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定邦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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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然徹底破曉,溫潤晨光褪去拂曉殘留的微涼薄霧,鋪灑在縱貫南北、徑直連通皇城正門的魏武大道之上。

  這條魏武大道建自武帝元年,寬達六十丈,可容數十輛馬車並駕齊驅,整個大魏再也找不出第二條如此偉闊的道路來。

  晨陽初現之時,大道左右兩側便已擠滿京中百姓,此刻更是男女老少比肩而立、層層堆疊——有人踮腳抬首、奮力望向皇城方向,矮小的孩童被父輩抱起扛在肩頭,一雙雙目光齊齊望向長街縱深。

  街巷兩側的茶樓窗台、臨街院牆之上也攀附著看熱鬧的民眾,細碎嘈雜的人聲久久不息,卻無人膽敢肆意喧譁、衝撞街道兩側的那兩條筆直黑線。

  這是兩條由人組成的線。

  沿街每隔一丈便設有一名皇城禁衛,身穿清一色的黑甲,腰間佩有長刀,長槍筆直豎立於身側——這支禁衛軍隊列排布規整森嚴,以兩道直線隔開擁擠人流,將人群牢牢限制在御道兩側邊線以外。

  辰時已至。

  定邦節大典正式開始。

  伴著沉沉一聲悶響,兩扇厚重的宮門自中間向兩側緩緩敞開,一條通往皇城門牆後方的通道就此出現。

  與此同時,一股深鎖於牆後的無上威壓也在此刻奪門而出,在頃刻間席捲整條魏武大道。

  忽然間,整條魏武大道寂靜無聲。

  冥冥之中似有一種無上偉力,在這一刻控制魏武大道兩側的群眾下意識安靜閉上嘴、同時屏住呼吸,命令這無數雙眼睛帶著崇拜與狂熱,齊齊望向那條通道。

  這種力量名為信仰。

  無論世人是否不滿於女皇李雪娥的文治,但沒有人能否認是女皇陛下將大魏從二十二年前的那場國難中解救出來,是女皇陛下將大魏這座將傾大廈硬生生挺起。

  在這十年一舉的定邦節大典當日,這名為信仰的力量又得到進一步升華。

  ——女皇陛下是不是要出現了?

  ——女皇陛下是不是如傳聞中那般貌如天鳳轉世?

  就在這些疑惑充斥整條魏武大道之時,一列黑影出現於通道之中。

  然後,一隊騎軍穿過宮門,迎著晨風與晨陽堂堂亮相,這隊騎軍不僅身穿統一制式的黑光鎧,胯下的坐騎也是同樣雄健的黑馬——遙遙望去,仿佛一條黑龍破洞而出。

  看到那統一的鎧甲以及坐騎,京中百姓當即猜到此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騎軍,就是直屬於女皇李雪娥的禁衛部隊——大名鼎鼎的「黑旗軍」。

  放眼整個大魏,名聲最大的兩支騎軍部隊莫過於「白袍軍」與「黑旗軍」。

  常年征戰於關外的「白袍軍」,由邵鳴謙大將軍在少年時組建,一度被稱為匈奴克星。

  而眼前這支「黑旗軍」乃是女皇李雪娥登基之後,為了保證皇城安全而組成的禁衛精英部隊。

  如果說六扇門是李雪娥用於監視朝中百官的眼睛,那「黑旗軍」就是李雪娥用於自保的利刃。

  此刻,這把利刃就那樣沉默行進在魏武大道之上。

  沉甸甸的肅殺,如同無量大海自天穹傾倒而下。

  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雙腿跟著不能自已地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大國國民獨有的驕傲。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聲發自心底的吶喊。

  「魏武雄風,復我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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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大魏軍人衝鋒時的口號,也仿佛是大魏的軍魂——雖然老套俗氣,卻又鏗鏘有力。

