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十七年前的長青大廈與倒果為因的檔案記錄
鄭咤站在門框前，感知如潮水般覆蓋過去，沒有任何能量場的波動，和規則層面的扭曲跡象。
「我先來。」鄭咤神色嚴肅的對眾人說道。
說完，跨入黑暗。
腳下傳來的觸感依舊是混凝土的堅實質地，但當他向整個人進入其中之後，空氣中開始出現變化。
潮濕、鐵鏽味，以及腐爛發酵的陳舊霉氣。
與長青大廈地下層的味道類似，但更加濃烈。
鄭咤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身後是門框透出的暖黃色光線，他還能透過門框看到隊友們模糊的輪廓。
程嘯是第三個過來的，落地時他的鞋底在濕滑地面上打了半個滑，小臂上騰起一點亮光，一隻微型的蠓蠱正停在他的手背上。
「濕度比外面高多了，溫度也低，氣壓嘛，正常。」他蹲下身，指尖在地面劃了一下，舉到眼前看了看，「灰塵厚度不小，堆積得很均勻，按照這個情況看，這裡很久沒人來過的樣子。」
詹嵐最後一個進入，她將視線投向走廊的盡頭：「裝置樣式全變了，看樣子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
空間布局沒有什麼變換，但走廊的照明燈具變成了老式的日光燈管，牆角的消防栓箱變成了許多年前的樣式。
牆上的指示牌是標準的藍底白字，寫著地下三層、配電室、泵房、物業值班室。
上面的箭頭指向與現在的長青大廈完全一致，但所有字跡的磨損程度、材料的氧化狀態，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同一棟建築的不同時間。
「時間？」鄭咤看向王奕。
王奕站在隊伍前方，心靈之光處於最低限度運轉狀態，依舊只維持著對周圍環境的基準映照。
「不確定。」王奕的回答異常謹慎，「能確定的是，這裡依然與原來我們所在的長青大廈的物理結構相同，沒有額外夾層，沒有附加空間，沒有空間摺疊的痕跡，基礎幾何關係基本成立。」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但空調管道里有一段額外迴路的痕跡，與現有圖紙不符。」
鄭咤看了他一眼：「多大？」
「大約一個成人蜷縮著可以進入的尺寸。」
「先別行動。」鄭咤直接說道，「找到值班室再說。」
隊伍沿著走廊向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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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會出現一塊舊的維修記錄牌，用鐵夾子夾著泛黃的紙張，上面記錄著過去某次裝置檢修的日期和簽字。
詹嵐停下腳步，翻看了其中幾頁。
「日期，」詹嵐抬頭看了一眼鄭咤，「與長青大廈檔案里記錄的十七年前裝置改造時間完全吻合。」
鄭咤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變化：「這地方把過去的東西原樣保留了？」
「可能是保留，也可能是其他原因。」王奕搖了搖頭，「看樣子這棟樓的天生就不對勁，夜班異常只是表象。」
隊伍在走廊盡頭轉彎，然後停下了。
物業值班室的門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扇門和他們進來之前的值班室大門款式不同，門上還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A4紙上面寫著，物業值班室，下方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非值班人員請勿入內。
鄭咤伸手推開門，看到了成為交班異常的四人。
值班室內部的布局與現世相差不大，桌子是一張老式的深色木質辦公桌，桌面的漆面已經有了大量劃痕和磨損，牆角立著一個已經有些變形的鐵皮檔案櫃，旁邊掛著一塊已經寫滿的排班板。
四名保安正圍坐在桌旁，他們的狀態比鄭咤預想的更加忙碌。
最靠近門口的中年男人正手裡拿著一份已經有些起毛的巡更表，眉頭緊鎖；
他對面坐著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正握著對講機反覆呼叫著什麼；
第三個保安蹲在牆角，似乎在檢查一段突然接觸不良的線路；
第四個保安站在窗戶旁邊，正盯著外面越來越大的暴雨發愁。
他們都在說話，在抱怨，在爭辯，在想辦法。
所有人都在做著一個暴雨夜裡物業人員應該做的事情。
鄭咤站在門口，把即將邁出的腳收了回來。
「他們看不見我們。」鄭咤壓著聲音說道。
零點肯定這鄭咤的話：「根據動作、對話、視線軌跡、微表情和潛意識行為，都沒有發現我們的痕跡。」
王奕站在隊伍後方，目光在室內快速移動了一圈後，忽然定住了。
他看向桌子。
桌面上放著五個白色的搪瓷杯。四個擺在桌子的四個方向，靠近各自的座位位置，最後一個擺放在桌子的靠牆側，杯口朝向與另外四個略有不同，彷佛那個位置原本應該坐著一個人。
