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七大聯手
最終顧維城打破沉，對楚軒問道。
「收容什麼？」
楚軒目光移向他，沒有說話。
顧維城的聲音也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侃侃而談道。
「我們現在知道，過去數千年的異常歷史裡，一直存在某種無法完全歸因的剩餘，也知道五十多年前，七大組織曾經差一點把這些東西統一起來，但我們依舊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此時，寧觀瀾補充道：
「天文台所觀測的偏差能證明長期存在相似方向的偏移，但不能證明這些偏移擁有同一個源頭，就像江河入海，方向相近，不代表源自同一個地方。」
聞鶴年點頭，似乎是回憶起不好的東西，神色嚴肅異常的說道。
「舊史院更不能，相似不代表同源，這是我們吃過最大的虧。」
季玄真看向遠處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零號記憶，搖了下頭，說道，「儀式體系也是，最多只能證明某種現象發生過。」
韓鑄在面前投影出一個長方體的半透明結構圖，一座最簡單不過的箱體，長、寬、高、材料厚度、內部容積、承重引數、異常承載係數，所有資料一應俱全，甚至連溫度梯度分布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韓鑄手指點了點那個空位。
「工程也是，牢房可以沒有犯人，但設計牢房，至少要知道需要承受什麼。」
「力、熱、輻射、異常能量、空間偏移、認知污染，哪怕什麼都不知道，也得知道不知道的範圍。」
他頓了一下，指尖在那個空白處輕輕敲了兩下。
「現在連這一點都沒有。」
最後，七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楚軒身上。
楚軒推了推眼鏡，「所以，這就是問題。」
顧維城皺眉。
楚軒的目光依次從七人臉上掠過，依舊是沒有起伏的語調。
「七大組織的七套體系，看起來完全不同。」
「你們可以收容不知道原理和不知道來源的東西。」
「甚至可以收容直到幾百年以後，依舊沒人知道為什麼某個程式有效的東西。」
顧維城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他已經知道楚軒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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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們不能收容一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東西。」
聞鶴年忽然輕聲說道：
「所以當年才會停止解決。」
沒人反駁，作為七大組織的負責人之一，他們當然理解當時的決策者的做法。
不是放棄、不是無能，在當時這是所有可選方案里，風險最低的處理方式。
只要人類始終拒絕回答「這些東西是不是來自同一個物件」，那個物件就始終無法真正被完成。
周靖安閉上眼，確認耳邊沒有鐘聲響起後，才開口。
「五十年前可以這麼做，現在不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白塔公理的餘量正在下降，真正危險的地方在於，那些本來應該在長期重複中越來越穩定的收容關係，增長開始停滯。就像一個龐大的水庫，每一條水渠看起來都還正常，但水位正在下降。
如果繼續按照五十年前的方案，或許十年、幾十年以內都不會出現毀滅性後果，但遲早有一天會發現，原本用了幾十年時間才穩定下來的東西，重新變得不穩定。
而更糟的是，他們甚至不知道這種下降會不會停止。
顧維城看向楚軒，目光中罕見的帶著急切，「所以你的辦法是什麼？」
楚軒回答得很快。
「定義。」
幾個人的神色同時發生變化，季玄真幾乎下意識說道：
「不可賜名。」
「不是賜名。」
楚軒打斷了他。季玄真皺眉，但楚軒已經抬起手。
灰白色世界裡，一百多份完全不同的異常記錄浮現出來。沒有任何具體內容，只有一個個模糊的方框。方框之間彼此沒有連線，像是散落在巨大棋盤上的棋子。
「我們不定義它是什麼、有什麼能力、存不存在自我意識、是什麼形態。」
「只定義一件事，創造一個能夠承接這些跨專案共同剩餘的作用主體。」
一時間，沒人回話。
顧維城的手指在袖口內微微蜷曲，又慢慢鬆開，大腦正在以白塔最高負責人的方式快速推演著這條路的每一步風險。
楚軒繼續說道：「只創造一個，從某一個時間點開始，可以將這些原本分散的共同剩餘，存在一個可以被外部作用的統一承接點。」
韓鑄眼中的資料流陡然加快，眼睛越來越亮，藍色資料流幾乎要溢位眼眶。
「也就是說……」
顧維城沒理會韓鑄，看著楚軒問道。
「然後呢？」
「收容。」
顧維城眉頭皺得更緊。
「定義以後再收容？」
「不。」
楚軒搖頭。
「同時。」
顧維城一怔，下一秒，他理解了，但臉色徹底變了。
楚軒繼續說道：
「在統一物件化完成以前，把所有能夠準備的收容程式準備完成。」
「物理、空間、資訊、精神、靈魂、時間與現實穩定度監測、因果切斷、定義限制。」
「所有已經能夠獨立建立的收容程式，全部提前執行。」
一道又一道結構出現在那個空白周圍。
牆、夾層、獨立空間、彼此完全不聯網的監測點、大量沒有語義內容的機械裝置、不同體系的儀式邊界，所有東西一層套一層。
「等牢房完成以後，再允許那個位置出現一個能夠承接所有作用的主體。」
周靖安眼皮跳了一下。
「你準備……」
楚軒看向他。
「讓它出生在收容狀態里。」
沒人說話。
這一次，連顧維城都沉默了很久。
聞鶴年摸著舊書書脊，低聲說道：
「別人先出生，再犯罪，再進牢房。」
韓鑄接了一句：
