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鳳駕臨危
辰時三刻。
血腥彌巷。
劉開心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看了眼倒在巷間的那具屍體，看著對方喉間的血洞，視線隨之上移至屍體一旁——葉由心就立在屍體旁側，用一塊干抹布擦拭右手食指，接著又取出一個檳榔，自顧自丟入口中。
「第六個。」
葉由心的話音似從地獄裡傳來，冰冷的叫人不寒而慄。
算上橫死在葉由心腳邊的這名東瀛忍者，潛伏在魏武大道西側六名忍者已是死的一個不剩。
遠方，宛如海嘯的歡呼自魏武大道傳來。
劉開心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是大姐登場了？」
聽到這句話，葉由心臉上的冰霜忽然消融，嘴角隨之緩緩微揚，仿佛一個意氣少年聽到了偶像的名字，目光閃爍道：「除了大姐，有誰配得上這樣的熱烈的喝彩？」
劉開心還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這位三哥是何等狂熱崇拜大姐，附和著道：「這倒也是。」
怎料，葉由心的臉色卻是說變就變，忽然寒聲道：「你找到我的時候，是不是說過老二會在解決他那一頭之後，就趕來支援我倆？」
劉開心看了他一眼，道：「我確實說過。」
葉由心冷冷道：「如果我沒有數錯，我們這頭的敵人已一個不剩，可老二人在哪裡？」
劉開心道：「二哥那邊有七個敵人，而他只有一個人。」
葉由心微諷道：「辦事不力就是辦事不力，找再多的藉口也解釋不了他的眼高於頂。」
劉開心笑道：「老三，今日的行動是由大姐親自定下，你是在懷疑大姐的識人還是用人？」
劉開心臉上笑意不減：「二哥也是你的二哥。」
葉由心語氣一沉再沉：「你真是生了一口鐵齒銅牙，只希望你的腿上功夫不比你的口活差。」
「哦？聽三哥的意思是要教訓四弟我？」
劉開心臉上的笑意愈發燦爛，「我和小妹打過一個賭，倘若無心是憑本事決定排名，我至少可以往上排一位。」
葉由心笑了。
「待今日之事解決，我給你這個機會。」
他一邊說著，已轉身走出巷子，腳下不停地直奔遠方，跟著那片海嘯一般的喝彩聲而去。
劉開心緊追而上，道：「你要去魏武大道？大姐不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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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由心打斷道：「大姐只是禁止我們在魏武大道上出手，沒說我們不可以去魏武大道。」
劉開心道：「我們若是就此離去，二哥趕來時……」
「誰有功夫搭理那個廢物？」
葉由心斜了他一眼，嘲諷道：「再者說，你不想看大姐跳舞麼？」
劉開心下意識點了點頭，道：「想……」
「這不就是了！」
葉由心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所以我們更要先去魏武大道，然後去大道西側支援老二那個慢吞吞的烏龜，是不是？」
劉開心想了想，道：「有道理。」
然而，待二人真正趕到魏武大道時，方才接連不止的喝彩早已結束，而今宵醉的舞團已然完成今日的演出，正逢女皇李雪娥與二十四名「黑旗軍」禁衛正行至大道中心。
「那就是女皇陛下？」
葉由心俯身於遠處一幢樓閣屋檐之上，不以為然道：「民間傳聞女皇是天鳳轉世，這麼一看也不外如是，哪有大姐半分好看？」
劉開心十分贊同葉由心的最後一句話，卻還是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又不是小妹，還能隔著三十丈遠看清女皇陛下的龍顏？」
葉由心哪有心思與他鬥嘴，只是冷笑一聲，視線隨之向後望去，只見那二十四名「黑旗軍」禁衛後方又緊隨十二位衣著華麗之人騎馬而行。
這十二人分作三排前行，年齡或老或少，其中位於最前排的二人是兩名年歲相近的青年——若可上前近看，不難發現這兩名青年的容貌竟有多處相似。
