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再探長青大廈
時間就這樣平穩的過去了七天。
楚軒已經依次前往七大組織分別成立內部覆核組，按照楚軒定的規則做好準備，做到到了三分鐘以內，將任意一個組織駐點的紙質檔案瀏覽完畢。
其中最浪費時間的是在各個檔案室之間的移動，也有所有組織授權確認，利用白塔的傳送類收容物，10秒鐘就可以完成位移。
此時的白塔總部，七號會議室中，桌面上堆著七摞高度不等的紙質資料，按白塔、市政廳、天文台、工造院、舊史院、聖堂聯合會、世界異常協調理事會的順序依次排開。
楚軒坐在桌前，面前懸浮著六面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光屏，每一面都在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重新整理著資料流。
指尖輕點。
市政廳的資料庫又篩過一輪。
天文台的星象異常記錄重新完成一次交叉索引。
聖堂聯合會的儀式檔案中又有七條條目被標註為「低置信度「。
資訊洪流在他腦海中匯入一個不斷收束的漏斗，無數錯漏、衝突、缺失和異常在層層過濾後逐漸清晰。
第一階段。
記錄層消解，用時四天。
紙質與電子檔案之間的轉錄錯誤、裝置編號在遷移過程中的登記遺漏或缺失、人員調崗或交接不完整導致的責任鏈斷裂、採購物資的來源更換或批次更替造成的引數漂移、系統資料錄入時的資料丟失、時間戳偏差、檔案缺頁與合併錯誤。
大量此前無法解釋的問題，在這一輪篩查中被重新找到現實原因。
七十餘項殘差被逐一剔除。
第二階段。
工程層復原，用時三天。
凡是記錄層面仍無法解釋的專案，七大組織已經組建專項行動小組，傾盡全力恢復曾經的裝置、材料、操作引數、人員關係、執行順序與維護周期。
舊裝置重新上架，舊引數重新啟用，舊流程重新執行。
哪怕舊裝置停產，舊材料工藝淘汰，舊引數行業更替，收容物世界中很多東西，只存在於想不想，願不願意花費代價，一切客觀條件在極短時間內處理完成。
大量異常在復原完成後重新恢復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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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所謂「異常變化「，絕大多數只是白塔幾十年維護過程中不知不覺發生的工程漂移。
又一百餘項殘差被清除。
最終。
一百七十三項原殘差，經過兩層篩查後只剩五項。
第三層不可消解殘差。
沒有統一編號，沒有共同名稱，沒有它們來自同一個異常的結論。
五份各自獨立、卻同樣無法用任何自然原因解釋的異常檔案。
楚軒看著面前那五組資料，第一次沒有立刻繼續篩除。
因為已經沒有更簡單的解釋了。
然後，顧維城來了。
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隨行人員，直接出現在隔離室門口，手裡仍舊拎著保溫杯。
「楚先生，借一步說話。「
楚軒推了下眼鏡，關閉了面前全部光屏，起身。
兩人穿過那段沒有窗戶的走廊，在顧維城的帶領下，經過兩處空間轉移節點，最終停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合金門前。
顧維城推開門，示意楚軒先進。
房間不大，四面牆壁都是灰白色，沒有任何裝飾。
正中央放著一張桌，兩把椅，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顧維城反手關上門，將身上的所有的電子裝置都放在了門外。
「這一次沒有記錄，沒有旁聽，也沒有遠端通訊。「他在楚軒對面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今天的談話，只有我們兩個人。「
楚軒安靜的看著他，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五項。「顧維城開門見山的說道，「五組第三層殘差，全部無法解釋，歸屬上，市政廳有兩條，天文台一條，白塔一條，還有一條，目前不屬於任何體系，但按照劃分已經是屬於市政廳。「
「長青大廈。「
「對。「顧維城的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第五隻杯子。「
他說完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開口。