「這個東西反過來，先造牢房，再讓它出生在特定地點。」
伊蓮娜看了兩人一眼，淡金色的眉毛擰在一起。
「你們兩個最好少用這種類比。」
聞鶴年立刻閉嘴，已經恢復的零號記憶讓他們對任何可能補充性質的描述，都變得異常敏感。那種古老而刻入本能的恐懼，不是在會議桌上能輕鬆壓下去的。
韓鑄卻再次抬起手，一座更加複雜的結構開始在眾人面前展開。
「有個問題。」
「說。」
「引數。」
韓鑄看向楚軒，眼中的資料流不斷重新整理著。
「我們不知道它完成作用主體化之後，會表現出什麼性質，你剛才列出來的那些東西只能叫通用隔離，不能叫收容，如果它……」
楚軒直接打斷韓鑄後面的話，說道：「所以不是一套方案，七大組織分別設計，互相隔離。」
韓鑄馬上聽懂。
「每個組織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那一部份？」
「對。」
寧觀瀾接過話，她抬手間，一顆顆星點出現在周圍，如同微縮的星圖在灰白世界中旋轉。
「天文台可以建立基準網，時間一套，空間一套，現實穩定度一套，人口與群體認知變化再單獨一套，各套系統只負責報告偏差。」
周靖安點頭，接過話說道，
「市政廳負責外圍，封鎖區、人員撤離、社會資訊隔離、城市基礎設施切斷，確保所有執行人員接觸不到真實原因。」
韓鑄手中無數半透明的機械結構投影在翻飛重組，
「工造院可以把牢房拆成模組，每個模組獨立供能，獨立控制，獨立失效，任何一套模組都不能擁有開啟全部結構的許可權。」
季玄真也開始進入狀態，他的十指在身前輕輕交疊，不同宗教的祈禱手印在他指間如流水般切換，聖堂聯合會負責精神、靈魂和儀式側。」
聞鶴年想了一會，枯瘦的手指從書脊上抬起，在空中虛虛點了一下。
「舊史院不提供歷史解釋。」
其餘六人個人同時看向他，目光中略帶詫異。
「所有過去的疑似案例繼續封存，檢查新方案里有沒有無意間重複某種歷史定義，發現相似，刪除相似，不解釋為什麼。」
伊蓮娜接著說道。
「理事會負責資源，跨國排程、材料、人員、場地、組織許可權，確保所有組織得到的任務都必須拆開。」
顧維城等到六人說完之後才開口，
「白塔負責牢房真正執行起來以後，確定哪些措施確實有效。」
一個荒誕到極點，卻又越來越像真正可行方案的輪廓，正在八個人之間形成。
他們要建一座牢房，不知道犯人是誰，不知道犯人有什麼能力，不知道犯人會不會出現，甚至不知道所謂的犯人，在牢房建成以前究竟算不算存在。
寧觀瀾忽然皺起眉。
「不能繼續了。」
顧維城瞬間轉頭。
寧觀瀾身前，一條此前一直保持細微波動的偏差線，開始緩慢向某個方向偏移。
周靖安同時閉上眼，幾秒鐘後，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極輕的鐘響，帶著無法忽視的緊迫感。
「開始接近危險視窗。」
季玄真抬手，第一套判定儀式展開，梵音如水，在虛空中盪開一圈漣漪，沒有回應。
第二套，道籙飛旋，依舊沒有，第三套，聖光垂落，某一枚原本懸浮不動的白色符號，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季玄真立刻散掉全部儀式，聲音急促的說道。
「停止討論。」
楚軒也在同一時間揮手，剛才形成的牢房結構、所有連線、那個差一點就要被七個人共同承認的空白位置，瞬間全部崩解。
韓鑄臉色有些難看，「只討論到這種程度就有反應？」
「不是它有反應。」楚軒說道，「是我們八個人，正在逐步形成同一個答案。」
顧維城的神色一沉，多年前發生過的事情，正在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區別只在於，這一次，他們知道什麼時候必須停。
楚軒說道：「具體定義、降生步驟和收容引數，不能由我們八個人繼續一起設計。」
「出去以後拆分。」
「一人只知道必要部分。」
「最後統一執行。」
顧維城點頭，其他六人也先後表示同意。
事情談到這裡，本應該結束了，可七個人誰也沒有動。
楚軒看了他們一眼，說道。
「還有問題？」
七人同時保持沉默，最後伊蓮娜實在不耐煩，開口說出了最大的難題。
「出去以後怎麼辦？」
楚軒看向她，沒有說話。
伊蓮娜臉色有些發黑，淡金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她抬手將髮絲攏到耳後，動作裡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不耐。
「這裡的資訊不能完整帶回現實，零號記憶也必須重新封閉。」
「如果出去以後我們重新變成什麼都不知道，那剛才討論有什麼意義？」
楚軒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平淡的說道。
「可以保留一部分。」
七個人同時抬頭，顧維城立刻問道。
「你能做到？」
「短時間內可以。」
楚軒解釋道，「不是保留完整零號記憶，只是行動指令。」
一張空白紙出現在八個人面前。隨後，一行行內容浮現。
【一、零號體系繼續維持。】
【二、七大組織進入最高異常準備狀態。】
【三、建立針對未知作用主體的多體系獨立收容設施。】
【四、所有設施必須在統一物件化以前完成。】
【五、定義許可權必須拆分，不得由單一組織、單一個體掌握。】
【六、禁止建立完整共同檔案。】
【七、計劃啟動後，立即返回最低認知狀態。】
顧維城看完。
「能維持多久？」
「不確定。」
「一天？」
「可以。」
「一周？」
「不保證。」
顧維城點了點頭。
夠了，七個最高負責人，只需要一天時間，就足夠將整個體系推入最高預警狀態。
楚軒繼續說道：
「記憶出去以後會逐步模糊，但已經完成的命令、已經啟動的許可權和已經建立的組織行動，不會因為個人記憶下降自動消失。」
周靖安秒懂，說道：
「所以出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命令發出去。」
「對。」