四個保安。
第五隻杯子，在屬於它的人出現之前，就早早地擺在了那裡。
「那隻杯子，」詹嵐的聲音從王奕身側傳來，「就是在照片裡看到的那一隻。」
「而且，」王奕接話，「它在事故發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值班室內一片忙碌。
四個保安誰也沒有多看一眼那隻靠牆擺放的杯子，彷佛它從一開始就在那裡，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程嘯蹲在門外，默默釋放出幾隻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微型蠱蟲，以極低的速度貼地爬行，靠近桌腿後繞了一圈，然後回到程嘯掌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對王奕點了點頭：「那隻杯子物理上存在，觸感正常，溫度跟其他杯子差不多，但——」
程嘯頓了一下，「所有依靠識別和歸屬來感知物件的蠱蟲，都對那隻杯子沒有任何反應。」
「什麼意思？」鄭咤反問道。
「普通的杯子會有一個杯子的標籤在感知層面上出現。」程嘯用儘量通俗的話解釋道，「哪怕你閉著眼睛摸，也能感覺到這是一個人造物，但那東西不一樣，它沒有標籤，它不是杯，不，它是杯子，但其他感知不會告訴大腦這東西是杯子。」
王奕明白了：「它被設計成正常的背景。」
「而且是讓你不會主動去聯想的那種正常。」程嘯補充道。「另外四人，無法發生物理行為的互動，就像是不同維度，或者他們就是一段影像。」
時間繼續流動。
四名保安的忙碌程度沒有減輕，暴雨也一直沒有減弱。
鄭咤等人沒有貿然進入，只是站在門外，安靜地觀察著。
機械鐘的指標緩慢移動著。
時間來到兩點十四分。
窗外的雨勢達到最大，能清晰地聽到樓頂排水系統中水流衝擊管壁的聲音。
兩點十五分。
一名保安接起電話，說了幾句後放下：「配電室那邊說滲水情況太嚴重了，單靠這幾台抽水泵有點扛不住。」
兩點十六分。
另一名保安起身走到屋外，腳步聲朝配電室的方向走去。
兩點十七分。
一道閃電照亮了整棟樓。
緊接著，雷聲幾乎同時到達。
然後燈滅了，然後又亮起，又滅了，這一次沉悶的爆裂聲從走廊深處傳來。
值班室里頓時亂了起來。
有人喊了一聲「配電室炸了」，有人抓起手電筒往外沖，有人蹲下檢查桌底下的備用電源。
一切都與檔案記錄的完全一致。
那四名保安，按照他們在歷史上曾經做過的行為，逐一離開了值班室，朝著各自負責的方向衝去。
有的是在試圖恢復供電，有人跑去檢查抽水泵，有人在確認消防系統是否正常啟動。
然後有人死了。
鄭咤看不到具體過程，只有聲音。
四段相隔不遠的時間視窗，四聲完全不同的動靜。
第一聲是金屬變形的聲音，配電櫃的門變形後，被強行開啟的聲音。
第二聲來自抽水泵的方向，伴隨著大量水流噴涌的聲響。
第三聲來自走廊拐角處，那是人體在濕滑地面摔倒的聲音，摔倒的位置恰好有一截被雷擊打斷的電纜。
第四聲最為安靜，甚至稱不上異常，單純就是呼吸聲消失。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暴雨還在下，樓內裝置還在運轉，電流嘶嘶作響。
但那四個人，再也沒有回到值班室。
鄭咤聽著那些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然後消失。
他什麼也沒做，也做不了，此刻看見的，只是不過是一段影像。
凌晨兩點十九分。
值班室的燈光恢復了。
桌面上，五隻杯子還在。
第四個人沒有回來接替他們。
而夜班需要承擔的職責仍然存在。
但沒有人來接班。
這一班結束了，下一班從來沒有開始。
後來物業公司重組了，夜班崗位被行政撤銷了。
門禁管理分給了前台，消防檢查分給了安全部門，裝置維修交給了專業公司。
表面上看所有事情都完成了分割，可那些職責從來沒有真正交接完畢，它們只是被拆開了，分給了不同的人。
十七年前的那個夜班，始終沒有真正結束。
機械鐘的指標停在了兩點十七分。
四具屍體重新出現在值班室中。
他們的姿勢各不相同，有人倒在地上，有人靠在牆邊，有人半坐在椅子上，但他們的目光全都看著門口的方向。
最中間的那個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張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灌滿了灰塵：
「誰接班？」
值班室的牆壁上，大量水跡開始向外滲出。
五隻搪瓷杯中的第五隻，忽然開始晃動起來。
鄭咤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因為就在這個瞬間，整個空間開始暴動。
走廊末端的牆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通向未知所在的通道。
消防門突然自行開啟，門後出現的是不斷延伸而出的黑暗。
電梯燈亮起，樓層指示器上的數字不斷閃爍，跳躍，甚至出現不存在的樓層數字。
牆壁上那些密封的管線彷佛活物一般扭動，發出金屬變形的吱嘎聲。