「楚先生，你知道白塔什麼時候第一次注意到那棟樓有問題嗎？「
楚軒立刻報出一個時間：「二十三年前。「
「準確地說，是二十三年零四個月。「顧維城說道，「當時塔發現的是舊史院，一個做地方志整理的研究員在翻查舊檔案時，發現那棟樓在更早的記錄里出現過一次異常標註，但沒有任何後續處置記錄，他上報了，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楚軒接過顧維城的話，「那條標註被歸檔封存，立案，調查，白塔的常規流程，統統都沒有。「
顧維城看著他，眼中帶著複雜之色：「你連這個都翻到了？「
「檔案室最底層，D類封存區，未編號紙質資料，第十九箱。「楚軒說，「那個箱子貼著待覆核的標籤，等了二十三年。「
顧維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個出乎意料的動作。
他將保溫杯放下，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神色異常嚴肅的說道：
「我不問你確認了什麼，我只問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證據足夠讓你確信那五項殘差背後存在同一原因，你會怎麼做？「
楚軒他看了顧維城幾秒，才說出一句讓後者沉默的話：
「那要看，那個原因是否希望被找到。「
房間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顧維城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緩緩靠回椅背。「你比我想像的更謹慎。「
楚軒回了句，不知道是陳述事實，還是陰陽白塔的話，「是你們擁有足夠多的失敗案例讓我學習。「
顧維城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向門口，在門即將開啟的前，停住腳步，頭也沒回的說道，「五項殘差加上長青大廈，正式進入專項覆核，不設總編號，不建立共同專案，不提前寫任何疑似同源的結論，這是七體系的聯合決定。「
說完，顧維城沒等楚軒的反應，直接走了。
楚軒坐在空房間裡，安靜地坐了一會，才起身離開。
王奕等人是在當天下午才知道這個訊息的。
第七外勤處的公共休息室里，鄭咤站在窗邊，面帶不善地看著外面的天色。
「好事還是壞事？「王奕在沙發上坐下來，順手點了根煙。
「不知道。「鄭咤頭也沒回的說道，「顧維城那老小子不肯說，楚軒暫時也聯絡不上，然後突然就多了個新的調查許可權，五項殘差，我們負責現場。「
他轉過身，看向王奕問道：「元芳，你怎麼看？「
王奕隨後接了一句，「隊長，此事必有蹊蹺。「
鄭咤嘴角抽了一下：「當然有蹊蹺，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不是異常。「王奕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灰，「顧維城的態度轉變太快了，我們剛來的時候他恨不得用八層隔離措施把我們鎖在收容室里，現在卻願意讓我們去碰那些連他們自己都解釋不了的東西。「
鄭咤想了想，撓了撓後腦勺：「可能是楚軒把他說服了？「
「也可能。「王奕不可置否的看了眼鄭咤，話鋒一轉，「但還有另一種可能。「
鄭咤面帶不解，他的超級大腦完全想不出還有別的可能性，「是什麼？「
此時中州隊的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王奕，後者送了下肩，輕描淡寫的說道，「如果他一直等的人，就是我們呢？「
鄭咤的表情慢慢收斂了，王奕這句話一出口，一股不安從心裡翻湧上來。
銘煙薇和朱雯兩人的反應更大，前者彷佛陷入石化，後者不受控制的丟出水晶算籌。
朱雯看著算籌的結果，張口想要說什麼，卻只能做出口型，雙手略帶顫抖的對王奕點了下頭，
此時銘煙薇從石化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沒有說任何話語，做出了和朱雯一樣的動作，朝著王奕，沉默的點了點頭。
會議室的空氣又沉了幾分，鄭咤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要不要告訴楚軒？」
眾人的氛圍更加凝重，鄭咤的目光微沉，開口問道，「要不要告訴楚軒？「
「他肯定比我們更早想到。「王奕掐滅了煙，「所以他才什麼都沒說。「
…………