顧維城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
「還有一件事。」
楚軒看向他。
顧維城看向楚軒的目光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
「整個定義過程，不能由你一個人啟動。」
其他六人沒有說話，但從他們的表情來看，顯然都認同這句話。
楚軒沒有任何反應，面無表情的問道。
「理由。」
「你太危險。」顧維城回答得非常直接「七大組織分別持有一段獨立許可權，任何一項沒有開放，定義程式都不能繼續。」
韓鑄想了想，補充：
「許可權本身也不能使用同一種技術儲存。」
寧觀瀾接道：
「不能放在同一個地點。」
季玄真說道：
「不能存在統一遠端授權。」
顧維城看向楚軒。
「七項許可權全部開放之後，還需要你的確認。」
楚軒推了推眼鏡。
「七加一。」
「對。」
「可以。」
楚軒答應得太痛快了，痛快的讓顧維城有些意外。
七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下一秒，他們像是同時想起了什麼，視線幾乎不約而同地落在楚軒身上。
楚軒看著他們，沒有說話，氣氛莫名有些古怪。
顧維城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幾秒，他終於還是沒忍住。
「楚先生。」
「說。」
「你還記得之前的協議吧？」
「記得。」
顧維城眼角跳了一下。
「第三項。」
「記得。」
楚軒平靜說道：
「債務清算結果全部轉入暫記狀態。」
「到期條件。」
顧維城盯著他。
楚軒沒有任何停頓。
「某個東西，完成定義之時。」
死寂。
韓鑄默默把臉轉向一邊，聞鶴年低頭看書，周靖安閉上眼睛，寧觀瀾像是在重新檢查偏差線，季玄真開始整理袖子，伊蓮娜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說話。
顧維城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緩慢升高。
他們現在準備集合七大組織，調動全世界異常文明能夠調動的資源，冒著一個搞不好就會製造全新高危異常的風險，給某個不存在的東西造牢房。
然後，在最危險、最關鍵、所有人精神最緊繃的那一瞬間。
楚軒那筆帳……
也會到期。
顧維城深吸一口氣。
「你知道？」
「知道。」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對。」
顧維城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重新睜開。
「行。」
他只說了一個字，什麼都不想再問，畢竟問就是收費！
楚軒看了七個人一眼。
「準備離開。」
七份零號記憶同時開始後退，那些剛剛重新恢復的龐大歷史，如潮水一樣退入意識最深處。
全部重新模糊，七道封印重新閉合。
隨後，整個心象世界緩慢褪去。
白熾燈、金屬牆壁、長桌、椅子，八人重新回到現實。
顧維城等人第一時間檢查記憶，大量內容已經消失，不是完全遺忘，更像是知道那裡存在一大片東西，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看清具體內容。
但有幾件事異常清晰。
最高預警、建造收容設施、七份許可權、楚軒確認，在目標完成統一物件化以前，準備完畢。
顧維城睜眼，其他六個人也先後完成了自檢，沒有任何寒暄。
「還記得？」
寧觀瀾點頭。
「記得該做什麼。」
韓鑄說道：「細節正在下降。」
顧維城立即說道：
「開始。」
七個人同時取出各自組織最高階別的緊急聯絡方式，七道彼此完全不同的最高預警，分別從這座地下設施發出。
十幾分鐘後，第一批回應到達，但不是接受命令，是驗證。
【最高負責人異常接觸確認。】
【啟動身份連續性檢查。】
顧維城面無表情地接受，這甚至是他親手改良的程式。
七名世界最高異常組織負責人，同時進入一個高度危險外來異常的精神世界，出來以後，立刻要求七大組織共同進入最高預警。
換成顧維城自己坐在對面，也不會直接相信。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力，七個人經歷了可能是他們人生中最嚴格的一次身份審查。
顧維城回答了十二組只有白塔歷任最高負責人知道的私人驗證問題，其中有三個問題本身就是錯的，任何按照資料庫內容回答的人都會當場觸發異常警報。
周靖安被要求判斷三組人為製造的城市危機資料，其中一組所有引數都是真的，唯獨時間是假的。
寧觀瀾重新畫了一遍自己從未公開過的原始偏差線。
韓鑄被扔過來一個工造院用了十幾年、故意保留錯誤尺寸的老零件，讓他當場指出哪一處公差絕對不能改。
聞鶴年接到六份只有他本人看過的舊史抄本，其中夾了一份偽造品。
季玄真接受了不同宗教、巫術和靈魂體系總計十九輪判定。
伊蓮娜最麻煩，協調理事會直接啟動一次虛假的共同承擔，讓她判斷風險來源。
身體、靈魂、記憶、習慣、能力、私人暗碼、決策傾向，全部檢查結束以後，結果一致。
七個人都是本人。
沒有發現精神操縱、沒有發現外來靈魂附著、沒有發現異常替換，也沒有發現任何已知形式的強制控制。
唯一的問題是，七個人腦中都多出了一段無法追溯完整來源，卻彼此高度一致的行動記憶。
正常來說，這一條本身就足夠把七個人隔離。
但七個人共同提出了第二項要求。
【召開最高等級全球異常預警會議。】
【參與級別：七大組織最高決策層。】
【附加參與人：楚軒。】
…………
會議沒有在任何一座七大組織總部召開，由七個彼此隔離的現實設施中同步進行。
沒有人看到其他人的全息影像，沒有統一影片，甚至沒有完整語音。
所有發言被拆成最基礎的語義單元，透過七套不同系統轉發，再由各組織自己的裝置重組，效率極低，但安全。
楚軒坐在白塔這一側，顧維城就在旁邊。
會議開始不到十分鐘，反對聲音已經出現。
「所以，你們七個人的方案，是主動開啟多年前被最高階別禁止的行為？」