  這句口號已從魏武帝建國開始流傳至今,足有兩百四十餘載。

  究竟是誰打破了場間那沉重的寂靜?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

  只不過,這一句吶喊就像暴雨傾盆前的那一道驚雷,劈碎了空氣中那令人討厭的悶躁,用最直接的方式命令大雨落下。

  於是,一句句吶喊就如組成暴雨的無數雨滴一般,自不同的口中傾灑而出,在瞬間淹沒這條魏武大道,淹沒整座京城。

  「魏武雄風,復我中原!」

  「魏武雄風,復我中原!」

  ……

  如果是擠在前排的民眾,不難發現那位傲然行在「黑旗軍」最前端的騎士,不僅身姿偉岸、不怒自威,而且還是一個女人。

  是的。

  女人。

  這女人叫作王帆,生於將門之家的她自小便不屑於女紅,反倒是痴迷於父親的那杆長槍,以及同是女將的母親的鐵鐧。

  不出意外,王帆果然在後來的日子裡成長為一個遠比尋常成年男子要高大的豪邁女傑,且以精湛武藝與值得信任的家世進入「黑旗軍」,又在短短五年裡一路升至「黑旗軍」統帥。

  年過三旬的王帆至今未曾婚配,但她卻顯得並不在意,因為她早已決定將自己的一生奉獻於女皇陛下。

  震耳欲聾的吶喊,無法令這位女中豪傑動一動眉毛,她就像一頭嚴守紀律、時刻待命的猛獸,只是漠然帶領著她的部隊,確保前路上不會出現任何障礙。

  由一頭頭人形猛獸組成的「黑旗軍」在抵達魏武大道的盡頭之後,分作兩隊行往兩側支路,排成兩列整齊隊形。

  緊接在這支「黑旗軍」後方的,是禁衛軍中的重甲步兵——還是那清一色的烏黑重甲,只是每一位禁衛的胯下已無坐騎,他們只是握著手中長槍與重盾,邁著整齊沉重的步伐向前行進。

  如同海嘯般的齊刷刷腳步聲,正與四周的吶喊聲爭相呼應,就好像這些軍人踏下的每一記腳步都重重落在周圍民眾的心房上。

  然而,全京百姓的豪邁之心達到高潮之時,卻聽一陣悠揚笛聲自後傳來。

  倘若只是一支笛子,自然無法蓋住這萬民的吶喊,但若是一百支笛子呢?

  依然不能。

  但足以要這些百姓聽到那仿佛江南流水一般溫柔的樂曲,也足以要他們暫且壓下心中的高亢,以沉默迎接下一支隊伍。

  接下來要登場的又是哪一支部隊?

  整個大魏又有哪一支部隊會在這等溫婉的音曲中亮相?

  所有人都猜錯了。

  最先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兩名並排同行的魁偉大漢——二人赤裸著上身,粗壯的雙臂與寬厚的肩膀支撐著兩根如同房梁粗細的架杆。

  接著,位於兩根架杆末端的魁梧大漢也隨之闖入眾人眼中。

  在那兩根架杆之上,是一面橫放的大鼓。

  「咚……」

  鼓響。

  敲響大鼓的並非鼓槌,而是少女的腳步。

  只見在那鼓面之上,正有一名衣著大方而無傷風化的少女,眉心間畫有一點梅花妝,輕掩下半張臉的雪白薄紗隨風飄動,叫人忍不住遐想那隱藏在薄紗下的是怎樣一張叫人血脈賁張的嬌顏。

  真正令人入神的,還是少女的舞姿。

  她跟著清亮的笛聲盡情展現自己的曼妙身姿,又在樂曲每到一個關鍵節點時,忽然猛踩腳下的鼓面。

  鼓笛齊鳴。

  然後,一面接著一面大鼓穿過通道——十八面大鼓、十八名舞女在這這舉國同慶之日盡展江南女子的柔情與骨子裡的韌性。

  無需多言,此刻登場的必然就是來自臨安今宵醉的舞團。

  在場的大部分男人都不會承認,他們早早來到魏武大道搶占位置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為了更好看到今宵醉舞團,所以他們當然更不會承認自己是如何想親眼目睹那位「西湖明珠」的風采。

  終於。

  一面遠遠大過前方十八面大鼓的巨鼓,在十六名大漢的合力支撐下,緩緩進入魏武大道。

  恰逢風起。

  那巨鼓之上也驟然燃起一團奪目的火焰,但你若是定睛看去,就會發現那並非火焰,而是一個女人。

  這女人身穿仿佛火焰的大紅衣裙,而她本人卻比火焰更加熾熱,更具有一種足以點燃血液的力量。

  她明明只是美眸微合、靜靜地半跪於鼓上、一雙玉臂交叉護於胸前,任由紅裙與交纏在玉臂上的紅綾隨風飛揚,整條再次沸騰起來的魏武大道已為她再次沉默。

  下一刻,如驚九天的喝彩再次響起。

  莫傾心緩緩睜眼,宛如湖水清澈的眼眸中忽然燃起一簇動人心魄的魅惑。

  緊接著,那高挑身段驟然旋身迴轉,大紅長綾凌空舒展翻飛,寬大裙擺隨著旋舞鋪散開一圈濃烈的赤紅弧線。

  她就像是一個誤入凡間的仙女,長腿舒展進退、俯仰折腰,身姿線條利落緊緻,高挑身形不會顯得單薄柔弱,舞步溫婉里暗藏利落筋骨感。

  她又像是一個魅惑眾生的妖精,時而抬足踏鼓敲出節奏,腰身輕折,眉眼含淡淡風情,叫人未飲先醉。

  直到此刻,京中百姓才知道這位莫大家為何被譽為「西湖明珠」——在她的光輝之下,先前暖場的十八名舞姬已是徹底黯然失色。

  跟在這面巨鼓後方的,又是京中出名的戲團。

  可是,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捏住了後頸,儘是身不由己地轉向那面巨鼓,他們的視線也像釘子般牢牢釘在那集合優雅與狂野的舞動身姿上。

