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丸前憂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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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田康這變臉的本事,可真叫冷見心佩服極了。

  他前一刻還像是一個氣急敗壞的惡童,此時卻已變作一尊慈祥的彌勒佛。

  既有這等人物親自迎接,劉開心與水悅心自然不好繼續待在駕籠里——這二人鑽出駕籠的時候,臉上的歡喜笑容如出一轍,不難看出那是發自心底、絕非假裝的歡喜。

  「想必這位就是馬大少!」

  前田康抱拳於胸前、一揖禮到底,幾乎與劉開心的膝蓋平齊。

  「前田大人好眼力,不才在下正是馬天麒!」

  劉開心看著這皮球似的矮冬瓜,強忍著笑意將其扶起,手中那把摺扇則是歪向身旁的水悅心,微微笑道:「這一位乃是拙荊穆氏,按理說在下此來不該攜帶女眷,奈何拙荊生於吳越之地,從小深居簡出,此番說什麼也要同睹東瀛大好河山。」

  他嘆了口氣,緩緩道:「所以在下也來不及修書解釋此事,只好自作主張地將拙荊一併帶來。」

  前田康擺手道:「馬大少言重了,咱們東瀛人可是出了名的好客,莫說多一位馬少奶奶,馬大少就是將全家上下一併帶來又如何?」

  劉開心臉色一變,便是「唰」地展開摺扇,振聲道:「前田大人真乃性情中人,在下真是與你相見恨晚!」

  他以扇代指,手指前方的道路,一臉認真地說道:「來!接下來的路,就讓在下與前田大人一同步行!」

  前田康變色道:「這如何使得,馬大少可是淺井大人的貴客……」

  「貴什麼客!在下此來東瀛不是來當客人的,而是來與淺井大人交朋友的!」

  劉開心如此說道:「前田大人既是淺井大人的得力臂助,那也是我馬天麒的朋友!這世上豈有朋友在前步行,自己坐在駕籠里偷懶的道理!」

  早在冷見心一行人出發之前,前田康便已事先得知這夥人中當屬這位馬家長公子的身份最為尊貴,卻未料到這位素有紈絝之名的馬大少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眼看執拗不過,前田康只好有樣學樣地扮出一副豪邁模樣,同時讓開一條道來,陪笑道:「馬大少果然不愧是出身士族的貴公子,胸懷非同凡響!馬大少既不嫌我腿短,那就同行便是!」

  「自當如此!」

  劉開心輕擺摺扇、昂首闊步向前,乍一看還真像是豪門貴胄出來的大少爺。

  後方,葉由心一臉錯愕,一邊緩緩看向童正器,低聲道:「童老……大少爺的東瀛話是幾時這麼利索的?你出發前不是說他如今只能聽得懂,若要與人對話還差了幾分火候麼?」

  怎料童正器的臉上也分明寫著「怎會如此」四個字,看著葉由心喃喃道:「小老兒記得馬大少確實……當時時間緊迫,小老兒已將心思盡放在花護衛身上,而馬大少是由少奶奶親自指點。」

  聞言,冷見心與葉由心皆是齊齊一怔,未曾想到自家小妹竟是一位良師。

  可惜,他們都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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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於三個男人表現出的驚訝,水悅心那張年輕的嬌顏上只有火燒雲似的慍怒。

  「這個死王八蛋!」

  她瞪著正在前方開懷大笑、漸行漸遠的劉開心的背影,連連跺腳道:「他竟敢故意裝傻!」

  ——裝傻?

  聽到這兩個字,冷見心登時明白了。

  劉開心是「無心」成員中記憶力最佳之人,自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但他學習東瀛官話時的表現卻叫人失望至極。

  怎會如此?

