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局勢倒轉
「喀嚓！」
聽到那清脆的骨裂聲，夏惜合真是驚怒交加，不用想也知道葛正身這位六扇門副指揮已是死透了，怒聲道：「你……竟對同僚下得去手？」
一旁，夏悠遠一臉沉靜，目中看不出喜怒，只是不解地看著遠處的展銘忠，緩緩道：「我本以為你是我此生罕見的生性風流、卻又高風亮節之人。」
方才那輪短暫的打鬥，顯然已然驚動了堂外的一眾刀手——夏惜合只聽那接連不斷的撞門聲，便知道接下來將要面對怎樣一場惡戰。
展銘忠微微笑道：「你沒有看錯我。」
夏悠遠凝注著他，問出葛正身至死不解的疑惑：「如果我真的沒有看錯你，那……為什麼？」
「為什麼？」
展銘忠笑容漸斂，如臨神聖道：「當然是為了延續皇室正統。」
夏悠遠認真地說道：「你我都知道女皇陛下體內流著魏武大帝的正統血脈。」
展銘忠搖頭嘆道：「女皇陛下終究只是一個女人，而且她並非嫡出，要論輩分也排不到她。」
夏悠遠道：「可是女皇陛下終有一天會……而她的膝下有兩位皇子，體內流淌著的同樣是貨真價實的李魏血脈。」
展銘忠道：「我已經說過了，女皇陛下的登基本身就於禮不合，難道就因為她的兩位皇子是男子之身就可以合理？」
夏惜合冷冷道：「這就是你與六賢王勾結外敵的理由？我倒是好奇的很，當年女皇陛下坐鎮洛陽、邵大將軍打贏那一場黃河守衛戰的時候，你和六賢王躲在哪裡？邵大將軍奉女皇陛下之命揮師北上、奪回河北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展銘忠道：「女皇陛下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可惜女人就是女人，終究坐不得這九五之位。
她或許可以成為一個攻城拔寨的女將軍，但她不能成為一國之君。」
頓了頓，他又說道：「二十載過去，民間依如當年潦倒，由此可見女皇陛下做不好一位治國之君。」
夏惜合嘲諷道：「說的冠冕堂皇，其實不過是叛臣賊子用於說服自己的一派胡言！」
展銘忠笑而不語，就好像一個懶得與無知孩童辯論的大學問者。
夏悠遠看著他，若有所思道：「你一定早在多年前便已投入六賢王的麾下，有你這位六扇門總指揮開方便之門，六賢王想要塞幾個提前備好身份的東瀛忍者進入六扇門，也不是一件難事。」
展銘忠還是笑而不語。
夏悠遠又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關鎮堂與你一樣也是六賢王的心腹，發生在鍛鋒號的那樁倒賣床弩案的幕後主使也是六賢王，是不是？」
展銘忠目中透露出一絲警惕，臉上卻仍是笑意不減地說道：「說下去。」
夏悠遠道：「冷見心與小妹都是倒賣床弩一案的人證，而師姐又在此案中擔任徹查鍛鋒號以及豫州、徐州全境的負責人。
可是，即便是他們三人至今都不知道三司會審的最終結果，由此可見如今關在大理寺內的那些兵部高官，未必就是此案的真正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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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理寺只好保留了師姐、小妹、冷見心的呈堂證供，以及從鍛鋒號帶來的物證，卻至今沒有對外公布此案的真正結果。」
聞言，夏惜合難掩目中的震驚，不由想起自己當日入宮之時，女皇陛下曾走下龍椅、溫和地牽住自己的雙手，柔聲感謝自己大破一樁天大陰謀，令這樁大案水落石出。
——原來……女皇陛下當時並未說真話？她早就知道關押在大理寺的犯人都是從犯？
展銘忠笑了笑，悠悠道：「兵部那些人招與不招，橫豎都逃不過一死，所以他們何不索性全盤托出，如此還可少受刑罰之苦？」
夏悠遠道：「如今還關在大理寺內的人物，說他們不是主謀也是相去不遠，所以他們定然都是身居要職、手握高權的人物。」
展銘忠點了點頭，道：「不錯。」