「那二人便是大皇子李承淵與二皇子李承璟。」
葉由心遙指二位皇子，接著說道：「那身形略健的便是大皇子，據說他飽讀詩書、弓馬嫻熟，深得女皇陛下與邵大將軍的喜愛。
二皇子的才幹雖略遜大皇子，但聞宅心仁厚，時常上諫利民之策。」
「你在京城這些年倒是沒有閒著，竟連兩位皇子的面孔都認得出。」
劉開心努嘴咂咂作響，順勢看向李承淵、李承璟兩位皇子身後，乃見那後方兩排人中，竟有一個無比眼熟的青年。
定睛再看，那人豈不就是臨安第一紈絝、今宵醉的常客李願白？
「小王爺？」
無需葉由心再做介紹，劉開心也已猜到這兩排人不是大魏親王就是親王世子，所以才有資格排在兩位皇子之後。
只不過，大魏如今在世的親王合有九位，這隊伍里怎會多出一人？
這多出來的一人便是越王的次子、李願白的親弟李意青。
按大典的初始計劃，今日只會有九位親王或親王世子跟隨女皇陛下踏上魏武大道。
然而，李意青卻奉父王之命忽然入京，而女皇李雪娥又是一個尚武之人，便特許李意青這位皇室年輕一輩中的劍道佼佼者一同參加大典。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或許也是李雪娥對越王抗擊沿海倭寇多年、將越地打理的井井有條的感謝與認可。
「看到沒有？」
葉由心的手指忽然指向那兩排人中的一位老者，凝聲道：「此人就是六賢王李雪清。」
劉開心收緊目光，雖然看不清李雪清的面容，但也看出這位賢名在外的六王爺確如民間傳聞一般高瘦，自帶一派清風傲骨。
若非劉開心早已知曉就是李雪清僱傭「無心」刺殺袁潤方、更與東瀛密謀在今日刺殺女皇陛下，就是打破腦袋也想不到這樣一位仙風道骨的賢王竟是這一連串陰謀的主謀。
此刻，整條魏武大道安靜異常，唯有駿馬的馬蹄落地聲不斷迴響在這片天地。
女皇李雪娥沐浴著來自萬民眼中的敬畏與崇拜，不緊不慢地來到魏武大道的中心。
「鏘！」
沒有任何預兆，某種利器出鞘的異響驟然終結街道上的寂靜。
緊接著，兩名立守於大道一側的禁衛頹然倒地，各自的人頭卻在空中打著轉翻滾。
這一幕發生的太過突然，快到周圍所有人還未來得及發出驚呼，一個瘦小的黑影已在兩具屍體倒下、兩顆人頭落地之前，如脫兔般奔向李雪娥！
「刺客！」
直到此時，恐懼與驚怒的呼聲才響徹整條大道。
也是直到此時，位於魏武大道中心兩側的禁衛與民眾才看清那如同幽靈般出現的瘦小身影。
烏黑如墨的夜行衣、只露雙眼的面罩、堪比體長的東瀛太刀……
——忍者？
在大魏民間傳聞中，忍者是一種來去無蹤、可隨時隱匿於任何人的影子中的妖人。
事實上，這忽然出現的刺客也確實像一個妖人。
他身材雖小，步履卻是快到不可思議——只是短短一息，他已出現在十丈之外、來到一名「黑旗軍」禁衛身前。
刀光一閃！
這「黑旗軍」禁衛還未舉槍格擋，已感到喉間一涼，整個人身不由己地跌落馬下！
但這名禁衛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他用自己的生命阻擋了這名刺客短短一瞬。
因為多了這一瞬間，其餘二十三名「黑旗軍」禁衛當即收攏隊形，如鐵桶般圍守女皇陛下。
四周的民眾終於從驚懼中回過神來，伴著參差不齊的驚叫四下逃散。
這一刻，整條魏武大道亂作一團，恐懼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甚至遠遠傳到了早已抵達大道盡頭的「黑旗軍」正隊。
聽到遠處傳來的驚叫，王帆不禁回頭望去，入眼皆是一個個四處流動的人頭，仿佛看到一片失去蟻后的蟻群，哪裡還看得到女皇陛下的蹤影？
哪怕目不能及，王帆還是在那紛亂的驚叫中捕捉到來自不同張嘴叫出的刺客二字。
震驚與憤怒立時填滿王帆的瞳孔，她當即調轉馬頭，就要號令麾下精銳火速趕往魏武大道中心護駕。
可就在她返身的瞬間，一個冰冷的槍頭精準刺入她的喉間！
王帆喉間格格作響，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名手持長槍的「黑旗軍」禁衛——這禁衛猛然振臂一揮，竟把高大的王帆整個人挑至馬下！
見狀，周圍的「黑旗軍」只感到驚怒交加，十數杆長槍即刻將這來歷不明的叛徒刺成一隻刺蝟。