積水沿著牆面向高處流動。
王奕第一時間展開洞天領域，將所有人納入其中。
得益於領域的感知範圍，下一瞬他就發現，不同的異常現象，各自遵循著完全不同的邏輯。
靠近電梯口的一段走廊，時間流速極快；相距不到十米的位置，時間近乎凝滯。
一處牆壁表面滲出大量液體，每一滴水落地後都會自行匯聚成一小片不斷縮放的球形水珠。
一隻滅火器從牆上脫落，落地時沒有發出撞擊聲，直接出現在另一層樓的某個角落。
鐘聲再次響起，聲音卻不是值班室里的機械鐘，更像是早已經被拆除的建築中才存在的舊式振鈴。
「別散開！」鄭咤低吼。
血能在體表流轉，沒有貿然外放，維持著護體狀態。
「這地方在多重規則同時啟動，至少四五種不同源頭的異常疊加在同一處空間裡。」
王俠第一時間做出判斷。
「陣地展開！」王俠以保護所有中洲隊成員為目標，心靈之光全力催動，利用心靈之光無視外界環境的特性，周圍的空間瞬間被軍事化重構。
蜘蛛炸彈散入各處，在牆壁、地板、天花板的關鍵節點布設防線。
大量資料單位從虛空中出現，建立起自動火力節點。
地形開始主動變形形成掩體，地面的突起自動組織成障礙，原本可能成為襲擊通道的通風口、管道都被資料流截斷、封死。
無人裝置開始在領域之外戒備，一旦發現異動，就發起自殺式襲擊。
所有防禦措施自動圍繞防守進行排程。
王奕同時將自己的領域與王俠的疊加，負責維持陣地內部的現實穩定，分擔王俠的壓力與心光消耗速度。
成員位置穩定。
身份關係穩定。
出口位置穩定。
空間距離暫時正常。
兩種領域相互配合，瞬間在暴動空間中撐出一塊有限的正常區域。
但外圍的侵蝕速度，沒有絲毫減緩的跡象。
第一波攻擊在陣地成型後不到十秒就降臨了。
一隻形態模糊的人形從走廊末端出現。
形象極不穩定，像是由不同時代的衣物碎片拼湊而成，行走時沒有腳步聲，每一步落地都會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灘積水。
它徑直朝著陣地走來。
鄭咤沒有等它靠近，血能在右拳匯聚，一發血能波動拳脫手而出，對著人形的中心位置砸去。
血彈穿過了對方的身軀，彷佛穿過了空氣。
那東西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繼續向前行走，只是它的形態在穿過鄭咤的血彈之後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閃爍。
與此同時，走廊天花板開始滲出大量液體。
那些液體在落地前就已形成獨立的球形水珠懸浮在半空中，朝向陣地方向擴散。
詹嵐的精神力掃過其中一顆水珠，她的表情出現微變，語速極快的說道：「沒有意識，沒有資訊結構，它們只是規則在自行傳播。」
沒等其他人發出疑問，詹嵐解釋道：「每顆水珠都對應一條曾經在這棟樓里生效過、但從未被正式撤銷的規則，比如夜間禁止從東側門進入樓內、維修後必須關閉閥門、未經登記不得進入值班室，它們只是過去一直沒有人正式解除的的規定。」
「也就是說這些規定一直被保留到現在？」
「保留到現在，而且還在執行。」
第三波攻擊從腳下開始。
陣地內的地面忽然變得極度潮濕，已經有積水從地磚縫隙中自行滲出。
王奕的領域開始出現裂紋，被不知名的方式侵蝕。
程嘯在異變發生的第一時間連續放出六批不同的蠱蟲。
第一批，無任何超凡能力的蠱蟲，離開陣地後，朝著不同的方向前進，但在途中自行改變方向繞過了某段看似正常的走廊。
第二批，微型機械蠱蟲沿著牆壁爬行，進入消防通道後便失去訊號，沒有返回。
第三批，依靠觸覺和氣味的蠱蟲，它們走得更遠，但在進入一段有明顯積水的通道後，紛紛死去，死亡時間完全相同，沒有先後順序。
第四批，帶有感官共享的蠱蟲，在進入一條黑暗走廊後，蠱蟲開始出現異常行為，同時其中一隻已經發生異變，程嘯立刻切斷精神連結直接引爆了整個蟲群批次。
「帶共享意識的全部停了。」程嘯的臉色難看的說道，「剛才那種污染方式，會順著連線反向溯源，還好我和蠱蟲之間的意識共享，經過多層母蠱中轉，不然我直接就中招了。」
程嘯說完，繼續放出下一批，每一批蠱蟲的觀察方式都更窄，更具體，更不與自身產生意識連結，使用最原始的蠱術操縱方式。
透過犧牲數十批蠱蟲，程嘯大致對長青大廈當下執行的規則輪廓有了概念。
有的異常只攻擊生命體，不對機械體產生反應。
有的異常只在「視線接觸」時發動影響。
有的異常需要「知道它存在」才能被它感知。
有異常完全不針對人，只針對不在長青大廈系統里的人和物。
鄭咤看著程嘯問道：「能不能確認哪一部分與值班室本身相關？」
程嘯搖頭：「現在還不行，因為值班室規則和外部異常之間存在重疊，只能確認，目前攻擊我們的異常中，一部分是十七年前夜班職責的延續，另一部分來歷不明。」
鄭咤站在最前方，目光掃過不斷逼近的異常輪廓。
防禦圈已經在收縮了。
王俠的陣地雖然還沒有崩潰，負荷壓力一直在增加，好在王奕的洞天之力不斷轉化，源源不斷的補充這王俠的消耗。
外圍的異常數量，還在增加。
「這樣守下去不行，」鄭咤說，「防禦撐到天亮也沒用，天亮以後這棟樓的狀態可能更不確定。我出去開啟局面。」
他正要跨出陣地，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搭在了他的前臂上。