顧維城率先開口：
「對。」
另一端沉默，很快另一個聲音說道：
「理由。」
寧觀瀾的聲音經過多重中轉以後，有些失真。
「現行方案已經不能保證長期有效，部分收容程式的穩定增長出現停滯。」
「多個獨立樣本覆核以後，結果一致，繼續維持零號體系，並不等於維持現狀。」
之前的聲音，立刻追問：
「危險程度？」
「不確定。」
「多久惡化？」
「不確定。」
「是否必然失控？」
「不確定。」
會議中立刻出現一陣低聲議論。
就在這時，楚軒突然開口。
「你們問錯了。」
整個會議安靜下來。
「繼續維持現狀，同樣是一項決策，既然無法證明現行方案能夠繼續無限期有效，就不能把不行動預設成零風險。」
沒人說話，過了片刻。
工造院一名最高決策者問道：
「新方案成功率？」
「不知道。」
「失敗結果？」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要求七大組織調動全球資源建造最高階別收容行動？」
「對。」
對方似乎被噎了一下。
韓鑄在旁邊忽然說道：
「我支援。」
「理由？」
「因為這座設施不是為了保證成功，是為了把失敗發生以後，我們還能做什麼，儘可能提前準備出來。」
韓鑄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過去五十年，我們一直把不完成當成最高安全策略，現在這條策略正在失去安全餘量，那就必須準備下一層。」
會議再次沉默。
很快，舊史院有人提出第二個問題。
「為什麼一定要由我們主動完成？」
這一次回答的是顧維城。
「因為它已經在完成，區別只在於，是讓所有分散現象繼續自然收斂，直到某一天我們來不及準備。」
「還是由我們自己決定，它完成的那一刻站在哪裡。」
這句話之後，反對聲第一次明顯減少。
又經過一個多小時。
許可權、資源、資訊隔離、人員安全、最壞結果、應急撤離、世界級異常暴露後的文明延續預案，一項又一項問題被提出。
沒有人真正得到完整答案，因為完整答案本身就不能出現。
最終，七名最高負責人共同提交正式決議。
【批准準備。】
【七大組織進入最高異常工程狀態。】
【在統一物件化程式啟動以前，完成所有可完成的收容準備。】
【七項定義許可權保持關閉。】
【任何一項許可權未經獨立確認，不得開放。】
【七項許可權全部開放以後，仍需楚軒進行最終確認。】
【在此之前，不得建立正式物件編號。】
決議透過。
那一刻。整個世界開始動了起來。
………………
白塔地下最深層，一座封閉了三十七年的材料庫重新開啟。
數百個沒有編號的黑色箱體被一一運出，搬運人員只被告知這是最高階別異常工程材料，沒有任何書面說明，沒有任何隨行記錄。
工造院，七十九條生產線被強制停產，所有常規專案讓路。
一張沒有專案名稱的工程圖，被分成三百七十二份，分別送往完全不同的工廠，沒有任何一家工廠知道自己在製造什麼。
天文台，全球四千多個獨立觀測點開始重新校準。
機械鐘、原子鐘、星圖、重力基準、空間距離、現實穩定度、大規模夢境取樣，所有資料禁止自動匯總。
市政廳，數十座城市同時開始更新最高等級災害撤離預案，沒有人知道預案什麼時候使用，甚至不知道會不會使用。
聖堂聯合會，一座又一座古老教堂、道觀、寺廟、神社、家族祭壇收到召集令，但所有人得到的任務都不一樣，沒人被允許詢問目的。
舊史院，大片塵封資料被重新取出，不是為了尋找答案，是為了防止有人重新找到答案。
世界異常協調理事會，大量特殊材料、收容物衍生技術、異常工程裝置開始跨越國境。
各國第一次為了一個沒有編號、沒有名稱、甚至還不能被正式承認存在的目標，開放自己最核心的一部分異常資源。
全世界都在給還沒有出生的它準備位置。
零號設施內。
顧維城站在長桌旁，看著剛剛送到自己面前的第一份工程總綱。
封面空白，專案名稱空白，收容物件空白，異常等級空白。
所有本應該填寫的地方，全都沒有內容。
只有最下方，一行很小的字。
顧維城看了很久。隨後將檔案遞給楚軒。
楚軒接過，鏡片後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在****以前，完成收容。】
顧維城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與釋然交織的複雜情緒。
「楚先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它真的不存在，我們所有的準備、投入、警戒，全都是一場空。」
楚軒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冷光。
「如果它不存在，這些準備本身不會造成任何損失。」
顧維城看著他。
「但如果你錯了呢？」
「我不會錯。」楚軒將檔案合上，放在桌面中央，沒有起伏的聲音中帶著一股篤定，「它已經存在，只是還沒有完成。」
顧維城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希望你是對的。」
楚軒沒有回答。
他轉身向外走去，阿諾無聲地跟在身後。
在即將走出門的那一刻，楚軒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
「顧署長。」
顧維城抬頭。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暫記債務的到期條件，除了那個東西完成定義之外，還有一個附加條款。」
顧維城手裡的保溫杯猛地一緊。
楚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帶任何情緒。
「如果在那之前，白塔主動對我方任何成員啟動收容程式，債務即刻到期。」
門關上了。
顧維城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面前那份空白的工程總綱。