  答案當然是他故意的。

  若非他扮成一個一竅不通的笨蛋,又豈能在後來的兩個月里,每日得到水悅心的親自指點。

  ——老四……你學聰明了。

  冷見心收起臉上的笑容,隨即快步跟在劉開心與前田康身後,儼然就是一個沉默的護衛。

  「老實說,馬大少來的正是時候,也真不是時候。」

  恰在此時,前田康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劉開心聞之便是左眉一挑:「前田大人此話何意?」

  前田康斜目看向後方的一輛輛拉貨牛車,解釋道:「馬大少送來的這批糧草當然是解了我軍的燃眉之急,也是解了太閤下一次西征的後勤之難,但……」

  他重重嘆了口氣,道:「馬大少怕是有所不知,宮臣鵲松殿下已在半個月前病逝了。」

  聽到這句話,一行人皆是當場怔住。

  在出發前往東瀛之前,他們已通過童正器充分了解宮臣秀勝的生平,自然也了解到這位東瀛太閤膝下至今只有一位親子,乃是一個才滿兩歲的嬰孩,即是前田康說到的宮臣鵲松。

  宮臣秀勝已過半百之齡,好不容易晚年得子,不難想像他會是何等寵溺這唯一的親生幼子。

  然而,命運總是愛捉弄人。

  宮臣秀勝縱是在東瀛一手遮天,也無法挽回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劇。

  「自鵲松殿下去世以後,太閤就將自己鎖在屋子裡不出,也無心打理政務。」

  前田康邊走邊說道:「在此期間,淺井大人求見過太閤數次,每一次都是無功而回。」

  他忽然猶豫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聽說太閤近來處死了很多人,原因千奇百怪……或許是因為某個下人沒有打掃乾淨鵲松殿下臥室門前的灰塵,又或是太閤借酒消愁的時候,覺得下人端酒太慢……」

  冷見心可以理解宮臣秀勝忽然喜怒無常、殘暴嗜殺的緣由,只因老來得子是人生大幸,所以反過來即是人生最大的不幸。

  可是,宮臣秀勝的大不幸卻是他的大幸。

  他從未見過宮臣秀勝,但他相信對方可以從一個毫無背景的農戶,變作如今掌控整個東瀛的太閤,就足以說明宮臣秀勝是一個心志堅定、精於手段、殺伐果斷的可怕人物。

  這類成大事者都有一個共性,他們或許會為了心中不切實際的野心而燃燒生命,但他們卻會時刻冷靜判斷不同階段的局勢,以此保證自己始終走在通往野心終點的正確道路上。

  這類人,往往最難殺。

  好就好在宮臣秀勝已因為獨子的忽然病逝而遭到沉重一擊,他已經失去了理性,不再是那個時刻冷靜判斷局勢的東瀛太閤。

  暴怒會給予宮臣秀勝一往無前的勇氣,同時也會將贈予他弱點。

  在前田康的解說的同時,一行人已過一重內濠而進入內城。

  入內城之後,又見城中防衛步步收緊,一座座防禦櫓樓依石垣而立,高宅大院與雅致庭園縱橫交錯。

  此處已是等閒商賈不得擅入的地域,可謂真正的權貴集中地。

  「於太閤而言……馬大少當然是東瀛的好朋友,若在平日裡定要親自接見的。」

  或許是因為連走太多路,又或許為了趕上劉開心的步伐,前田康不得不加快自己那雙小短腿的步頻,氣息微急道:「如今卻是非常時期,我實在不敢引領各位求見太閤,畢竟……誰都不知道如今的太閤會做出什麼舉動。」

  劉開心皺眉道:「前田大人言重了,在下一行人倒是不介意在大阪多住一些時日。

  只是太閤若不方便接見我等,是不是該將我們安排在外城的旅籠入住?前田大人怎會將我們帶到內城來的?」

  前田康失笑道:「馬大少莫不是忘了自己可是貴客,我哪有讓貴客住在三之丸……也就是外城,與那些下級武士和卑微商人待在一起的道理?」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食指,指著這片內城說道:「既然是貴客,當然要住在二之丸的客殿,如此才對得起馬大少的身份。」

  童正器上前解釋道:「所謂二之丸,也就是內城的意思。」

  冷見心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加快腳步,上前給了劉開心一個眼神。

  劉開心登時會意,哈哈笑道:「如此可是有勞前田大人費心了,只是這二之丸里多是大阪的貴胄,少了一些人間煙火氣。」

  他以摺扇指向身後的冷見心與葉由心等人,說道:「在下的同行夥伴可是吹了一路的海風,早已疲倦不堪,如今好不容易抵達大阪,難免是要找地方活動一下筋骨的。」

  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前田康也笑了起來,點頭道:「馬大少放心便是,我早就吩咐守衛二之丸的護衛記住各位的容貌。

  各位若想前往三之丸消遣,大可自行來去,絕不會有人阻攔。」

  「不愧是淺井大人的臂助,前田大人果然思慮周密!」

  劉開心大笑一聲,隨即說道:「所以咱們眼下就是要去客殿?」

  前田康笑道:「入住一事不妨容後,在此之前馬大少還要去見一個人。」

  劉開心道:「前田大人可別賣關子了,這個人到底是誰?」

  前田康眨了眨眼,往前方投去一個眼神。

  前方有什麼?