夏悠遠道：「這類人大多有著不能見人的秘密，或許是在外有一個私生子，只要這位私生子沒有捲入這樁案子，女皇陛下就算誅了他們三族也不至於叫他們絕後。」
展銘忠道：「也就是說，無論這些人有沒有私生子，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秘密，他們寧可死也不想這個秘密曝光。」
夏悠遠道：「六賢王一定掌握了他們每一個人的秘密，所以他們可以供出其他同謀，卻絕不會供出六賢王。
因為他們必須要賭一個可能，賭六賢王會在他們身死之後繼續保守他們的秘密。」
展銘忠道：「聽起來的確合情合理，但你莫要忘了，倒賣床弩一案之所以會牽扯到東瀛，是起於南宮家的大少爺南宮俊與那位東瀛太閤的義子淺井七規達成私下密謀。
在白樺發現南宮俊與鍛鋒號的勾當之後，南宮俊又遭連鐵煙與唐妙手等人滅口，這才有了彭城幫的嚴鐵音父子接手南宮俊的工作，維持與淺井七規的交易。
換言之，六賢王在此案中從未露面，你為什麼會懷疑他才是此案的幕後主使？」
「以六賢王的身份，何須事事躬親？誰知道南宮俊是否就是在六賢王的授意下才去接觸鍛鋒號與淺井七規的？」
夏悠遠如此說道：「再者說，假如六賢王真有刺殺女皇、繼位登基之心，他又要憑什麼上位？民間的賢名？」
他搖了搖頭，道：「六賢王是當今在世的諸位嫡出親王中的輩分最高之人，且有體恤百姓、剛正不阿的賢名，就傳統禮教與聲望而言，他已然具備成為下一位國君的條件。」
展銘忠道：「但是？」
夏悠遠道：「但是女皇陛下當年於洛陽登基成皇，已是在告訴天下人，想要成為一國之君的至高條件並非聲望，而是身後必須有足夠多的支持者。」
展銘忠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先人留下的這句話當然有它的道理。」
夏悠遠道：「所以六賢王當然要獲得足夠多的支持者，奈何他又被女皇陛下要求長居京中，就算有謀逆之心也不能像駐守外地的藩王一般豢養私兵。
如此一來，他只好把眼光落在京城之內。」
展銘忠道：「於是，六賢王就找上了兵部？找上了六扇門？」
夏悠遠道：「要獲得足夠多的支持，就要給出足夠多的利益，同時還需要一個秘密將彼此牢牢綁定。」
展銘忠面不改色道：「你口中的秘密就是倒賣床弩一事？」
夏悠遠道：「若非白樺與小妹、冷見心三人大破倒賣床弩一案，想必你們這些六賢王的支持者已收穫各自想要的利益。
而師姐又在得知此案的第一時間將此事上報朝廷，以至於你這位六扇門總指揮根本來不及從中截下師姐的那封快報。
更叫你們無奈的是，六賢王的手始終未能伸入大理寺，這才有了此番三司會省的暫定結果，是不是？」
展銘忠輕輕嘆了口氣。
夏悠遠看著他，繼續說道：「眼看倒賣床弩一案必要曝光，六賢王必須做出取捨，而他舍下的就是那些在第一時間遭到逮捕的兵部官員。
這些人中有一些只是奉命行事的走狗，從來不知幕後主使的身份，至於那些知道主使身份之人又被六賢王牢牢拿捏住七寸，只好咬死自己才是真正的主謀。」
展銘忠嘆道：「上了賊船的人，哪有那樣容易下來？」
他看著夏悠遠，疑惑道：「你是在幾時想明白這些事的？」
夏悠遠平聲道：「就在你方才出手偷襲葛正身的時候。」
「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展銘忠長聲感慨道：「難怪小傅私下對你讚不絕口，卻又罵你爛泥扶不上牆……像你這樣的人，實在不該把生命浪費在江湖上醉生夢死，而是應該來六扇門，成為我最得力的左右手。」
夏悠遠失笑道：「還是算了吧，我這人雖然從不挑酒，卻唯獨不想和你們這些亂臣賊子一起喝斷頭酒。」
展銘忠一臉不以為意，又展顏笑道：「你方才說的一切確實合理，但是……證據？」
夏惜合悶聲許久，因兄長與展銘忠的對話而陷入深深震撼，此刻聽到展銘忠如此問話，便是牢牢握住刀柄，沉聲道：「只要拿下你，就有活生生的證據！」
驟然！
只聽一聲沉悶轟響，鎮刑堂的兩扇朱門終於在連續的撞擊下轟然倒下。
接著，便聽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最後，便是一把把軍刀出鞘的聲音。