同樣的畫面，也發生在大道另一側——同樣偽裝成「黑旗軍」禁衛或先前演出戲子的六名刺客幾乎是在同時發難，也同樣在下一刻死於亂槍之下。
截至目前，位於大道盡頭的「黑旗軍」還不知曉七名刺客皆是來自東瀛的忍者，但他們不得不承認這些刺客已經用最小的代價換取到最大的成果——用七個忍者的性命去換七位「黑旗軍」將官的性命，實在是再划算不過的買賣。
至少在這一刻，大道兩側的「黑旗軍」已陷入群龍無首、無將指揮的大亂之境。
換言之，李雪娥已暫時失去最為仰賴的護身利刃，眼下有能耐守護她的僅有身旁這二十三位「黑旗軍」護衛。
可惜，這二十三人已在一眨眼間變作二十人——那瘦小刺客一刀斬殺一名「黑旗軍」禁衛後，又是右腕一震，手中的太刀隨之變作三道奪目光華，仿佛一刃化三刃，同時精準命中就近三名禁衛咽喉！
李雪娥久居宮中，卻從未懈怠於劍術，只看這刺客這齣手一招，已斷定來者必是一流刀客中的一流。
好在來者只是一人，即便他有本事殺盡剩餘的二十名「黑旗軍」禁衛，這段時間也足夠魏武大道兩側的皇城禁衛趕至李雪娥駕前。
那麼，那些皇城禁衛又在做什麼？
平亂。
亂自何來？
在這些皇城禁衛的身後。
這些亂源或是京城百姓，或是六扇門的便衣——這些人早早來到魏武大道，早早圍在大道中心兩側，為的就是打亂這些皇城禁衛的馳援。
刀光大盛！
一道仿佛月牙的光華一閃而逝，李雪娥身前的禁衛又少三人！
眼看瘦小刺客竟是這般兇悍，一名貼身保護李雪娥的高大護衛登時暴喝一聲，同時拍馬向前，挺動手中長槍、如猛龍出洞一般刺去！
若是有心去聽這名護衛的喝聲，不難發現此人雖是中氣十足，其實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對。
女人。
整個「黑旗軍」上下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統帥王帆。
如果護身在李雪娥身旁的女將才是王帆，那方才死於刺客槍下的王帆又是何人？
是王帆的堂妹。
王帆這位堂妹不僅與她面貌、身形甚似，且同樣自小嗜武、立志參軍，雖然未能如堂姐一般進入「黑旗軍」，卻依舊在家勤練武藝，只待他日可有用武之地。
可是，王帆本是「黑旗軍」統帥，怎會在今日扮作李雪娥的貼身護衛，又安排自己的堂妹假扮成自己？
這當然是李雪娥的授意。
服部葉子當夜一箭射傷水悅心，已是暴露了京中暗藏東瀛忍者一事——得知此事的李雪娥，當然要提前備下後手。
是以，她還是不改早已定下的大典當日的出行計劃，還是決定只配備二十四名「黑旗軍」禁衛護駕——因為她信得過王帆，也信得過王帆一手操練出來的精銳。
倘若這伙東瀛忍者真在大典當日行刺殺之舉，李雪娥豈不是又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出師之名？
是的。
李雪娥的真正打算並非協助高麗打退東瀛、迫其賠款，而是要藉此機會打入東瀛、生擒太閤宮臣秀勝，然後再扶持一位衷於太平、感念大魏天恩的東瀛大名成為新任太閤。
一切的前提是，王帆有足夠的能力守護這位雄心勃勃的女皇陛下。
王帆也果然沒有讓李雪娥失望——眼看那刺客刀勢已老，王帆這蓄勢已久的一槍便是猛刺而出，正中其對手的刃身！
那刺客被本就瘦小，硬吃這勢大力沉的一槍之後，便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去，直到兩丈之外才穩住身形。
兩丈。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可是，一旦有王帆以及其餘「黑旗軍」禁衛在這兩丈之間立成一堵人牆，這兩丈距離便是一道再難跨越的鴻溝。
如此看來，這刺客已再無可能殺至李雪娥跟前，更遑論當街斬下這位大魏女皇的龍頭。
可是，這刺客真正肩負的使命並非刺殺李雪娥。
從始至終，他的目標都是儘可能去刺殺李雪娥——只是儘可能。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王帆已離開李雪娥的身邊，另有十二名「黑旗軍」禁衛的隊形也從圍護變作一排直立的人牆。
此刻，李雪娥的身邊只有五名「黑旗軍」禁衛，而其中一名禁衛的視線雖然牢牢盯緊不遠處的刺客，手中的長槍已在某一個時刻悄悄調轉了朝向。