許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保溫杯上，被他捏出了一道細密的裂紋。
「收容什麼？」
楚軒目光移向他，沒有說話。
顧維城的聲音也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侃侃而談道。
「我們現在知道，過去數千年的異常歷史裡，一直存在某種無法完全歸因的剩餘，也知道五十多年前，七大組織曾經差一點把這些東西統一起來，但我們依舊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此時，寧觀瀾補充道：
「天文台所觀測的偏差能證明長期存在相似方向的偏移，但不能證明這些偏移擁有同一個源頭，就像江河入海，方向相近，不代表源自同一個地方。」
聞鶴年點頭，似乎是回憶起不好的東西，神色嚴肅異常的說道。
「舊史院更不能，相似不代表同源，這是我們吃過最大的虧。」
季玄真看向遠處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零號記憶，搖了下頭，說道，「儀式體系也是，最多只能證明某種現象發生過。」
韓鑄在面前投影出一個長方體的半透明結構圖，一座最簡單不過的箱體，長、寬、高、材料厚度、內部容積、承重引數、異常承載係數，所有資料一應俱全，甚至連溫度梯度分布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韓鑄手指點了點那個空位。
「工程也是，牢房可以沒有犯人，但設計牢房，至少要知道需要承受什麼。」
「力、熱、輻射、異常能量、空間偏移、認知污染，哪怕什麼都不知道，也得知道不知道的範圍。」
他頓了一下，指尖在那個空白處輕輕敲了兩下。
「現在連這一點都沒有。」
最後，七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楚軒身上。
楚軒推了推眼鏡，「所以，這就是問題。」
顧維城皺眉。
楚軒的目光依次從七人臉上掠過，依舊是沒有起伏的語調。
「七大組織的七套體系，看起來完全不同。」
「你們可以收容不知道原理和不知道來源的東西。」
「甚至可以收容直到幾百年以後，依舊沒人知道為什麼某個程式有效的東西。」
顧維城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他已經知道楚軒要說什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你們不能收容一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東西。」
聞鶴年忽然輕聲說道：
「所以當年才會停止解決。」
沒人反駁，作為七大組織的負責人之一，他們當然理解當時的決策者的做法。
不是放棄、不是無能，在當時這是所有可選方案里，風險最低的處理方式。
只要人類始終拒絕回答「這些東西是不是來自同一個物件」，那個物件就始終無法真正被完成。
周靖安閉上眼，確認耳邊沒有鐘聲響起後，才開口。
「五十年前可以這麼做，現在不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白塔公理的餘量正在下降，真正危險的地方在於，那些本來應該在長期重複中越來越穩定的收容關係，增長開始停滯。就像一個龐大的水庫，每一條水渠看起來都還正常，但水位正在下降。
如果繼續按照五十年前的方案，或許十年、幾十年以內都不會出現毀滅性後果，但遲早有一天會發現，原本用了幾十年時間才穩定下來的東西，重新變得不穩定。
而更糟的是，他們甚至不知道這種下降會不會停止。
顧維城看向楚軒，目光中罕見的帶著急切，「所以你的辦法是什麼？」
楚軒回答得很快。
「定義。」
幾個人的神色同時發生變化，季玄真幾乎下意識說道：
「不可賜名。」
「不是賜名。」
楚軒打斷了他。季玄真皺眉，但楚軒已經抬起手。
灰白色世界裡，一百多份完全不同的異常記錄浮現出來。沒有任何具體內容，只有一個個模糊的方框。方框之間彼此沒有連線，像是散落在巨大棋盤上的棋子。
「我們不定義它是什麼、有什麼能力、存不存在自我意識、是什麼形態。」
「只定義一件事，創造一個能夠承接這些跨專案共同剩餘的作用主體。」
一時間，沒人回話。
顧維城的手指在袖口內微微蜷曲，又慢慢鬆開，大腦正在以白塔最高負責人的方式快速推演著這條路的每一步風險。
楚軒繼續說道：「只創造一個，從某一個時間點開始，可以將這些原本分散的共同剩餘，存在一個可以被外部作用的統一承接點。」
韓鑄眼中的資料流陡然加快，眼睛越來越亮，藍色資料流幾乎要溢位眼眶。
「也就是說……」
顧維城沒理會韓鑄，看著楚軒問道。
「然後呢？」
「收容。」
顧維城眉頭皺得更緊。
「定義以後再收容？」
「不。」
楚軒搖頭。
「同時。」
顧維城一怔，下一秒，他理解了，但臉色徹底變了。
楚軒繼續說道：
「在統一物件化完成以前，把所有能夠準備的收容程式準備完成。」
「物理、空間、資訊、精神、靈魂、時間與現實穩定度監測、因果切斷、定義限制。」
「所有已經能夠獨立建立的收容程式，全部提前執行。」
一道又一道結構出現在那個空白周圍。
牆、夾層、獨立空間、彼此完全不聯網的監測點、大量沒有語義內容的機械裝置、不同體系的儀式邊界，所有東西一層套一層。
「等牢房完成以後，再允許那個位置出現一個能夠承接所有作用的主體。」
周靖安眼皮跳了一下。
「你準備……」
楚軒看向他。
「讓它出生在收容狀態里。」
沒人說話。
這一次，連顧維城都沉默了很久。
聞鶴年摸著舊書書脊，低聲說道：
「別人先出生，再犯罪，再進牢房。」
韓鑄接了一句：
「這個東西反過來，先造牢房，再讓它出生在特定地點。」
伊蓮娜看了兩人一眼，淡金色的眉毛擰在一起。
「你們兩個最好少用這種類比。」
聞鶴年立刻閉嘴，已經恢復的零號記憶讓他們對任何可能補充性質的描述，都變得異常敏感。那種古老而刻入本能的恐懼，不是在會議桌上能輕鬆壓下去的。