展銘忠立於死不瞑目的葛正身屍體身旁，面朝一眾刀手，手指遠處的夏家兄妹，語氣中帶著天然的官威：「這二人乃是試圖刺殺女皇陛下的亂臣賊子，方才以見不得光的手段偷殺了老葛！」
此言剛落，堂下眾人皆是齊齊瞪向遠處的夏家兄妹，仿佛一頭頭餓紅眼的惡狼。
看著那一雙雙驚怒交加的眼睛，展銘忠厲聲喝道：「六扇門上下聽令，速將這二人就地正法！」
夏悠遠嘆了好長一口氣。
雖然感到羞恥，但他必須承認自己竟在這一刻出奇懷念那位尚未回京的母老虎。
——師姐……你怎麼還不回來？
——你的心頭寶要被歹人圍殺了……
一瞬間，震耳欲聾的怒吼淹沒整座鎮刑堂，一道道刀光將那漆著「明鏡高懸」四字的牌匾照的雪亮。
此時，辰時已至。
定邦節大典正式開始。
這一天，京中大部分百姓都放下了手上的活兒，紛紛涌至魏武大道，只為觀看這十年一遇的慶典。
如此一來，許多平日裡車水馬龍的街道頓顯冷清。
某條街道上，便有兩個身影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悠然行走在這寥無幾人的街道。
其中一人約長七尺，是一位約莫二十六七歲的青年，其面容談得上俊雅二字——或許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緣故，這青年的膚色竟是白如紙張。
夏家兄妹若能見到此這青年，必會大吃一驚——原來此人竟是夏悠遠的好友、夏惜合在鍛鋒號的同伴白樺。
白樺怎會來到京城的？
他這聲名在外的大盜難道不知道六扇門的總部就在京城？
還是說他明知山有虎，卻還是要來湊一湊這定邦節大典的熱鬧？
只不過，白樺那張小白臉此刻滿是苦澀，說他是來悼喪才比較可信。
他低垂著頭，同時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邁出腳步不會快過身邊之人，仿佛一頭不堪負重的驢子生怕下一刻就要遭到主人的鞭撻。
走在白樺身邊之人究竟是何來歷，竟值得他如此小心甚微？
是一個僧人。
這僧人的面貌談不上出眾，至少比起白白淨淨的白樺，他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芸芸眾生。
僧人乍一看約莫三十五六歲，但那雙深含笑意的眼眸又好像已看遍人間滄桑——倘若說他已有甲子之齡，恐怕也無人不信，只當是這僧人深諳某種玄妙的駐顏之法。
正如相貌平常的僧人，他身上那件已顯陳舊的白色僧衣、外罩的一件烏黑無紋的袈裟、一條緊束僧衣與袈裟的腰帶正與與他本人一般平常，而腳上那雙仿佛隨時會破出一個洞的布鞋，更是叫人懷疑他是否一位苦行僧。
奇怪的是，這僧人頸上與腕上的佛珠倒是又亮又淨，仿佛不久前才躲在某個角落仔細擦拭過。
更出奇的是，這位不倫不類的苦行僧還留著一頭烏黑長髮，宛如瀑布般飄蕩在腦後。
「老實說，晚輩倒是從未想過……居然會在北上途中遇上大師。」
白樺如此說著，同時斜眼看向身旁的長髮僧人，眼看對方微笑不答，又自顧自道：「畢竟大師失蹤多年不現，不少人都以為……」
以為什麼？
白樺始終不敢說完這句話，畢竟這僧人可是出了名的喜怒無常。
僧人哈哈笑道：「莫怕，貧僧畢竟是得道高僧，怎會在意世人與你這位晚輩的想法？」
他遙看遠方，做出一副世外高人舉目高眺的模樣，淡淡道：「所謂勝似神仙，莫過於貧僧這般大隱於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遙游天下、救蒼生於苦難、濟百姓……」
白樺已與這僧人同行三日，哪裡還不知道這僧人又要開始滔滔不絕地自誇，一時間只感到頭大如斗，連忙打斷道：「大師果然是聖人心性，奈何晚輩只是一個俗人，眼下大典開始在即，咱們要是如此拖沓，怕是要錯過那位西湖明珠的驚艷一舞。」
僧人眉頭一跳，失聲道：「你說什麼？你遠來京城只為看那位莫大家跳舞麼？」
他雙掌合十，連連搖頭道：「阿彌陀佛！小白，你可要知道色乃刮骨鋼刀！你若想長命百歲、身體康健，需如貧僧這般，飲佳釀如劇毒，視紅粉如骷髏！
如此這般，方才可以如貧僧一般高潔如蓮、灑脫如仙、慈悲如佛……」
聽聞僧人又開始滔滔不絕，白樺只恨不得找一塊豆腐一頭撞死，心想師父真是沒有說錯，世間哪有這般喜歡自誇的無恥和尚。