  如果可以,他們真希望這支舞永遠不要停止。

  可惜,世上任何的舞蹈都有結束的時候,就像寬長的魏武大道也有它的盡頭。

  路盡,舞終。

  直到那面巨鼓與鼓面上的紅影已徹底消失,街道兩側的人群才戀戀不捨地回過頭來。

  任誰見過莫大家的絕艷一舞后,都會覺得餘下的節目索然無味。

  好在已到了今日真正的正角露面的時候。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女皇陛下李雪娥並未坐在數十人共同支撐的金鑄大座上亮相。

  她只是如往日早朝時一般穿著那身整齊的龍袍,騎著一匹周身潔白無一絲雜毛的雄駒,在二十四名「黑旗軍」的貼身保護下,無懼無畏地走出宮門,大大方方地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

  沐浴在那一雙雙如見神明的目光下,李雪娥不緊不慢地驅馬前行,她看似目視前方、眼中再無他人他物,其實早已將整條魏武大道、整座京城、整個天下收入眼底。

  或許是多年來的勤政之故,未過半百之齡的李雪娥已顯超過真實年齡的滄桑,但誰也不能否認她的身姿依然筆直如松,她的眼神還是炯炯有神,她體內的武帝血脈還在竭力燃燒。

  這一次,無需任何人帶頭。

  道路兩側的萬千百姓難以壓抑由心而發的虔誠,同時齊齊跪拜。

  「吾皇萬歲!」

  「……」

  李雪娥靜靜地看著道路兩側的萬千百姓,看著護道的皇城禁衛,看著前方的歌舞戲團,眼角的皺紋忽然微微一動,嘴角也隨之微揚。

  「平身。」

  她的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徑直穿過整條魏武大道,隨著晨風清楚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之中絕無威嚴,甚至還帶著幾分一國之母如視子孫的慈愛,但久居高位而來的無上威壓還是迫使在場所有人又懼又榮地慌忙起身。

  即便如此,眾人還是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女皇的龍顏。

  其實哪怕李雪娥年事已高,其眉眼依如昔年逼人且醉人,但帝王就是帝王,不是平民百姓可以冒昧一看的。

  見狀,李雪娥似乎意識到自己已有多年不曾出宮,嘴角也隨之繼續上揚,帶著幾分玩味說道:「爾等……抬起頭來。」

  這像是一句帶有試探意味的玩笑。

  可不知為何,在場眾人都聽出女皇陛下並非在開玩笑,也聽出女皇陛下確實允許,或者說命令他們直視龍顏。

  是以,一雙雙眼睛一齊聚焦於一處,帶著感動與感激望向那位當年力挽狂瀾的女皇陛下。

  誰說女人不能當一國之君?

  那撲面而來的帝王之氣難道不是出自一個女人?

  只是,這個女人此刻在想什麼?

  說來令人難以置信,李雪娥心中只有兩個字——好累。

  因為前線的戰事、倒賣床弩一案、籌辦定邦節大典,她近來睡的很少,也睡的很不好,所以她難免要疲倦的。

  然後,她又開始想念起因為鎮守在關外、而不得回京參加大典的的邵鳴謙大將軍。

  ——邵郎……看得到麼?

  看著那一雙雙虔誠的眼睛,李雪娥心想自己畢竟是一國之君,一定要要維護好該有的威嚴,只好強忍著笑意,甚是欣慰地感慨自己這些年來的努力沒有白費。

  李雪娥並不知道,某一間茶樓的二層樓的臨街窗口處,正立著一位白衣青年——比起街上那些百姓,這青年的眼中只有滿滿的疑惑與震撼。

  這青年不是別人,正是來到京城以後就在忙於尋找自己那位不知名的師姐的姜忘言。

  姜忘言猶記得師父曾說自己那位師姐是世間最厲害的女人,而他也確實在這段日子裡走遍了京中的大小武館,結果是只找到六位有武功底子的姑娘,卻與師父口中的「世間最厲害」全然不沾邊。

  直到此刻,姜忘言遙望著那位萬人之上的大魏女皇,眼神漸漸明亮,似乎想到了某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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