授權正式下達的第三天。
長青大廈，地下舊值班室。
鄭咤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那扇已經鎖死的門，說道，「上次我們把這裡涉及異常的部分徹底清理過，鑰匙架拆了，桌子搬空，電話線剪斷，連牆上的掛鍾都被撤走，按理說——「
「按理說應該沒有問題了。「王奕在他身側停下，目光落在門縫底端某處。
那裡有一條新的刮痕，極淺。
「隊長。「王奕叫住正準備推門的鄭咤，「等一下。「
鄭咤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方。
王奕蹲下身，指尖在那條刮痕上輕輕拂過。
痕跡的深度不均勻，左側較深，右側漸淺，像是被什麼邊緣不平整的東西拖拽過。
方向是從裡向外。
「門從內側開過。「王奕直起身，面帶思索，「而且是最近的事。「
鄭咤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棟樓的值班室，上次被封禁後就再也沒有人進入過。
鑰匙由第七外勤處保管，封條完好，沒有破壞痕跡。
但門內側有刮痕。
「先把門開啟。「王奕說道。
鄭咤握住把手，輕輕一推，門開了。
房間內部和上次離開時似乎沒有變化，還是空蕩蕩的，牆角的陳年霉斑都還是原來的形狀。
但王奕注意到牆壁上，原本貼著「配電房鑰匙歸還須知「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塊顏色略微淺一些的印記。
「有人進來過。「王奕手指著牆壁，說道，「而且拿走了那張需知道。「
鄭咤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但我們上次清空的時候，這裡確實沒有留下任何有用東西了。「
「除了我們以為沒用的那些。「
王奕將那張十七年前的老照片副本取出來，四個保安，五隻杯子。
「你上次說，照片裡可能存在第五個人。「鄭咤說。
「也可能不存在。「王奕補充道，「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張照片記錄的是一整個完整的現場呢？「
「什麼意思？「鄭咤面帶不解的反問。
王奕沒有立刻回答，走到房間最里側的牆角，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地板。
沉悶的迴響聲，實心。
他又走到左側牆邊，同樣敲了敲。
回聲沒有區別。
但當他走到那面與外部走廊相鄰的後牆時，指尖叩下的聲音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它比別處清脆了一些，由密度變化引起的音色偏差。
鄭咤也注意到了：「這面牆不對。「
「我不確定。「王奕站起來，重新看向那張照片，「假設，我們上次來這裡，只是解決夜班交接異常，我們成功了，也確認了那些異常沒有再復發，但第五隻杯子從來都不是夜班交接的一部分。「
王奕指了指照片：「四個保安，四隻杯子，對應四個位置，但第五隻杯子擺放的位置，如果按桌面布局推算。「
頓了一下，王奕繼續說道，「它對應的使用者位置，應該在這面牆的方向。「
鄭咤看了看那面牆，又看了看照片：「你的意思是，十七年前，存在一個本來應該坐在那個位置的人，但現場記錄里沒有他，事故報告裡沒有他，甚至連這棟樓的所有檔案里都沒有他。「
王奕點頭。
「那他是誰？「
「不知道。「王奕說，「所以我們需要先確認，那面牆後面有沒有東西。「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所有人都參與了排查。
零點從裡到外對長青大廈測量了一邊，透過各方面的資料驗算著這堵牆的厚度。
程嘯排除奈米級的機械與生物蠱蟲，檢查整個房間裡外是否存在縫隙。
詹嵐的精神力沿著牆壁表面緩慢掃過，不滲透，只檢查表層是否有特殊波動殘留。
結果全部一致。
牆體厚三十厘米。
內部為鋼筋混凝土結構。
無夾層。
無暗門。
無隱藏空間。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程嘯收回蠱蟲，清點了一遍數量的同時，還檢查了所有蠱蟲的情況，不放心的他進行物理毀滅之後，仍舊沒有發現異常，「我定向培育的最容易受到外界影響的蠱蟲，同樣沒有發生異變，這堵牆再物理和能量上，我沒發現異常。「
「不一定。「詹嵐的語氣比平時慢了一些，「我掃過的過程中，有大概三個位置，精神力回傳出現了極微弱的延遲，回傳路徑憑空多了一段。「
鄭咤看著她，說道：「解釋一下。「