  有一座城。

  這就是大阪城的本丸即主城,也是整座城池的核心曲輪,有資格入住其中之人唯有宮臣主家成員,以及女官與貼身近衛,哪怕是宮臣家的家臣也只允許入內覲見,卻不許在本丸安家。

  在那本丸的城門前,又有一個年過三旬的中年人直立於日輝下,一身錦衣倒映燦燦金光。

  不同於多數東瀛人的矮粗身形,這錦衣人身了一具六尺七寸的瘦長身形,放眼東瀛算得上是鶴立雞群。

  以他的衣著而言,他大概是一位高等士族出身的武士,但他的肌膚卻是潔白如紙、幾乎通透,那張細長清瘦的臉上生了一個鼻樑挺直的高鼻,其五官放在大魏也談得上周正。

  若不是此人留了東瀛武士常留的月代頭,以至於頭頂之上光禿禿一片,冷見心倒是覺得此人的容貌可與牧奕一較高下。

  轉念一想,或許東瀛人偏偏覺得這半禿的髮式才是代表權力的至美。

  在看到這個人的瞬間,冷見心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咔嚓」一聲微響——是刀刃與刀鞘碰撞的聲音。

  冷見心放慢腳步,來到頂著斗笠的夜神烈司身旁,低聲道:「你認得此人?」

  夜神烈司點了點頭,以同樣的低聲答道:「他就是淺井七規。」

  原來那容貌清秀的錦衣人,就是前田康的主公、宮臣秀勝的義子淺井七規。

  冷見心又道:「他又認不認得你?」

  夜神烈司道:「我還是人斬的時候,每一次動手都與忍者一般蒙面,莫說淺井七規不曾見過我的容貌,就是與我交手最多的佐藤一兵衛也不知我生的如何模樣。」

  冷見心這才放心吐出一口氣,再次加緊步伐跟在劉開心身後。

  乃至眾人行至城門前時,似已久侯的淺井七規行了一個堪稱完美的中原禮節,嘴角隨之勾勒起一抹淺笑:「百聞不如一見,在下可是等到馬大少了。」

  劉開心回禮道:「未請教?」

  前田康笑吟吟道:「回馬大少的話,這位便是我家主公淺井大人。」

  劉開心聞言便是故作慌亂,失聲道:「失敬失敬!我……在下可要行跪禮?」

  淺井七規大笑道:「馬大少是東瀛的貴客,從此以後也是我淺井七規的朋友,世上沒有朋友見朋友還要下跪的道理。」

  劉開心誠惶誠恐道:「在下榮幸之至!」

  淺井七規道:「在下特意守在此處,其實是來傳遞一個好消息。」

  劉開心道:「好消息?」

  淺井七規道:「在下之所以安排前田前往三之丸接駕,並不是因為在下輕視馬大少,而是要趁此期間去面見太閤。」

  劉開心道:「可前田大人方才說……」

  「不錯,太閤近來確實……」

  淺井七規搖了搖頭,嘆道:「就是在下也生怕在不經意間觸怒太閤,只是馬大少此來東瀛事關重大,在下寧可事後遭懲,也要為馬大少爭到面見太閤的機會的。」

  劉開心動容道:「淺井大人……在下只恨無酒在旁,要不然一定要敬你一杯!」

  見狀,冷見心忍不住看向水悅心——這也是你教的?

  水悅心翻了個白眼,還給他一個眼神——我當然沒這個本事,他這般德性都是大姐仿著世子殿下的平日作風,手把手教給他的。

  這時,只聽劉開心又問道:「話又說回來,不知淺井大人說的好消息究竟為何?莫非太閤願意接見我等麼?」

  「正是!」

  淺井七規側身指向身後的本丸,微笑道:「聽聞馬大少帶著大批軍糧前來,太閤他……他這些日子以來難得笑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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