血腥彌巷。
劉開心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看了眼倒在巷間的那具屍體，看著對方喉間的血洞，視線隨之上移至屍體一旁——葉由心就立在屍體旁側，用一塊干抹布擦拭右手食指，接著又取出一個檳榔，自顧自丟入口中。
「第六個。」
葉由心的話音似從地獄裡傳來，冰冷的叫人不寒而慄。
算上橫死在葉由心腳邊的這名東瀛忍者，潛伏在魏武大道西側六名忍者已是死的一個不剩。
遠方，宛如海嘯的歡呼自魏武大道傳來。
劉開心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是大姐登場了？」
聽到這句話，葉由心臉上的冰霜忽然消融，嘴角隨之緩緩微揚，仿佛一個意氣少年聽到了偶像的名字，目光閃爍道：「除了大姐，有誰配得上這樣的熱烈的喝彩？」
劉開心還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這位三哥是何等狂熱崇拜大姐，附和著道：「這倒也是。」
怎料，葉由心的臉色卻是說變就變，忽然寒聲道：「你找到我的時候，是不是說過老二會在解決他那一頭之後，就趕來支援我倆？」
劉開心看了他一眼，道：「我確實說過。」
葉由心冷冷道：「如果我沒有數錯，我們這頭的敵人已一個不剩，可老二人在哪裡？」
劉開心道：「二哥那邊有七個敵人，而他只有一個人。」
葉由心微諷道：「辦事不力就是辦事不力，找再多的藉口也解釋不了他的眼高於頂。」
劉開心笑道：「老三，今日的行動是由大姐親自定下，你是在懷疑大姐的識人還是用人？」
劉開心臉上笑意不減：「二哥也是你的二哥。」
葉由心語氣一沉再沉：「你真是生了一口鐵齒銅牙，只希望你的腿上功夫不比你的口活差。」
「哦？聽三哥的意思是要教訓四弟我？」
劉開心臉上的笑意愈發燦爛，「我和小妹打過一個賭，倘若無心是憑本事決定排名，我至少可以往上排一位。」
葉由心笑了。
「待今日之事解決，我給你這個機會。」
他一邊說著，已轉身走出巷子，腳下不停地直奔遠方，跟著那片海嘯一般的喝彩聲而去。
劉開心緊追而上，道：「你要去魏武大道？大姐不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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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由心打斷道：「大姐只是禁止我們在魏武大道上出手，沒說我們不可以去魏武大道。」
劉開心道：「我們若是就此離去，二哥趕來時……」
「誰有功夫搭理那個廢物？」
葉由心斜了他一眼，嘲諷道：「再者說，你不想看大姐跳舞麼？」
劉開心下意識點了點頭，道：「想……」
「這不就是了！」
葉由心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所以我們更要先去魏武大道，然後去大道西側支援老二那個慢吞吞的烏龜，是不是？」
劉開心想了想，道：「有道理。」
然而，待二人真正趕到魏武大道時，方才接連不止的喝彩早已結束，而今宵醉的舞團已然完成今日的演出，正逢女皇李雪娥與二十四名「黑旗軍」禁衛正行至大道中心。
「那就是女皇陛下？」
葉由心俯身於遠處一幢樓閣屋檐之上，不以為然道：「民間傳聞女皇是天鳳轉世，這麼一看也不外如是，哪有大姐半分好看？」
劉開心十分贊同葉由心的最後一句話，卻還是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又不是小妹，還能隔著三十丈遠看清女皇陛下的龍顏？」
葉由心哪有心思與他鬥嘴，只是冷笑一聲，視線隨之向後望去，只見那二十四名「黑旗軍」禁衛後方又緊隨十二位衣著華麗之人騎馬而行。
這十二人分作三排前行，年齡或老或少，其中位於最前排的二人是兩名年歲相近的青年——若可上前近看，不難發現這兩名青年的容貌竟有多處相似。
「那二人便是大皇子李承淵與二皇子李承璟。」
葉由心遙指二位皇子，接著說道：「那身形略健的便是大皇子，據說他飽讀詩書、弓馬嫻熟，深得女皇陛下與邵大將軍的喜愛。