韓鑄卻再次抬起手，一座更加複雜的結構開始在眾人面前展開。
「有個問題。」
「說。」
「引數。」
韓鑄看向楚軒，眼中的資料流不斷重新整理著。
「我們不知道它完成作用主體化之後，會表現出什麼性質，你剛才列出來的那些東西只能叫通用隔離，不能叫收容，如果它……」
楚軒直接打斷韓鑄後面的話，說道：「所以不是一套方案，七大組織分別設計，互相隔離。」
韓鑄馬上聽懂。
「每個組織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那一部份？」
「對。」
寧觀瀾接過話，她抬手間，一顆顆星點出現在周圍，如同微縮的星圖在灰白世界中旋轉。
「天文台可以建立基準網，時間一套，空間一套，現實穩定度一套，人口與群體認知變化再單獨一套，各套系統只負責報告偏差。」
周靖安點頭，接過話說道，
「市政廳負責外圍，封鎖區、人員撤離、社會資訊隔離、城市基礎設施切斷，確保所有執行人員接觸不到真實原因。」
韓鑄手中無數半透明的機械結構投影在翻飛重組，
「工造院可以把牢房拆成模組，每個模組獨立供能，獨立控制，獨立失效，任何一套模組都不能擁有開啟全部結構的許可權。」
季玄真也開始進入狀態，他的十指在身前輕輕交疊，不同宗教的祈禱手印在他指間如流水般切換，聖堂聯合會負責精神、靈魂和儀式側。」
聞鶴年想了一會，枯瘦的手指從書脊上抬起，在空中虛虛點了一下。
「舊史院不提供歷史解釋。」
其餘六人個人同時看向他，目光中略帶詫異。
「所有過去的疑似案例繼續封存，檢查新方案里有沒有無意間重複某種歷史定義，發現相似，刪除相似，不解釋為什麼。」
伊蓮娜接著說道。
「理事會負責資源，跨國排程、材料、人員、場地、組織許可權，確保所有組織得到的任務都必須拆開。」
顧維城等到六人說完之後才開口，
「白塔負責牢房真正執行起來以後，確定哪些措施確實有效。」
一個荒誕到極點，卻又越來越像真正可行方案的輪廓，正在八個人之間形成。
他們要建一座牢房，不知道犯人是誰，不知道犯人有什麼能力，不知道犯人會不會出現，甚至不知道所謂的犯人，在牢房建成以前究竟算不算存在。
寧觀瀾忽然皺起眉。
「不能繼續了。」
顧維城瞬間轉頭。
寧觀瀾身前，一條此前一直保持細微波動的偏差線，開始緩慢向某個方向偏移。
周靖安同時閉上眼，幾秒鐘後，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極輕的鐘響，帶著無法忽視的緊迫感。
「開始接近危險視窗。」
季玄真抬手，第一套判定儀式展開，梵音如水，在虛空中盪開一圈漣漪，沒有回應。
第二套，道籙飛旋，依舊沒有，第三套，聖光垂落，某一枚原本懸浮不動的白色符號，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季玄真立刻散掉全部儀式，聲音急促的說道。
「停止討論。」
楚軒也在同一時間揮手，剛才形成的牢房結構、所有連線、那個差一點就要被七個人共同承認的空白位置，瞬間全部崩解。
韓鑄臉色有些難看，「只討論到這種程度就有反應？」
「不是它有反應。」楚軒說道，「是我們八個人，正在逐步形成同一個答案。」
顧維城的神色一沉，多年前發生過的事情，正在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區別只在於，這一次，他們知道什麼時候必須停。
楚軒說道：「具體定義、降生步驟和收容引數，不能由我們八個人繼續一起設計。」
「出去以後拆分。」
「一人只知道必要部分。」
「最後統一執行。」
顧維城點頭，其他六人也先後表示同意。
事情談到這裡，本應該結束了，可七個人誰也沒有動。
楚軒看了他們一眼，說道。
「還有問題？」
七人同時保持沉默，最後伊蓮娜實在不耐煩，開口說出了最大的難題。
「出去以後怎麼辦？」
楚軒看向她，沒有說話。
伊蓮娜臉色有些發黑，淡金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她抬手將髮絲攏到耳後，動作裡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不耐。
「這裡的資訊不能完整帶回現實，零號記憶也必須重新封閉。」
「如果出去以後我們重新變成什麼都不知道，那剛才討論有什麼意義？」
楚軒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平淡的說道。
「可以保留一部分。」
七個人同時抬頭，顧維城立刻問道。
「你能做到？」
「短時間內可以。」
楚軒解釋道，「不是保留完整零號記憶，只是行動指令。」
一張空白紙出現在八個人面前。隨後，一行行內容浮現。
【一、零號體系繼續維持。】
【二、七大組織進入最高異常準備狀態。】
【三、建立針對未知作用主體的多體系獨立收容設施。】
【四、所有設施必須在統一物件化以前完成。】
【五、定義許可權必須拆分，不得由單一組織、單一個體掌握。】
【六、禁止建立完整共同檔案。】
【七、計劃啟動後，立即返回最低認知狀態。】
顧維城看完。
「能維持多久？」
「不確定。」
「一天？」
「可以。」
「一周？」
「不保證。」
顧維城點了點頭。
夠了，七個最高負責人，只需要一天時間，就足夠將整個體系推入最高預警狀態。
楚軒繼續說道：
「記憶出去以後會逐步模糊，但已經完成的命令、已經啟動的許可權和已經建立的組織行動，不會因為個人記憶下降自動消失。」
周靖安秒懂，說道：
「所以出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命令發出去。」
「對。」
顧維城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
「還有一件事。」
楚軒看向他。
顧維城看向楚軒的目光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