蕭九命的聲音從鄭咤身側傳來：「隊長，還是我來吧。」
鄭咤回頭看著他，後者表情平靜。
「我的戰鬥方式不適合防禦。而且」蕭九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五指張開又合攏，「長生大廈里這些東西，對我這類生命形式的影響周期可能會更長。」
鄭咤沉默片刻，然後鬆開了握刀的手：「別死。」
「我可不會死。」蕭九命回答。
他沒有說完後半句，轉身踏出陣地。
同一時間，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皮膚表面浮現出密集的墨綠色鱗片，骨骼形態開始重新排列，肌肉纖維的密度在大幅增加。
所有龍屬血脈之力收斂，不滅孽蜥的力量全面占據傀儡之身，再生能力、毒抗能力、鱗甲防護、撕裂性的利爪，全部在走出陣地之前就已經進入啟用狀態。
然後蕭九命的傀儡化身踏入了那段走廊。
第一道攻擊來自左側。
一隻形態極不穩定的異常從牆壁中伸出，貫穿了蕭九命的腰腹。
他的身體被攔腰截斷，上半身與下半身錯位落地，脊椎的斷裂處，大量血肉殘渣濺在走廊牆壁上。
但蕭九命沒有停下，他用雙手撐住地面，上半身拖著脊柱斷裂的殘餘組織向前爬行。
傷口邊緣開始長出新的肉芽，血管纖維從斷面處向外延伸，彼此對接，重組，肌肉組織在極短時間內完成自修復，從斷裂處向上生長，將上下半身重新連線在一起。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他站起來的時候，傷口位置只剩下一條淺色的痕跡。
第二道攻擊隨之降臨。
一根漆黑的骨質結構從上方貫穿他的肩膀，將他釘在地面上。
蕭九命沒有掙扎，手臂反向抓向那根骨刺，五指嵌入骨質紋理，隨後猛然發力，那根結構被他連根扯斷。
他站起來時，肩膀上的創口已經新生成一層淺色組織，邊緣還在繼續生長。
第三道、第四道。
蕭九命承受著源源不斷的攻擊，始終沒有後退一步，那些攻擊在一次接一次地加速消耗異常本身。
程嘯在後方一邊清理蠱蟲一邊記錄：「他在消耗對方，那些異常雖然會發動攻擊，但每攻擊一次，本身的波動就會出現短暫下降。他在用再生能力換取對方的衰減。」
戰鬥進行到第七分鐘時，異常攻擊的頻率明顯降低，蕭九命面對的走廊也出現了變化。
原本不斷延伸的黑暗空間開始收縮，部分走廊恢復到正常的寬度與走向。
值班室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隨後，蕭九命胸口的鱗甲開始出現異變。
一層深藍色的布料正從身上浮現，帶有一層塑膠透明的薄膜胸牌出現，側邊連著一根透明的可伸縮繩。
然後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藍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長青大廈正門前。
照片中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它朝向的方向恰好是蕭九命站立的位置。
最後是一行文字。
工作牌從血肉中徹底長出，懸掛在蕭九命的胸前。
上面寫著：
【單位：長青大廈物業管理處】
【身份：物業維修人員】
【班次：夜班】
【姓名：蕭九命】
王奕第一時間看到了那塊工作牌，先是確認了蕭九命的狀態，確認後者的肢體動作、表情、呼吸都保持著正常，才開口喊道：「有沒有感覺到異常？」
蕭九命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沒有，我還是記得所有事情，沒有出現被替換的感覺。」
「你記得什麼時間進入長青大廈的？」
「二十分鐘前。」
鄭咤也走了過來，他看著那塊工作牌：「試試取下來？」
蕭九命伸手碰了一下牌子邊緣。
他剛觸碰到，整棟樓的排水系統忽然發出一聲異常的悶響，走廊里那扇原本已經恢復正常的消防門，重新開始震動。
「先別摘。」王奕說道，「你碰它的瞬間，大樓出現了同步反應，現在情況不明，先別輕舉妄動。」
蕭九命收回手指，沒有再嘗試。
鄭咤看了一會兒那塊牌子，最終轉過頭：「先穩住，之後再處理。」
…………
白塔總部，舊史院存放區域深處。
這裡沒有電子檢索系統，沒有自動化安保，甚至連門禁都已停用多年。
只有一排排鐵皮櫃，櫃門內側貼著舊式的紙質編號條，很多已經因年代久遠而褪色模糊。
檔案管理員上一次進入這裡，已經是七年前。
沒有人知道，此時，其中一個鐵皮櫃的第三層，一份已經被封存二十三年的檔案正在發生著變化。
檔案封面沒有任何標記，內頁的手寫字型已經略微褪色。
原本記錄的內容是：
【失控原因：外部未知人形異常介入。】
此時，在這行字的下方，新的文字正在逐字浮現，過程非常緩慢，間隔時間不一，彷佛書寫本身並非一次性完成。
【介入個體：男性】
【身份：無法確認】
【社會記錄：無】
然後，在那幾行新文字的下方，字型最深處開始出現三個字。
蕭九命。
檔案紙張表面沒有任何被開啟或接觸過的痕跡。
墨水老化程度與二十三年前記錄完全一致。
監控探頭記錄範圍無法覆蓋鐵皮櫃內，只能證明，二十三年來沒有人翻閱和修改過它。