聽到那清脆的骨裂聲，夏惜合真是驚怒交加，不用想也知道葛正身這位六扇門副指揮已是死透了，怒聲道：「你……竟對同僚下得去手？」
一旁，夏悠遠一臉沉靜，目中看不出喜怒，只是不解地看著遠處的展銘忠，緩緩道：「我本以為你是我此生罕見的生性風流、卻又高風亮節之人。」
方才那輪短暫的打鬥，顯然已然驚動了堂外的一眾刀手——夏惜合只聽那接連不斷的撞門聲，便知道接下來將要面對怎樣一場惡戰。
展銘忠微微笑道：「你沒有看錯我。」
夏悠遠凝注著他，問出葛正身至死不解的疑惑：「如果我真的沒有看錯你，那……為什麼？」
「為什麼？」
展銘忠笑容漸斂，如臨神聖道：「當然是為了延續皇室正統。」
夏悠遠認真地說道：「你我都知道女皇陛下體內流著魏武大帝的正統血脈。」
展銘忠搖頭嘆道：「女皇陛下終究只是一個女人，而且她並非嫡出，要論輩分也排不到她。」
夏悠遠道：「可是女皇陛下終有一天會……而她的膝下有兩位皇子，體內流淌著的同樣是貨真價實的李魏血脈。」
展銘忠道：「我已經說過了，女皇陛下的登基本身就於禮不合，難道就因為她的兩位皇子是男子之身就可以合理？」
夏惜合冷冷道：「這就是你與六賢王勾結外敵的理由？我倒是好奇的很，當年女皇陛下坐鎮洛陽、邵大將軍打贏那一場黃河守衛戰的時候，你和六賢王躲在哪裡？邵大將軍奉女皇陛下之命揮師北上、奪回河北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展銘忠道：「女皇陛下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可惜女人就是女人，終究坐不得這九五之位。
她或許可以成為一個攻城拔寨的女將軍，但她不能成為一國之君。」
頓了頓，他又說道：「二十載過去，民間依如當年潦倒，由此可見女皇陛下做不好一位治國之君。」
夏惜合嘲諷道：「說的冠冕堂皇，其實不過是叛臣賊子用於說服自己的一派胡言！」
展銘忠笑而不語，就好像一個懶得與無知孩童辯論的大學問者。
夏悠遠看著他，若有所思道：「你一定早在多年前便已投入六賢王的麾下，有你這位六扇門總指揮開方便之門，六賢王想要塞幾個提前備好身份的東瀛忍者進入六扇門，也不是一件難事。」
展銘忠還是笑而不語。
夏悠遠又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關鎮堂與你一樣也是六賢王的心腹，發生在鍛鋒號的那樁倒賣床弩案的幕後主使也是六賢王，是不是？」
展銘忠目中透露出一絲警惕，臉上卻仍是笑意不減地說道：「說下去。」
夏悠遠道：「冷見心與小妹都是倒賣床弩一案的人證，而師姐又在此案中擔任徹查鍛鋒號以及豫州、徐州全境的負責人。
可是，即便是他們三人至今都不知道三司會審的最終結果，由此可見如今關在大理寺內的那些兵部高官，未必就是此案的真正主使。
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所以大理寺只好保留了師姐、小妹、冷見心的呈堂證供，以及從鍛鋒號帶來的物證，卻至今沒有對外公布此案的真正結果。」
聞言，夏惜合難掩目中的震驚，不由想起自己當日入宮之時，女皇陛下曾走下龍椅、溫和地牽住自己的雙手，柔聲感謝自己大破一樁天大陰謀，令這樁大案水落石出。
——原來……女皇陛下當時並未說真話？她早就知道關押在大理寺的犯人都是從犯？
展銘忠笑了笑，悠悠道：「兵部那些人招與不招，橫豎都逃不過一死，所以他們何不索性全盤托出，如此還可少受刑罰之苦？」
夏悠遠道：「如今還關在大理寺內的人物，說他們不是主謀也是相去不遠，所以他們定然都是身居要職、手握高權的人物。」
展銘忠點了點頭，道：「不錯。」
夏悠遠道：「這類人大多有著不能見人的秘密，或許是在外有一個私生子，只要這位私生子沒有捲入這樁案子，女皇陛下就算誅了他們三族也不至於叫他們絕後。」
展銘忠道：「也就是說，無論這些人有沒有私生子，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秘密，他們寧可死也不想這個秘密曝光。」