「整個定義過程，不能由你一個人啟動。」
其他六人沒有說話，但從他們的表情來看，顯然都認同這句話。
楚軒沒有任何反應，面無表情的問道。
「理由。」
「你太危險。」顧維城回答得非常直接「七大組織分別持有一段獨立許可權，任何一項沒有開放，定義程式都不能繼續。」
韓鑄想了想，補充：
「許可權本身也不能使用同一種技術儲存。」
寧觀瀾接道：
「不能放在同一個地點。」
季玄真說道：
「不能存在統一遠端授權。」
顧維城看向楚軒。
「七項許可權全部開放之後，還需要你的確認。」
楚軒推了推眼鏡。
「七加一。」
「對。」
「可以。」
楚軒答應得太痛快了，痛快的讓顧維城有些意外。
七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下一秒，他們像是同時想起了什麼，視線幾乎不約而同地落在楚軒身上。
楚軒看著他們，沒有說話，氣氛莫名有些古怪。
顧維城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幾秒，他終於還是沒忍住。
「楚先生。」
「說。」
「你還記得之前的協議吧？」
「記得。」
顧維城眼角跳了一下。
「第三項。」
「記得。」
楚軒平靜說道：
「債務清算結果全部轉入暫記狀態。」
「到期條件。」
顧維城盯著他。
楚軒沒有任何停頓。
「某個東西，完成定義之時。」
死寂。
韓鑄默默把臉轉向一邊，聞鶴年低頭看書，周靖安閉上眼睛，寧觀瀾像是在重新檢查偏差線，季玄真開始整理袖子，伊蓮娜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說話。
顧維城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緩慢升高。
他們現在準備集合七大組織，調動全世界異常文明能夠調動的資源，冒著一個搞不好就會製造全新高危異常的風險，給某個不存在的東西造牢房。
然後，在最危險、最關鍵、所有人精神最緊繃的那一瞬間。
楚軒那筆帳……
也會到期。
顧維城深吸一口氣。
「你知道？」
「知道。」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對。」
顧維城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重新睜開。
「行。」
他只說了一個字，什麼都不想再問，畢竟問就是收費！
楚軒看了七個人一眼。
「準備離開。」
七份零號記憶同時開始後退，那些剛剛重新恢復的龐大歷史，如潮水一樣退入意識最深處。
全部重新模糊，七道封印重新閉合。
隨後，整個心象世界緩慢褪去。
白熾燈、金屬牆壁、長桌、椅子，八人重新回到現實。
顧維城等人第一時間檢查記憶，大量內容已經消失，不是完全遺忘，更像是知道那裡存在一大片東西，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看清具體內容。
但有幾件事異常清晰。
最高預警、建造收容設施、七份許可權、楚軒確認，在目標完成統一物件化以前，準備完畢。
顧維城睜眼，其他六個人也先後完成了自檢，沒有任何寒暄。
「還記得？」
寧觀瀾點頭。
「記得該做什麼。」
韓鑄說道：「細節正在下降。」
顧維城立即說道：
「開始。」
七個人同時取出各自組織最高階別的緊急聯絡方式，七道彼此完全不同的最高預警，分別從這座地下設施發出。
十幾分鐘後，第一批回應到達，但不是接受命令，是驗證。
【最高負責人異常接觸確認。】
【啟動身份連續性檢查。】
顧維城面無表情地接受，這甚至是他親手改良的程式。
七名世界最高異常組織負責人，同時進入一個高度危險外來異常的精神世界，出來以後，立刻要求七大組織共同進入最高預警。
換成顧維城自己坐在對面，也不會直接相信。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力，七個人經歷了可能是他們人生中最嚴格的一次身份審查。
顧維城回答了十二組只有白塔歷任最高負責人知道的私人驗證問題，其中有三個問題本身就是錯的，任何按照資料庫內容回答的人都會當場觸發異常警報。
周靖安被要求判斷三組人為製造的城市危機資料，其中一組所有引數都是真的，唯獨時間是假的。
寧觀瀾重新畫了一遍自己從未公開過的原始偏差線。
韓鑄被扔過來一個工造院用了十幾年、故意保留錯誤尺寸的老零件，讓他當場指出哪一處公差絕對不能改。
聞鶴年接到六份只有他本人看過的舊史抄本，其中夾了一份偽造品。
季玄真接受了不同宗教、巫術和靈魂體系總計十九輪判定。
伊蓮娜最麻煩，協調理事會直接啟動一次虛假的共同承擔，讓她判斷風險來源。
身體、靈魂、記憶、習慣、能力、私人暗碼、決策傾向，全部檢查結束以後，結果一致。
七個人都是本人。
沒有發現精神操縱、沒有發現外來靈魂附著、沒有發現異常替換，也沒有發現任何已知形式的強制控制。
唯一的問題是，七個人腦中都多出了一段無法追溯完整來源，卻彼此高度一致的行動記憶。
正常來說，這一條本身就足夠把七個人隔離。
但七個人共同提出了第二項要求。
【召開最高等級全球異常預警會議。】
【參與級別：七大組織最高決策層。】
【附加參與人：楚軒。】
…………
會議沒有在任何一座七大組織總部召開，由七個彼此隔離的現實設施中同步進行。
沒有人看到其他人的全息影像，沒有統一影片，甚至沒有完整語音。
所有發言被拆成最基礎的語義單元，透過七套不同系統轉發，再由各組織自己的裝置重組，效率極低，但安全。
楚軒坐在白塔這一側，顧維城就在旁邊。
會議開始不到十分鐘，反對聲音已經出現。
「所以，你們七個人的方案，是主動開啟多年前被最高階別禁止的行為？」
顧維城率先開口：
「對。」
另一端沉默，很快另一個聲音說道：
「理由。」
寧觀瀾的聲音經過多重中轉以後，有些失真。
「現行方案已經不能保證長期有效，部分收容程式的穩定增長出現停滯。」