【身份：夜班人員（長青大廈）】
沒有人看到這一行字是在什麼時候完成的。
同時，在十七年前暴雨夜的值班室中。
化身不滅孽蜥的蕭九命傀儡的胸前仍舊掛著那塊工作牌，繼續向前走去。
「我先來。」鄭咤神色嚴肅的對眾人說道。
說完，跨入黑暗。
腳下傳來的觸感依舊是混凝土的堅實質地，但當他向整個人進入其中之後，空氣中開始出現變化。
潮濕、鐵鏽味，以及腐爛發酵的陳舊霉氣。
與長青大廈地下層的味道類似，但更加濃烈。
鄭咤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身後是門框透出的暖黃色光線，他還能透過門框看到隊友們模糊的輪廓。
程嘯是第三個過來的，落地時他的鞋底在濕滑地面上打了半個滑，小臂上騰起一點亮光，一隻微型的蠓蠱正停在他的手背上。
「濕度比外面高多了，溫度也低，氣壓嘛，正常。」他蹲下身，指尖在地面劃了一下，舉到眼前看了看，「灰塵厚度不小，堆積得很均勻，按照這個情況看，這裡很久沒人來過的樣子。」
詹嵐最後一個進入，她將視線投向走廊的盡頭：「裝置樣式全變了，看樣子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
空間布局沒有什麼變換，但走廊的照明燈具變成了老式的日光燈管，牆角的消防栓箱變成了許多年前的樣式。
牆上的指示牌是標準的藍底白字，寫著地下三層、配電室、泵房、物業值班室。
上面的箭頭指向與現在的長青大廈完全一致，但所有字跡的磨損程度、材料的氧化狀態，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同一棟建築的不同時間。
「時間？」鄭咤看向王奕。
王奕站在隊伍前方，心靈之光處於最低限度運轉狀態，依舊只維持著對周圍環境的基準映照。
「不確定。」王奕的回答異常謹慎，「能確定的是，這裡依然與原來我們所在的長青大廈的物理結構相同，沒有額外夾層，沒有附加空間，沒有空間摺疊的痕跡，基礎幾何關係基本成立。」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但空調管道里有一段額外迴路的痕跡，與現有圖紙不符。」
鄭咤看了他一眼：「多大？」
「大約一個成人蜷縮著可以進入的尺寸。」
「先別行動。」鄭咤直接說道，「找到值班室再說。」
隊伍沿著走廊向前移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會出現一塊舊的維修記錄牌，用鐵夾子夾著泛黃的紙張，上面記錄著過去某次裝置檢修的日期和簽字。
詹嵐停下腳步，翻看了其中幾頁。
「日期，」詹嵐抬頭看了一眼鄭咤，「與長青大廈檔案里記錄的十七年前裝置改造時間完全吻合。」
鄭咤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變化：「這地方把過去的東西原樣保留了？」
「可能是保留，也可能是其他原因。」王奕搖了搖頭，「看樣子這棟樓的天生就不對勁，夜班異常只是表象。」
隊伍在走廊盡頭轉彎，然後停下了。
物業值班室的門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扇門和他們進來之前的值班室大門款式不同，門上還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A4紙上面寫著，物業值班室，下方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非值班人員請勿入內。
鄭咤伸手推開門，看到了成為交班異常的四人。
值班室內部的布局與現世相差不大，桌子是一張老式的深色木質辦公桌，桌面的漆面已經有了大量劃痕和磨損，牆角立著一個已經有些變形的鐵皮檔案櫃，旁邊掛著一塊已經寫滿的排班板。
四名保安正圍坐在桌旁，他們的狀態比鄭咤預想的更加忙碌。
最靠近門口的中年男人正手裡拿著一份已經有些起毛的巡更表，眉頭緊鎖；
他對面坐著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正握著對講機反覆呼叫著什麼；
第三個保安蹲在牆角，似乎在檢查一段突然接觸不良的線路；
第四個保安站在窗戶旁邊，正盯著外面越來越大的暴雨發愁。
他們都在說話，在抱怨，在爭辯，在想辦法。
所有人都在做著一個暴雨夜裡物業人員應該做的事情。
鄭咤站在門口，把即將邁出的腳收了回來。
「他們看不見我們。」鄭咤壓著聲音說道。
零點肯定這鄭咤的話：「根據動作、對話、視線軌跡、微表情和潛意識行為，都沒有發現我們的痕跡。」
王奕站在隊伍後方，目光在室內快速移動了一圈後，忽然定住了。
他看向桌子。
桌面上放著五個白色的搪瓷杯。四個擺在桌子的四個方向，靠近各自的座位位置，最後一個擺放在桌子的靠牆側，杯口朝向與另外四個略有不同，彷佛那個位置原本應該坐著一個人。
四個保安。
第五隻杯子，在屬於它的人出現之前，就早早地擺在了那裡。
「那隻杯子，」詹嵐的聲音從王奕身側傳來，「就是在照片裡看到的那一隻。」
「而且，」王奕接話，「它在事故發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值班室內一片忙碌。
