傑路德的人偶,仿佛那是易碎的稀世珍寶,他的聲音甚至因為激動而發抖。

  「土魔術構造出的物品通常粗糙且帶有石塊的僵硬感,但這個人偶的衣服邊緣,居然有一種被風吹動的輕盈感!這是如何做到的?」

  「 嗯嗯嗯!你很懂行嘛!這是在泥土凝固的前一瞬間,我注入了極少量的水屬性魔力,讓局部保持了短暫的塑性,然後用風魔術切削出衣服的紋理,最後再進行徹底的硬化。至於塗裝……」

  許久沒有進行過這種私人藝術意識的探討了,給我的感覺還是相當愜意的,尤其是對象還是札諾巴,這更讓我喜悅。

  倒是一旁的艾莉絲,你別用那種看震驚的眼神看我啊,這只是健全的審美觀念的探討。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討論進行到熱烈階段,札諾巴突然發出了一聲非人類的咆哮。 下一秒,他毫無徵兆地雙膝一軟,整個人「砰」的一聲趴在了地上。他以前額觸地,雙手平伸,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且隆重的五體投地大禮。

  「原來您就是這個人像的製作者嗎!!」

  他抬起頭,那張長臉上已經布滿了狂熱與崇拜的淚水。

  不愧是這傢伙,還是這麼誇張.....

  「不愧是『水王級魔術師』洛琪希的弟子!這等巧奪天工的技藝,這等對人體結構與魔術的完美結合,簡直是神明降下的奇蹟!」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我的腳邊,眼睛都快燒起來了。

  「本王子每天都會欣賞您的作品——對,就是那個洛琪希老師的人偶!每次觀摩都能有新的發現,那種對細節的極致追求,讓本王子的尊敬之意越來越強烈。請您一定要允許本王子稱呼您為師傅!」

  果然,這順理成章的進展和前世如出一轍,他立刻就要求拜師了。

  但是啊,現在還不是答應他的時候。

  有些帳,哪怕是前世的羈絆,也必須現在算清楚。

  「想要我收你做徒弟,也不是不行.....不過在那之前,札諾巴。」

  我收斂了笑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是,師傅!請問有什麼事?無論要本王子獻上什麼,都在所不辭!」


  「那當然!本人可是隨時把這般珍寶隨身以絲綢包裹攜帶的!」

  說著,他從懷裡打開一個高級絲綢做的包裹,是我做的那個雕像。

  看來我在羅亞的布局終究是有點成效的。

  說實話我現在想就地簡易供奉一般,但那之前.....

  「札諾巴,我問你個很嚴肅的問題。你該不會,把洛琪希雕像的『那個黑點』磨掉了吧?」

  「噢,您是指腋下那個黑色的污漬嗎?」

  他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道: 「本王子認為那個黑點嚴重破壞了人偶整體那潔白無瑕的美觀,所以在入手的第一天,就用極細的砂紙把它給磨平了。請您放心,本王子的打磨技術也是一流的,絕對沒有傷到原本的材質!」

  果然啊....這個暴殄天物的混蛋!居然在我面前反覆犯了一樣的錯嗎?

  異端!審判!

  我感覺自己作為一個造物主的尊嚴受到了毀滅性的踐踏。

  身為洛琪希教的大司教我必須得好好教育他神像的祭拜方式!

  「嗯?師傅,您怎麼了?既然您曉得這地方曾經有個黑點,表示您果然就是這個人偶的真正製造者吧?!本王子的眼光果然沒錯!」

  這傢伙居然還在沾沾自喜。

  「……請你稍微轉動那個人偶。」

  我發出冰冷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嗚……」

  被我那仿佛要殺人的目光注視著,札諾巴不由自主地畏縮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從懷裡掏出了那個被他視若珍寶的洛琪希人偶,按照我的要求開始轉動。

  「可以停了。然後從你現在的那個角度觀察。」

  當人偶被轉動到從札諾巴那邊可以隱約看到黑痣原本所在位置的特定仰角時,我厲聲要求他停下。

  「請你看看手的位置。」我強忍著掐死他的衝動,一字一頓地說道。

  「手的位置?這手不是正擋在胸前……到底是怎麼回事?」 札諾巴滿臉困惑。

  「總之請你認真地看一下就對了。你有看出手沒能完全遮住嗎?」

  「……嗯?」他眯起了眼睛,湊近了仔細觀察。

  「有看出手無法到達那邊,甚至稍微有些勉強嗎?」

  「…………啊!」 札諾巴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了一聲悽厲的低叫。 看樣子他總算明白了。沒錯,明白了我讓人偶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用手去遮住胸部的真正理由。

  「怎麼……會這樣……」

  「-」

  「本……本王子……居然什麼都不懂……卻親手玷污了……玷污了這件無與倫比的作品……」 札諾巴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仿佛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師傅!!!這是不敬滔天大罪!!這是對藝術的褻瀆啊啊啊!請務必讓本王子為您那雙神之手贖罪啊啊啊啊唔喔喔啊啊啊啊!!!」

  他用腦袋瘋狂地撞擊著石板地面,發出砰砰的悶響,眼淚和鼻涕糊滿了那張長臉。

  啊啊,這人沒熟之前果然好麻煩....

  哪怕我已經有了前世的心理準備,再看一遍他這副誇張到極點、仿佛死了親爹一樣的表情,還是覺得反應實在有些過於驚悚了。

  「既然你這麼想贖罪,我先想問你個事情。」

  我制止了他繼續用腦袋給西隆王宮打地基的行為,沉聲問道: 「你在王宮裡,有沒有聽到或者見到過一位叫『莉莉雅』的女性?」

  「莉莉雅……啊,是那位被帕庫斯用卑鄙手段困住在身邊做女僕的女士吧?本王子確實有所耳聞。」

  札諾巴抬起頭,雖然額頭紅腫,但還是呈現出一副努力在思考的樣子。

  「她是我的母親之一。」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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