「多個獨立樣本覆核以後，結果一致，繼續維持零號體系，並不等於維持現狀。」
之前的聲音，立刻追問：
「危險程度？」
「不確定。」
「多久惡化？」
「不確定。」
「是否必然失控？」
「不確定。」
會議中立刻出現一陣低聲議論。
就在這時，楚軒突然開口。
「你們問錯了。」
整個會議安靜下來。
「繼續維持現狀，同樣是一項決策，既然無法證明現行方案能夠繼續無限期有效，就不能把不行動預設成零風險。」
沒人說話，過了片刻。
工造院一名最高決策者問道：
「新方案成功率？」
「不知道。」
「失敗結果？」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要求七大組織調動全球資源建造最高階別收容行動？」
「對。」
對方似乎被噎了一下。
韓鑄在旁邊忽然說道：
「我支援。」
「理由？」
「因為這座設施不是為了保證成功，是為了把失敗發生以後，我們還能做什麼，儘可能提前準備出來。」
韓鑄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過去五十年，我們一直把不完成當成最高安全策略，現在這條策略正在失去安全餘量，那就必須準備下一層。」
會議再次沉默。
很快，舊史院有人提出第二個問題。
「為什麼一定要由我們主動完成？」
這一次回答的是顧維城。
「因為它已經在完成，區別只在於，是讓所有分散現象繼續自然收斂，直到某一天我們來不及準備。」
「還是由我們自己決定，它完成的那一刻站在哪裡。」
這句話之後，反對聲第一次明顯減少。
又經過一個多小時。
許可權、資源、資訊隔離、人員安全、最壞結果、應急撤離、世界級異常暴露後的文明延續預案，一項又一項問題被提出。
沒有人真正得到完整答案，因為完整答案本身就不能出現。
最終，七名最高負責人共同提交正式決議。
【批准準備。】
【七大組織進入最高異常工程狀態。】
【在統一物件化程式啟動以前，完成所有可完成的收容準備。】
【七項定義許可權保持關閉。】
【任何一項許可權未經獨立確認，不得開放。】
【七項許可權全部開放以後，仍需楚軒進行最終確認。】
【在此之前，不得建立正式物件編號。】
決議透過。
那一刻。整個世界開始動了起來。
………………
白塔地下最深層，一座封閉了三十七年的材料庫重新開啟。
數百個沒有編號的黑色箱體被一一運出，搬運人員只被告知這是最高階別異常工程材料，沒有任何書面說明，沒有任何隨行記錄。
工造院，七十九條生產線被強制停產，所有常規專案讓路。
一張沒有專案名稱的工程圖，被分成三百七十二份，分別送往完全不同的工廠，沒有任何一家工廠知道自己在製造什麼。
天文台，全球四千多個獨立觀測點開始重新校準。
機械鐘、原子鐘、星圖、重力基準、空間距離、現實穩定度、大規模夢境取樣，所有資料禁止自動匯總。
市政廳，數十座城市同時開始更新最高等級災害撤離預案，沒有人知道預案什麼時候使用，甚至不知道會不會使用。
聖堂聯合會，一座又一座古老教堂、道觀、寺廟、神社、家族祭壇收到召集令，但所有人得到的任務都不一樣，沒人被允許詢問目的。
舊史院，大片塵封資料被重新取出，不是為了尋找答案，是為了防止有人重新找到答案。
世界異常協調理事會，大量特殊材料、收容物衍生技術、異常工程裝置開始跨越國境。
各國第一次為了一個沒有編號、沒有名稱、甚至還不能被正式承認存在的目標，開放自己最核心的一部分異常資源。
全世界都在給還沒有出生的它準備位置。
零號設施內。
顧維城站在長桌旁，看著剛剛送到自己面前的第一份工程總綱。
封面空白，專案名稱空白，收容物件空白，異常等級空白。
所有本應該填寫的地方，全都沒有內容。
只有最下方，一行很小的字。
顧維城看了很久。隨後將檔案遞給楚軒。
楚軒接過，鏡片後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在****以前，完成收容。】
顧維城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與釋然交織的複雜情緒。
「楚先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它真的不存在，我們所有的準備、投入、警戒，全都是一場空。」
楚軒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冷光。
「如果它不存在，這些準備本身不會造成任何損失。」
顧維城看著他。
「但如果你錯了呢？」
「我不會錯。」楚軒將檔案合上，放在桌面中央，沒有起伏的聲音中帶著一股篤定，「它已經存在，只是還沒有完成。」
顧維城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希望你是對的。」
楚軒沒有回答。
他轉身向外走去，阿諾無聲地跟在身後。
在即將走出門的那一刻，楚軒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
「顧署長。」
顧維城抬頭。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暫記債務的到期條件，除了那個東西完成定義之外，還有一個附加條款。」
顧維城手裡的保溫杯猛地一緊。
楚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帶任何情緒。
「如果在那之前，白塔主動對我方任何成員啟動收容程式，債務即刻到期。」
門關上了。
顧維城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面前那份空白的工程總綱。
許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保溫杯上，被他捏出了一道細密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