四個保安誰也沒有多看一眼那隻靠牆擺放的杯子，彷佛它從一開始就在那裡，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程嘯蹲在門外，默默釋放出幾隻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微型蠱蟲，以極低的速度貼地爬行，靠近桌腿後繞了一圈，然後回到程嘯掌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對王奕點了點頭：「那隻杯子物理上存在，觸感正常，溫度跟其他杯子差不多，但——」
程嘯頓了一下，「所有依靠識別和歸屬來感知物件的蠱蟲，都對那隻杯子沒有任何反應。」
「什麼意思？」鄭咤反問道。
「普通的杯子會有一個杯子的標籤在感知層面上出現。」程嘯用儘量通俗的話解釋道，「哪怕你閉著眼睛摸，也能感覺到這是一個人造物，但那東西不一樣，它沒有標籤，它不是杯，不，它是杯子，但其他感知不會告訴大腦這東西是杯子。」
王奕明白了：「它被設計成正常的背景。」
「而且是讓你不會主動去聯想的那種正常。」程嘯補充道。「另外四人，無法發生物理行為的互動，就像是不同維度，或者他們就是一段影像。」
時間繼續流動。
四名保安的忙碌程度沒有減輕，暴雨也一直沒有減弱。
鄭咤等人沒有貿然進入，只是站在門外，安靜地觀察著。
機械鐘的指標緩慢移動著。
時間來到兩點十四分。
窗外的雨勢達到最大，能清晰地聽到樓頂排水系統中水流衝擊管壁的聲音。
兩點十五分。
一名保安接起電話，說了幾句後放下：「配電室那邊說滲水情況太嚴重了，單靠這幾台抽水泵有點扛不住。」
兩點十六分。
另一名保安起身走到屋外，腳步聲朝配電室的方向走去。
兩點十七分。
一道閃電照亮了整棟樓。
緊接著，雷聲幾乎同時到達。
然後燈滅了，然後又亮起，又滅了，這一次沉悶的爆裂聲從走廊深處傳來。
值班室里頓時亂了起來。
有人喊了一聲「配電室炸了」，有人抓起手電筒往外沖，有人蹲下檢查桌底下的備用電源。
一切都與檔案記錄的完全一致。
那四名保安，按照他們在歷史上曾經做過的行為，逐一離開了值班室，朝著各自負責的方向衝去。
有的是在試圖恢復供電，有人跑去檢查抽水泵，有人在確認消防系統是否正常啟動。
然後有人死了。
鄭咤看不到具體過程，只有聲音。
四段相隔不遠的時間視窗，四聲完全不同的動靜。
第一聲是金屬變形的聲音，配電櫃的門變形後，被強行開啟的聲音。
第二聲來自抽水泵的方向，伴隨著大量水流噴涌的聲響。
第三聲來自走廊拐角處，那是人體在濕滑地面摔倒的聲音，摔倒的位置恰好有一截被雷擊打斷的電纜。
第四聲最為安靜，甚至稱不上異常，單純就是呼吸聲消失。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暴雨還在下，樓內裝置還在運轉，電流嘶嘶作響。
但那四個人，再也沒有回到值班室。
鄭咤聽著那些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然後消失。
他什麼也沒做，也做不了，此刻看見的，只是不過是一段影像。
凌晨兩點十九分。
值班室的燈光恢復了。
桌面上，五隻杯子還在。
第四個人沒有回來接替他們。
而夜班需要承擔的職責仍然存在。
但沒有人來接班。
這一班結束了，下一班從來沒有開始。
後來物業公司重組了，夜班崗位被行政撤銷了。
門禁管理分給了前台，消防檢查分給了安全部門，裝置維修交給了專業公司。
表面上看所有事情都完成了分割，可那些職責從來沒有真正交接完畢，它們只是被拆開了，分給了不同的人。
十七年前的那個夜班，始終沒有真正結束。
機械鐘的指標停在了兩點十七分。
四具屍體重新出現在值班室中。
他們的姿勢各不相同，有人倒在地上，有人靠在牆邊，有人半坐在椅子上，但他們的目光全都看著門口的方向。
最中間的那個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張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灌滿了灰塵：
「誰接班？」
值班室的牆壁上，大量水跡開始向外滲出。
五隻搪瓷杯中的第五隻，忽然開始晃動起來。
鄭咤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因為就在這個瞬間，整個空間開始暴動。
走廊末端的牆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通向未知所在的通道。
消防門突然自行開啟，門後出現的是不斷延伸而出的黑暗。
電梯燈亮起，樓層指示器上的數字不斷閃爍，跳躍，甚至出現不存在的樓層數字。
牆壁上那些密封的管線彷佛活物一般扭動，發出金屬變形的吱嘎聲。
積水沿著牆面向高處流動。
王奕第一時間展開洞天領域，將所有人納入其中。
得益於領域的感知範圍，下一瞬他就發現，不同的異常現象，各自遵循著完全不同的邏輯。
靠近電梯口的一段走廊，時間流速極快；相距不到十米的位置，時間近乎凝滯。