二皇子的才幹雖略遜大皇子，但聞宅心仁厚，時常上諫利民之策。」
「你在京城這些年倒是沒有閒著，竟連兩位皇子的面孔都認得出。」
劉開心努嘴咂咂作響，順勢看向李承淵、李承璟兩位皇子身後，乃見那後方兩排人中，竟有一個無比眼熟的青年。
定睛再看，那人豈不就是臨安第一紈絝、今宵醉的常客李願白？
「小王爺？」
無需葉由心再做介紹，劉開心也已猜到這兩排人不是大魏親王就是親王世子，所以才有資格排在兩位皇子之後。
只不過，大魏如今在世的親王合有九位，這隊伍里怎會多出一人？
這多出來的一人便是越王的次子、李願白的親弟李意青。
按大典的初始計劃，今日只會有九位親王或親王世子跟隨女皇陛下踏上魏武大道。
然而，李意青卻奉父王之命忽然入京，而女皇李雪娥又是一個尚武之人，便特許李意青這位皇室年輕一輩中的劍道佼佼者一同參加大典。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或許也是李雪娥對越王抗擊沿海倭寇多年、將越地打理的井井有條的感謝與認可。
「看到沒有？」
葉由心的手指忽然指向那兩排人中的一位老者，凝聲道：「此人就是六賢王李雪清。」
劉開心收緊目光，雖然看不清李雪清的面容，但也看出這位賢名在外的六王爺確如民間傳聞一般高瘦，自帶一派清風傲骨。
若非劉開心早已知曉就是李雪清僱傭「無心」刺殺袁潤方、更與東瀛密謀在今日刺殺女皇陛下，就是打破腦袋也想不到這樣一位仙風道骨的賢王竟是這一連串陰謀的主謀。
此刻，整條魏武大道安靜異常，唯有駿馬的馬蹄落地聲不斷迴響在這片天地。
女皇李雪娥沐浴著來自萬民眼中的敬畏與崇拜，不緊不慢地來到魏武大道的中心。
「鏘！」
沒有任何預兆，某種利器出鞘的異響驟然終結街道上的寂靜。
緊接著，兩名立守於大道一側的禁衛頹然倒地，各自的人頭卻在空中打著轉翻滾。
這一幕發生的太過突然，快到周圍所有人還未來得及發出驚呼，一個瘦小的黑影已在兩具屍體倒下、兩顆人頭落地之前，如脫兔般奔向李雪娥！
「刺客！」
直到此時，恐懼與驚怒的呼聲才響徹整條大道。
也是直到此時，位於魏武大道中心兩側的禁衛與民眾才看清那如同幽靈般出現的瘦小身影。
烏黑如墨的夜行衣、只露雙眼的面罩、堪比體長的東瀛太刀……
——忍者？
在大魏民間傳聞中，忍者是一種來去無蹤、可隨時隱匿於任何人的影子中的妖人。
事實上，這忽然出現的刺客也確實像一個妖人。
他身材雖小，步履卻是快到不可思議——只是短短一息，他已出現在十丈之外、來到一名「黑旗軍」禁衛身前。
刀光一閃！
這「黑旗軍」禁衛還未舉槍格擋，已感到喉間一涼，整個人身不由己地跌落馬下！
但這名禁衛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他用自己的生命阻擋了這名刺客短短一瞬。
因為多了這一瞬間，其餘二十三名「黑旗軍」禁衛當即收攏隊形，如鐵桶般圍守女皇陛下。
四周的民眾終於從驚懼中回過神來，伴著參差不齊的驚叫四下逃散。
這一刻，整條魏武大道亂作一團，恐懼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甚至遠遠傳到了早已抵達大道盡頭的「黑旗軍」正隊。
聽到遠處傳來的驚叫，王帆不禁回頭望去，入眼皆是一個個四處流動的人頭，仿佛看到一片失去蟻后的蟻群，哪裡還看得到女皇陛下的蹤影？
哪怕目不能及，王帆還是在那紛亂的驚叫中捕捉到來自不同張嘴叫出的刺客二字。
震驚與憤怒立時填滿王帆的瞳孔，她當即調轉馬頭，就要號令麾下精銳火速趕往魏武大道中心護駕。
可就在她返身的瞬間，一個冰冷的槍頭精準刺入她的喉間！
王帆喉間格格作響，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名手持長槍的「黑旗軍」禁衛——這禁衛猛然振臂一揮，竟把高大的王帆整個人挑至馬下！
見狀，周圍的「黑旗軍」只感到驚怒交加，十數杆長槍即刻將這來歷不明的叛徒刺成一隻刺蝟。
同樣的畫面，也發生在大道另一側——同樣偽裝成「黑旗軍」禁衛或先前演出戲子的六名刺客幾乎是在同時發難，也同樣在下一刻死於亂槍之下。