「就像你對著一個房間說話，聽到了回聲，但那個回聲的來源方向，在你的認知里不存在。它感知上是存在的，但客觀空間裡沒有對應物。「
鄭咤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頭看向王奕。
王奕活動了一下手腕：「常規方法確實都試過了，但這面牆的問題，可能不在物理層面。「
「你準備用映照？「
「只確認空間結構是否完整。「王奕解釋道，「確認這裡是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鄭咤沉吟一會，最終點頭：「按楚軒交代的來。「
王奕閉上眼。
心靈之光·映照，展開。
王奕沒有立刻去觸碰那面牆，從整個值班室的基礎結構開始。
混凝土的孔隙率、鋼筋的排列走向、管線埋設路徑、牆體的承重關係。
一條條空間關係在他感知中鋪展開來。
正常、正常、正常……
直到後牆的位置，王奕猛地睜開眼。
鄭咤第一時間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有東西？「
王奕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面牆，眉頭一點一點地收緊。
「沒有。「他說，「牆後面就是外部走廊，沒有夾層、暗室，或者異空間。「
「那你……「
「但是少了一段關係。「
鄭咤愣了一下：「什麼關係？「
「正常空間應該是一個閉合系統，房間、牆、外部環境，彼此之間應該有完整的連線關係。但這個位置不一樣——「
王奕走到牆邊，手掌懸停在與牆面相距不到一厘米的位置。「這面牆與外部空間之間的關係，少了一個連線點。「
「說人話。「鄭咤不耐煩的說道。
王奕用無奈的眼神看了鄭咤一眼，後者眼睛直接一瞪，王奕搖了下頭，解釋道：
「一個房間應該有六面牆，這面牆與對面那面牆之間應該有一種相對的關係，但這裡沒有。它仍然是一面牆，仍然存在物理結構，但在空間關係的層面上，它與它後面的空間沒有建立完整的相鄰關係。「
王奕轉頭看向零點。
零點會意，立刻閉眼，心靈之光·靜軸展開。
世界在他感知中化作無數座標與關係軸，每一面牆都對應著清晰的位置引數。
片刻後，零點睜開眼睛，說道，「存在座標軸線的聯絡，這面牆與未知空間之間存在一個連線關係，終點……「零點停了一下，「無法描述的位置。「
「異……「
鄭咤下意識的自語，還沒說完便被王奕打斷。
「不確定，不命名！「
值班室再次安靜下來。
看著那面牆，王奕心中思索，常規的調查方法已經全部走到了終點，既然如此。
王奕給了眾人一個眼神，心光再次運轉。
這一次映照繼續深入，探入這個位置維持「存在連線「的結構。
鄭咤和零點站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隨時準備干預。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大約一分半鐘後——
那面牆上出現了一條黑線，像一道裂縫，又像一扇閉合的門縫。
鄭咤下意識向前邁出半步，被王奕抬手制止。
「別動，還沒完。「
黑線繼續延伸。
在牆上畫出一道完整的長方形輪廓。
門框。
鄭咤盯著那漆黑的平面：「能探測裡面嗎？「
王奕從腰間取下一枚楚軒在主神空間內準備好的小型探針。
機械臂結構，內建溫度、濕度、氣壓、輻射、電磁場和空間畸變六種感測器。
將探針貼近黑色門縫邊緣，鬆手。
探針無聲滑入。
六秒後，資料回傳。
溫度：12.7攝氏度，波動範圍小於0.1度。
濕度：68.3%。
氣壓：101.3千帕。
輻射讀數：正常。
電磁場：正常。
空間畸變：檢測到高能異常波動，波形不匹配任何已知異常分類。
還有一項資料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存在穩定空間縱深。「王奕看著讀數，「是一處真正有物理結構的空間。「
鄭咤皺眉：「空間畸變波形不匹配任何已知分類，到底是什麼型別？「
王奕收回探針，神色嚴肅的對鄭咤說道：「別想著分類，這鬼地方應該也有認知干擾的能力，隊長，今天你對於未知事物的定義欲望過於強烈了，別忘記圖書館的情況。「
鄭咤聞言，立刻閉上眼睛，沉思一會後，露出苦笑：「我還是少說話，沒有察覺到被影響的痕跡，但你提醒得對，今天確實有點反常。「
王奕盯著那道黑色門框，忽然想到什麼。
「十七年前那個夜班。「王奕轉身，重新拿起那張照片副本，「如果當時所謂的第五個人，從來就不在這棟樓里呢？「
鄭咤看著他：「什麼意思？「
王奕將照片放在牆上，調整角度，讓那隻杯子的位置正好與門框對齊。
「這隻杯子對應的使用者位置，如果按桌面布局推算，應該在這個方向，恰好穿過這面牆。「