一處牆壁表面滲出大量液體，每一滴水落地後都會自行匯聚成一小片不斷縮放的球形水珠。
一隻滅火器從牆上脫落，落地時沒有發出撞擊聲，直接出現在另一層樓的某個角落。
鐘聲再次響起，聲音卻不是值班室里的機械鐘，更像是早已經被拆除的建築中才存在的舊式振鈴。
「別散開！」鄭咤低吼。
血能在體表流轉，沒有貿然外放，維持著護體狀態。
「這地方在多重規則同時啟動，至少四五種不同源頭的異常疊加在同一處空間裡。」
王俠第一時間做出判斷。
「陣地展開！」王俠以保護所有中洲隊成員為目標，心靈之光全力催動，利用心靈之光無視外界環境的特性，周圍的空間瞬間被軍事化重構。
蜘蛛炸彈散入各處，在牆壁、地板、天花板的關鍵節點布設防線。
大量資料單位從虛空中出現，建立起自動火力節點。
地形開始主動變形形成掩體，地面的突起自動組織成障礙，原本可能成為襲擊通道的通風口、管道都被資料流截斷、封死。
無人裝置開始在領域之外戒備，一旦發現異動，就發起自殺式襲擊。
所有防禦措施自動圍繞防守進行排程。
王奕同時將自己的領域與王俠的疊加，負責維持陣地內部的現實穩定，分擔王俠的壓力與心光消耗速度。
成員位置穩定。
身份關係穩定。
出口位置穩定。
空間距離暫時正常。
兩種領域相互配合，瞬間在暴動空間中撐出一塊有限的正常區域。
但外圍的侵蝕速度，沒有絲毫減緩的跡象。
第一波攻擊在陣地成型後不到十秒就降臨了。
一隻形態模糊的人形從走廊末端出現。
形象極不穩定，像是由不同時代的衣物碎片拼湊而成，行走時沒有腳步聲，每一步落地都會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灘積水。
它徑直朝著陣地走來。
鄭咤沒有等它靠近，血能在右拳匯聚，一發血能波動拳脫手而出，對著人形的中心位置砸去。
血彈穿過了對方的身軀，彷佛穿過了空氣。
那東西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繼續向前行走，只是它的形態在穿過鄭咤的血彈之後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閃爍。
與此同時，走廊天花板開始滲出大量液體。
那些液體在落地前就已形成獨立的球形水珠懸浮在半空中，朝向陣地方向擴散。
詹嵐的精神力掃過其中一顆水珠，她的表情出現微變，語速極快的說道：「沒有意識，沒有資訊結構，它們只是規則在自行傳播。」
沒等其他人發出疑問，詹嵐解釋道：「每顆水珠都對應一條曾經在這棟樓里生效過、但從未被正式撤銷的規則，比如夜間禁止從東側門進入樓內、維修後必須關閉閥門、未經登記不得進入值班室，它們只是過去一直沒有人正式解除的的規定。」
「也就是說這些規定一直被保留到現在？」
「保留到現在，而且還在執行。」
第三波攻擊從腳下開始。
陣地內的地面忽然變得極度潮濕，已經有積水從地磚縫隙中自行滲出。
王奕的領域開始出現裂紋，被不知名的方式侵蝕。
程嘯在異變發生的第一時間連續放出六批不同的蠱蟲。
第一批，無任何超凡能力的蠱蟲，離開陣地後，朝著不同的方向前進，但在途中自行改變方向繞過了某段看似正常的走廊。
第二批，微型機械蠱蟲沿著牆壁爬行，進入消防通道後便失去訊號，沒有返回。
第三批，依靠觸覺和氣味的蠱蟲，它們走得更遠，但在進入一段有明顯積水的通道後，紛紛死去，死亡時間完全相同，沒有先後順序。
第四批，帶有感官共享的蠱蟲，在進入一條黑暗走廊後，蠱蟲開始出現異常行為，同時其中一隻已經發生異變，程嘯立刻切斷精神連結直接引爆了整個蟲群批次。
「帶共享意識的全部停了。」程嘯的臉色難看的說道，「剛才那種污染方式，會順著連線反向溯源，還好我和蠱蟲之間的意識共享，經過多層母蠱中轉，不然我直接就中招了。」
程嘯說完，繼續放出下一批，每一批蠱蟲的觀察方式都更窄，更具體，更不與自身產生意識連結，使用最原始的蠱術操縱方式。
透過犧牲數十批蠱蟲，程嘯大致對長青大廈當下執行的規則輪廓有了概念。
有的異常只攻擊生命體，不對機械體產生反應。
有的異常只在「視線接觸」時發動影響。
有的異常需要「知道它存在」才能被它感知。
有異常完全不針對人，只針對不在長青大廈系統里的人和物。
鄭咤看著程嘯問道：「能不能確認哪一部分與值班室本身相關？」
程嘯搖頭：「現在還不行，因為值班室規則和外部異常之間存在重疊，只能確認，目前攻擊我們的異常中，一部分是十七年前夜班職責的延續，另一部分來歷不明。」
鄭咤站在最前方，目光掃過不斷逼近的異常輪廓。
防禦圈已經在收縮了。
王俠的陣地雖然還沒有崩潰，負荷壓力一直在增加，好在王奕的洞天之力不斷轉化，源源不斷的補充這王俠的消耗。
外圍的異常數量，還在增加。
「這樣守下去不行，」鄭咤說，「防禦撐到天亮也沒用，天亮以後這棟樓的狀態可能更不確定。我出去開啟局面。」
他正要跨出陣地，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搭在了他的前臂上。
蕭九命的聲音從鄭咤身側傳來：「隊長，還是我來吧。」
鄭咤回頭看著他，後者表情平靜。
「我的戰鬥方式不適合防禦。而且」蕭九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五指張開又合攏，「長生大廈里這些東西，對我這類生命形式的影響周期可能會更長。」