截至目前，位於大道盡頭的「黑旗軍」還不知曉七名刺客皆是來自東瀛的忍者，但他們不得不承認這些刺客已經用最小的代價換取到最大的成果——用七個忍者的性命去換七位「黑旗軍」將官的性命，實在是再划算不過的買賣。
至少在這一刻，大道兩側的「黑旗軍」已陷入群龍無首、無將指揮的大亂之境。
換言之，李雪娥已暫時失去最為仰賴的護身利刃，眼下有能耐守護她的僅有身旁這二十三位「黑旗軍」護衛。
可惜，這二十三人已在一眨眼間變作二十人——那瘦小刺客一刀斬殺一名「黑旗軍」禁衛後，又是右腕一震，手中的太刀隨之變作三道奪目光華，仿佛一刃化三刃，同時精準命中就近三名禁衛咽喉！
李雪娥久居宮中，卻從未懈怠於劍術，只看這刺客這齣手一招，已斷定來者必是一流刀客中的一流。
好在來者只是一人，即便他有本事殺盡剩餘的二十名「黑旗軍」禁衛，這段時間也足夠魏武大道兩側的皇城禁衛趕至李雪娥駕前。
那麼，那些皇城禁衛又在做什麼？
平亂。
亂自何來？
在這些皇城禁衛的身後。
這些亂源或是京城百姓，或是六扇門的便衣——這些人早早來到魏武大道，早早圍在大道中心兩側，為的就是打亂這些皇城禁衛的馳援。
刀光大盛！
一道仿佛月牙的光華一閃而逝，李雪娥身前的禁衛又少三人！
眼看瘦小刺客竟是這般兇悍，一名貼身保護李雪娥的高大護衛登時暴喝一聲，同時拍馬向前，挺動手中長槍、如猛龍出洞一般刺去！
若是有心去聽這名護衛的喝聲，不難發現此人雖是中氣十足，其實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對。
女人。
整個「黑旗軍」上下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統帥王帆。
如果護身在李雪娥身旁的女將才是王帆，那方才死於刺客槍下的王帆又是何人？
是王帆的堂妹。
王帆這位堂妹不僅與她面貌、身形甚似，且同樣自小嗜武、立志參軍，雖然未能如堂姐一般進入「黑旗軍」，卻依舊在家勤練武藝，只待他日可有用武之地。
可是，王帆本是「黑旗軍」統帥，怎會在今日扮作李雪娥的貼身護衛，又安排自己的堂妹假扮成自己？
這當然是李雪娥的授意。
服部葉子當夜一箭射傷水悅心，已是暴露了京中暗藏東瀛忍者一事——得知此事的李雪娥，當然要提前備下後手。
是以，她還是不改早已定下的大典當日的出行計劃，還是決定只配備二十四名「黑旗軍」禁衛護駕——因為她信得過王帆，也信得過王帆一手操練出來的精銳。
倘若這伙東瀛忍者真在大典當日行刺殺之舉，李雪娥豈不是又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出師之名？
是的。
李雪娥的真正打算並非協助高麗打退東瀛、迫其賠款，而是要藉此機會打入東瀛、生擒太閤宮臣秀勝，然後再扶持一位衷於太平、感念大魏天恩的東瀛大名成為新任太閤。
一切的前提是，王帆有足夠的能力守護這位雄心勃勃的女皇陛下。
王帆也果然沒有讓李雪娥失望——眼看那刺客刀勢已老，王帆這蓄勢已久的一槍便是猛刺而出，正中其對手的刃身！
那刺客被本就瘦小，硬吃這勢大力沉的一槍之後，便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去，直到兩丈之外才穩住身形。
兩丈。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可是，一旦有王帆以及其餘「黑旗軍」禁衛在這兩丈之間立成一堵人牆，這兩丈距離便是一道再難跨越的鴻溝。
如此看來，這刺客已再無可能殺至李雪娥跟前，更遑論當街斬下這位大魏女皇的龍頭。
可是，這刺客真正肩負的使命並非刺殺李雪娥。
從始至終，他的目標都是儘可能去刺殺李雪娥——只是儘可能。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王帆已離開李雪娥的身邊，另有十二名「黑旗軍」禁衛的隊形也從圍護變作一排直立的人牆。
此刻，李雪娥的身邊只有五名「黑旗軍」禁衛，而其中一名禁衛的視線雖然牢牢盯緊不遠處的刺客，手中的長槍已在某一個時刻悄悄調轉了朝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