照片上，四個保安圍著桌子坐著。
第五隻杯子的位置，確實正對著後方牆壁。
「不是第五個人走進了這棟樓。「王奕說道，「是第五個人從這裡穿了過去。「
詹嵐看著那張照片和牆上的漆黑門框，開口道：「所以照片記錄的，不只是四個人和一隻沒人用的杯子。「
鄭咤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轉過身對王奕說道：「不管那裡面有什麼，至少當年在這個房間裡，存在過一道裂縫。「
王奕將那面牆重新映照了一遍，確認連線關係仍穩定，熄滅心光。
但有些東西一旦看見過，便不會真正消失。
那道門縫依舊在那裡。
不在這棟樓任何一張圖紙上，不在這座城市任何一份記錄中。
楚軒已經依次前往七大組織分別成立內部覆核組，按照楚軒定的規則做好準備，做到到了三分鐘以內，將任意一個組織駐點的紙質檔案瀏覽完畢。
其中最浪費時間的是在各個檔案室之間的移動，也有所有組織授權確認，利用白塔的傳送類收容物，10秒鐘就可以完成位移。
此時的白塔總部，七號會議室中，桌面上堆著七摞高度不等的紙質資料，按白塔、市政廳、天文台、工造院、舊史院、聖堂聯合會、世界異常協調理事會的順序依次排開。
楚軒坐在桌前，面前懸浮著六面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光屏，每一面都在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重新整理著資料流。
指尖輕點。
市政廳的資料庫又篩過一輪。
天文台的星象異常記錄重新完成一次交叉索引。
聖堂聯合會的儀式檔案中又有七條條目被標註為「低置信度「。
資訊洪流在他腦海中匯入一個不斷收束的漏斗，無數錯漏、衝突、缺失和異常在層層過濾後逐漸清晰。
第一階段。
記錄層消解，用時四天。
紙質與電子檔案之間的轉錄錯誤、裝置編號在遷移過程中的登記遺漏或缺失、人員調崗或交接不完整導致的責任鏈斷裂、採購物資的來源更換或批次更替造成的引數漂移、系統資料錄入時的資料丟失、時間戳偏差、檔案缺頁與合併錯誤。
大量此前無法解釋的問題，在這一輪篩查中被重新找到現實原因。
七十餘項殘差被逐一剔除。
第二階段。
工程層復原，用時三天。
凡是記錄層面仍無法解釋的專案，七大組織已經組建專項行動小組，傾盡全力恢復曾經的裝置、材料、操作引數、人員關係、執行順序與維護周期。
舊裝置重新上架，舊引數重新啟用，舊流程重新執行。
哪怕舊裝置停產，舊材料工藝淘汰，舊引數行業更替，收容物世界中很多東西，只存在於想不想，願不願意花費代價，一切客觀條件在極短時間內處理完成。
大量異常在復原完成後重新恢復穩定。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事實證明，所謂「異常變化「，絕大多數只是白塔幾十年維護過程中不知不覺發生的工程漂移。
又一百餘項殘差被清除。
最終。
一百七十三項原殘差，經過兩層篩查後只剩五項。
第三層不可消解殘差。
沒有統一編號，沒有共同名稱，沒有它們來自同一個異常的結論。
五份各自獨立、卻同樣無法用任何自然原因解釋的異常檔案。
楚軒看著面前那五組資料，第一次沒有立刻繼續篩除。
因為已經沒有更簡單的解釋了。
然後，顧維城來了。
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隨行人員，直接出現在隔離室門口，手裡仍舊拎著保溫杯。
「楚先生，借一步說話。「
楚軒推了下眼鏡，關閉了面前全部光屏，起身。
兩人穿過那段沒有窗戶的走廊，在顧維城的帶領下，經過兩處空間轉移節點，最終停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合金門前。
顧維城推開門，示意楚軒先進。
房間不大，四面牆壁都是灰白色，沒有任何裝飾。
正中央放著一張桌，兩把椅，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顧維城反手關上門，將身上的所有的電子裝置都放在了門外。
「這一次沒有記錄，沒有旁聽，也沒有遠端通訊。「他在楚軒對面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今天的談話，只有我們兩個人。「
楚軒安靜的看著他，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五項。「顧維城開門見山的說道，「五組第三層殘差，全部無法解釋，歸屬上，市政廳有兩條，天文台一條，白塔一條，還有一條，目前不屬於任何體系，但按照劃分已經是屬於市政廳。「