夏悠遠道：「六賢王一定掌握了他們每一個人的秘密，所以他們可以供出其他同謀，卻絕不會供出六賢王。
因為他們必須要賭一個可能，賭六賢王會在他們身死之後繼續保守他們的秘密。」
展銘忠道：「聽起來的確合情合理，但你莫要忘了，倒賣床弩一案之所以會牽扯到東瀛，是起於南宮家的大少爺南宮俊與那位東瀛太閤的義子淺井七規達成私下密謀。
在白樺發現南宮俊與鍛鋒號的勾當之後，南宮俊又遭連鐵煙與唐妙手等人滅口，這才有了彭城幫的嚴鐵音父子接手南宮俊的工作，維持與淺井七規的交易。
換言之，六賢王在此案中從未露面，你為什麼會懷疑他才是此案的幕後主使？」
「以六賢王的身份，何須事事躬親？誰知道南宮俊是否就是在六賢王的授意下才去接觸鍛鋒號與淺井七規的？」
夏悠遠如此說道：「再者說，假如六賢王真有刺殺女皇、繼位登基之心，他又要憑什麼上位？民間的賢名？」
他搖了搖頭，道：「六賢王是當今在世的諸位嫡出親王中的輩分最高之人，且有體恤百姓、剛正不阿的賢名，就傳統禮教與聲望而言，他已然具備成為下一位國君的條件。」
展銘忠道：「但是？」
夏悠遠道：「但是女皇陛下當年於洛陽登基成皇，已是在告訴天下人，想要成為一國之君的至高條件並非聲望，而是身後必須有足夠多的支持者。」
展銘忠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先人留下的這句話當然有它的道理。」
夏悠遠道：「所以六賢王當然要獲得足夠多的支持者，奈何他又被女皇陛下要求長居京中，就算有謀逆之心也不能像駐守外地的藩王一般豢養私兵。
如此一來，他只好把眼光落在京城之內。」
展銘忠道：「於是，六賢王就找上了兵部？找上了六扇門？」
夏悠遠道：「要獲得足夠多的支持，就要給出足夠多的利益，同時還需要一個秘密將彼此牢牢綁定。」
展銘忠面不改色道：「你口中的秘密就是倒賣床弩一事？」
夏悠遠道：「若非白樺與小妹、冷見心三人大破倒賣床弩一案，想必你們這些六賢王的支持者已收穫各自想要的利益。
而師姐又在得知此案的第一時間將此事上報朝廷，以至於你這位六扇門總指揮根本來不及從中截下師姐的那封快報。
更叫你們無奈的是，六賢王的手始終未能伸入大理寺，這才有了此番三司會省的暫定結果，是不是？」
展銘忠輕輕嘆了口氣。
夏悠遠看著他，繼續說道：「眼看倒賣床弩一案必要曝光，六賢王必須做出取捨，而他舍下的就是那些在第一時間遭到逮捕的兵部官員。
這些人中有一些只是奉命行事的走狗，從來不知幕後主使的身份，至於那些知道主使身份之人又被六賢王牢牢拿捏住七寸，只好咬死自己才是真正的主謀。」
展銘忠嘆道：「上了賊船的人，哪有那樣容易下來？」
他看著夏悠遠，疑惑道：「你是在幾時想明白這些事的？」
夏悠遠平聲道：「就在你方才出手偷襲葛正身的時候。」
「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展銘忠長聲感慨道：「難怪小傅私下對你讚不絕口，卻又罵你爛泥扶不上牆……像你這樣的人，實在不該把生命浪費在江湖上醉生夢死，而是應該來六扇門，成為我最得力的左右手。」
夏悠遠失笑道：「還是算了吧，我這人雖然從不挑酒，卻唯獨不想和你們這些亂臣賊子一起喝斷頭酒。」
展銘忠一臉不以為意，又展顏笑道：「你方才說的一切確實合理，但是……證據？」
夏惜合悶聲許久，因兄長與展銘忠的對話而陷入深深震撼，此刻聽到展銘忠如此問話，便是牢牢握住刀柄，沉聲道：「只要拿下你，就有活生生的證據！」
驟然！
只聽一聲沉悶轟響，鎮刑堂的兩扇朱門終於在連續的撞擊下轟然倒下。
接著，便聽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最後，便是一把把軍刀出鞘的聲音。
展銘忠立於死不瞑目的葛正身屍體身旁，面朝一眾刀手，手指遠處的夏家兄妹，語氣中帶著天然的官威：「這二人乃是試圖刺殺女皇陛下的亂臣賊子，方才以見不得光的手段偷殺了老葛！」
此言剛落，堂下眾人皆是齊齊瞪向遠處的夏家兄妹，仿佛一頭頭餓紅眼的惡狼。
看著那一雙雙驚怒交加的眼睛，展銘忠厲聲喝道：「六扇門上下聽令，速將這二人就地正法！」
夏悠遠嘆了好長一口氣。