鄭咤沉默片刻，然後鬆開了握刀的手：「別死。」
「我可不會死。」蕭九命回答。
他沒有說完後半句，轉身踏出陣地。
同一時間，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皮膚表面浮現出密集的墨綠色鱗片，骨骼形態開始重新排列，肌肉纖維的密度在大幅增加。
所有龍屬血脈之力收斂，不滅孽蜥的力量全面占據傀儡之身，再生能力、毒抗能力、鱗甲防護、撕裂性的利爪，全部在走出陣地之前就已經進入啟用狀態。
然後蕭九命的傀儡化身踏入了那段走廊。
第一道攻擊來自左側。
一隻形態極不穩定的異常從牆壁中伸出，貫穿了蕭九命的腰腹。
他的身體被攔腰截斷，上半身與下半身錯位落地，脊椎的斷裂處，大量血肉殘渣濺在走廊牆壁上。
但蕭九命沒有停下，他用雙手撐住地面，上半身拖著脊柱斷裂的殘餘組織向前爬行。
傷口邊緣開始長出新的肉芽，血管纖維從斷面處向外延伸，彼此對接，重組，肌肉組織在極短時間內完成自修復，從斷裂處向上生長，將上下半身重新連線在一起。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他站起來的時候，傷口位置只剩下一條淺色的痕跡。
第二道攻擊隨之降臨。
一根漆黑的骨質結構從上方貫穿他的肩膀，將他釘在地面上。
蕭九命沒有掙扎，手臂反向抓向那根骨刺，五指嵌入骨質紋理，隨後猛然發力，那根結構被他連根扯斷。
他站起來時，肩膀上的創口已經新生成一層淺色組織，邊緣還在繼續生長。
第三道、第四道。
蕭九命承受著源源不斷的攻擊，始終沒有後退一步，那些攻擊在一次接一次地加速消耗異常本身。
程嘯在後方一邊清理蠱蟲一邊記錄：「他在消耗對方，那些異常雖然會發動攻擊，但每攻擊一次，本身的波動就會出現短暫下降。他在用再生能力換取對方的衰減。」
戰鬥進行到第七分鐘時，異常攻擊的頻率明顯降低，蕭九命面對的走廊也出現了變化。
原本不斷延伸的黑暗空間開始收縮，部分走廊恢復到正常的寬度與走向。
值班室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隨後，蕭九命胸口的鱗甲開始出現異變。
一層深藍色的布料正從身上浮現，帶有一層塑膠透明的薄膜胸牌出現，側邊連著一根透明的可伸縮繩。
然後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藍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長青大廈正門前。
照片中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它朝向的方向恰好是蕭九命站立的位置。
最後是一行文字。
工作牌從血肉中徹底長出，懸掛在蕭九命的胸前。
上面寫著：
【單位：長青大廈物業管理處】
【身份：物業維修人員】
【班次：夜班】
【姓名：蕭九命】
王奕第一時間看到了那塊工作牌，先是確認了蕭九命的狀態，確認後者的肢體動作、表情、呼吸都保持著正常，才開口喊道：「有沒有感覺到異常？」
蕭九命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沒有，我還是記得所有事情，沒有出現被替換的感覺。」
「你記得什麼時間進入長青大廈的？」
「二十分鐘前。」
鄭咤也走了過來，他看著那塊工作牌：「試試取下來？」
蕭九命伸手碰了一下牌子邊緣。
他剛觸碰到，整棟樓的排水系統忽然發出一聲異常的悶響，走廊里那扇原本已經恢復正常的消防門，重新開始震動。
「先別摘。」王奕說道，「你碰它的瞬間，大樓出現了同步反應，現在情況不明，先別輕舉妄動。」
蕭九命收回手指，沒有再嘗試。
鄭咤看了一會兒那塊牌子，最終轉過頭：「先穩住，之後再處理。」
…………
白塔總部，舊史院存放區域深處。
這裡沒有電子檢索系統，沒有自動化安保，甚至連門禁都已停用多年。
只有一排排鐵皮櫃，櫃門內側貼著舊式的紙質編號條，很多已經因年代久遠而褪色模糊。
檔案管理員上一次進入這裡，已經是七年前。
沒有人知道，此時，其中一個鐵皮櫃的第三層，一份已經被封存二十三年的檔案正在發生著變化。
檔案封面沒有任何標記，內頁的手寫字型已經略微褪色。
原本記錄的內容是：
【失控原因：外部未知人形異常介入。】
此時，在這行字的下方，新的文字正在逐字浮現，過程非常緩慢，間隔時間不一，彷佛書寫本身並非一次性完成。
【介入個體：男性】
【身份：無法確認】
【社會記錄：無】
然後，在那幾行新文字的下方，字型最深處開始出現三個字。
蕭九命。
檔案紙張表面沒有任何被開啟或接觸過的痕跡。
墨水老化程度與二十三年前記錄完全一致。
監控探頭記錄範圍無法覆蓋鐵皮櫃內，只能證明，二十三年來沒有人翻閱和修改過它。
【身份：夜班人員（長青大廈）】
沒有人看到這一行字是在什麼時候完成的。
同時，在十七年前暴雨夜的值班室中。
化身不滅孽蜥的蕭九命傀儡的胸前仍舊掛著那塊工作牌，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