「長青大廈。「
「對。「顧維城的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第五隻杯子。「
他說完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開口。
「楚先生，你知道白塔什麼時候第一次注意到那棟樓有問題嗎？「
楚軒立刻報出一個時間：「二十三年前。「
「準確地說，是二十三年零四個月。「顧維城說道，「當時塔發現的是舊史院，一個做地方志整理的研究員在翻查舊檔案時，發現那棟樓在更早的記錄里出現過一次異常標註，但沒有任何後續處置記錄，他上報了，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楚軒接過顧維城的話，「那條標註被歸檔封存，立案，調查，白塔的常規流程，統統都沒有。「
顧維城看著他，眼中帶著複雜之色：「你連這個都翻到了？「
「檔案室最底層，D類封存區，未編號紙質資料，第十九箱。「楚軒說，「那個箱子貼著待覆核的標籤，等了二十三年。「
顧維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個出乎意料的動作。
他將保溫杯放下，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神色異常嚴肅的說道：
「我不問你確認了什麼，我只問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證據足夠讓你確信那五項殘差背後存在同一原因，你會怎麼做？「
楚軒他看了顧維城幾秒，才說出一句讓後者沉默的話：
「那要看，那個原因是否希望被找到。「
房間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顧維城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緩緩靠回椅背。「你比我想像的更謹慎。「
楚軒回了句，不知道是陳述事實，還是陰陽白塔的話，「是你們擁有足夠多的失敗案例讓我學習。「
顧維城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向門口，在門即將開啟的前，停住腳步，頭也沒回的說道，「五項殘差加上長青大廈，正式進入專項覆核，不設總編號，不建立共同專案，不提前寫任何疑似同源的結論，這是七體系的聯合決定。「
說完，顧維城沒等楚軒的反應，直接走了。
楚軒坐在空房間裡，安靜地坐了一會，才起身離開。
王奕等人是在當天下午才知道這個訊息的。
第七外勤處的公共休息室里，鄭咤站在窗邊，面帶不善地看著外面的天色。
「好事還是壞事？「王奕在沙發上坐下來，順手點了根煙。
「不知道。「鄭咤頭也沒回的說道，「顧維城那老小子不肯說，楚軒暫時也聯絡不上，然後突然就多了個新的調查許可權，五項殘差，我們負責現場。「
他轉過身，看向王奕問道：「元芳，你怎麼看？「
王奕隨後接了一句，「隊長，此事必有蹊蹺。「
鄭咤嘴角抽了一下：「當然有蹊蹺，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不是異常。「王奕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灰，「顧維城的態度轉變太快了，我們剛來的時候他恨不得用八層隔離措施把我們鎖在收容室里，現在卻願意讓我們去碰那些連他們自己都解釋不了的東西。「
鄭咤想了想，撓了撓後腦勺：「可能是楚軒把他說服了？「
「也可能。「王奕不可置否的看了眼鄭咤，話鋒一轉，「但還有另一種可能。「
鄭咤面帶不解，他的超級大腦完全想不出還有別的可能性，「是什麼？「
此時中州隊的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王奕，後者送了下肩，輕描淡寫的說道，「如果他一直等的人，就是我們呢？「
鄭咤的表情慢慢收斂了，王奕這句話一出口，一股不安從心裡翻湧上來。
銘煙薇和朱雯兩人的反應更大，前者彷佛陷入石化，後者不受控制的丟出水晶算籌。
朱雯看著算籌的結果，張口想要說什麼，卻只能做出口型，雙手略帶顫抖的對王奕點了下頭，
此時銘煙薇從石化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沒有說任何話語，做出了和朱雯一樣的動作，朝著王奕，沉默的點了點頭。