雖然感到羞恥，但他必須承認自己竟在這一刻出奇懷念那位尚未回京的母老虎。
——師姐……你怎麼還不回來？
——你的心頭寶要被歹人圍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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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許多平日裡車水馬龍的街道頓顯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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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約長七尺，是一位約莫二十六七歲的青年，其面容談得上俊雅二字——或許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緣故，這青年的膚色竟是白如紙張。
夏家兄妹若能見到此這青年，必會大吃一驚——原來此人竟是夏悠遠的好友、夏惜合在鍛鋒號的同伴白樺。
白樺怎會來到京城的？
他這聲名在外的大盜難道不知道六扇門的總部就在京城？
還是說他明知山有虎，卻還是要來湊一湊這定邦節大典的熱鬧？
只不過，白樺那張小白臉此刻滿是苦澀，說他是來悼喪才比較可信。
他低垂著頭，同時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邁出腳步不會快過身邊之人，仿佛一頭不堪負重的驢子生怕下一刻就要遭到主人的鞭撻。
走在白樺身邊之人究竟是何來歷，竟值得他如此小心甚微？
是一個僧人。
這僧人的面貌談不上出眾，至少比起白白淨淨的白樺，他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芸芸眾生。
僧人乍一看約莫三十五六歲，但那雙深含笑意的眼眸又好像已看遍人間滄桑——倘若說他已有甲子之齡，恐怕也無人不信，只當是這僧人深諳某種玄妙的駐顏之法。
正如相貌平常的僧人，他身上那件已顯陳舊的白色僧衣、外罩的一件烏黑無紋的袈裟、一條緊束僧衣與袈裟的腰帶正與與他本人一般平常，而腳上那雙仿佛隨時會破出一個洞的布鞋，更是叫人懷疑他是否一位苦行僧。
奇怪的是，這僧人頸上與腕上的佛珠倒是又亮又淨，仿佛不久前才躲在某個角落仔細擦拭過。
更出奇的是，這位不倫不類的苦行僧還留著一頭烏黑長髮，宛如瀑布般飄蕩在腦後。
「老實說，晚輩倒是從未想過……居然會在北上途中遇上大師。」
白樺如此說著，同時斜眼看向身旁的長髮僧人，眼看對方微笑不答，又自顧自道：「畢竟大師失蹤多年不現，不少人都以為……」
以為什麼？
白樺始終不敢說完這句話，畢竟這僧人可是出了名的喜怒無常。
僧人哈哈笑道：「莫怕，貧僧畢竟是得道高僧，怎會在意世人與你這位晚輩的想法？」
他遙看遠方，做出一副世外高人舉目高眺的模樣，淡淡道：「所謂勝似神仙，莫過於貧僧這般大隱於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遙游天下、救蒼生於苦難、濟百姓……」
白樺已與這僧人同行三日，哪裡還不知道這僧人又要開始滔滔不絕地自誇，一時間只感到頭大如斗，連忙打斷道：「大師果然是聖人心性，奈何晚輩只是一個俗人，眼下大典開始在即，咱們要是如此拖沓，怕是要錯過那位西湖明珠的驚艷一舞。」
僧人眉頭一跳，失聲道：「你說什麼？你遠來京城只為看那位莫大家跳舞麼？」
他雙掌合十，連連搖頭道：「阿彌陀佛！小白，你可要知道色乃刮骨鋼刀！你若想長命百歲、身體康健，需如貧僧這般，飲佳釀如劇毒，視紅粉如骷髏！
如此這般，方才可以如貧僧一般高潔如蓮、灑脫如仙、慈悲如佛……」
聽聞僧人又開始滔滔不絕，白樺只恨不得找一塊豆腐一頭撞死，心想師父真是沒有說錯，世間哪有這般喜歡自誇的無恥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