會議室的空氣又沉了幾分，鄭咤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要不要告訴楚軒？」
眾人的氛圍更加凝重，鄭咤的目光微沉，開口問道，「要不要告訴楚軒？「
「他肯定比我們更早想到。「王奕掐滅了煙，「所以他才什麼都沒說。「
…………
授權正式下達的第三天。
長青大廈，地下舊值班室。
鄭咤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那扇已經鎖死的門，說道，「上次我們把這裡涉及異常的部分徹底清理過，鑰匙架拆了，桌子搬空，電話線剪斷，連牆上的掛鍾都被撤走，按理說——「
「按理說應該沒有問題了。「王奕在他身側停下，目光落在門縫底端某處。
那裡有一條新的刮痕，極淺。
「隊長。「王奕叫住正準備推門的鄭咤，「等一下。「
鄭咤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方。
王奕蹲下身，指尖在那條刮痕上輕輕拂過。
痕跡的深度不均勻，左側較深，右側漸淺，像是被什麼邊緣不平整的東西拖拽過。
方向是從裡向外。
「門從內側開過。「王奕直起身，面帶思索，「而且是最近的事。「
鄭咤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棟樓的值班室，上次被封禁後就再也沒有人進入過。
鑰匙由第七外勤處保管，封條完好，沒有破壞痕跡。
但門內側有刮痕。
「先把門開啟。「王奕說道。
鄭咤握住把手，輕輕一推，門開了。
房間內部和上次離開時似乎沒有變化，還是空蕩蕩的，牆角的陳年霉斑都還是原來的形狀。
但王奕注意到牆壁上，原本貼著「配電房鑰匙歸還須知「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塊顏色略微淺一些的印記。
「有人進來過。「王奕手指著牆壁，說道，「而且拿走了那張需知道。「
鄭咤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但我們上次清空的時候，這裡確實沒有留下任何有用東西了。「
「除了我們以為沒用的那些。「
王奕將那張十七年前的老照片副本取出來，四個保安，五隻杯子。
「你上次說，照片裡可能存在第五個人。「鄭咤說。
「也可能不存在。「王奕補充道，「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張照片記錄的是一整個完整的現場呢？「
「什麼意思？「鄭咤面帶不解的反問。
王奕沒有立刻回答，走到房間最里側的牆角，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地板。
沉悶的迴響聲，實心。
他又走到左側牆邊，同樣敲了敲。
回聲沒有區別。
但當他走到那面與外部走廊相鄰的後牆時，指尖叩下的聲音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它比別處清脆了一些，由密度變化引起的音色偏差。
鄭咤也注意到了：「這面牆不對。「
「我不確定。「王奕站起來，重新看向那張照片，「假設，我們上次來這裡，只是解決夜班交接異常，我們成功了，也確認了那些異常沒有再復發，但第五隻杯子從來都不是夜班交接的一部分。「
王奕指了指照片：「四個保安，四隻杯子，對應四個位置，但第五隻杯子擺放的位置，如果按桌面布局推算。「
頓了一下，王奕繼續說道，「它對應的使用者位置，應該在這面牆的方向。「
鄭咤看了看那面牆，又看了看照片：「你的意思是，十七年前，存在一個本來應該坐在那個位置的人，但現場記錄里沒有他，事故報告裡沒有他，甚至連這棟樓的所有檔案里都沒有他。「
王奕點頭。
「那他是誰？「
「不知道。「王奕說，「所以我們需要先確認，那面牆後面有沒有東西。「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所有人都參與了排查。
零點從裡到外對長青大廈測量了一邊，透過各方面的資料驗算著這堵牆的厚度。
程嘯排除奈米級的機械與生物蠱蟲，檢查整個房間裡外是否存在縫隙。
詹嵐的精神力沿著牆壁表面緩慢掃過，不滲透，只檢查表層是否有特殊波動殘留。
結果全部一致。
牆體厚三十厘米。
內部為鋼筋混凝土結構。
無夾層。
無暗門。
無隱藏空間。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程嘯收回蠱蟲，清點了一遍數量的同時，還檢查了所有蠱蟲的情況，不放心的他進行物理毀滅之後，仍舊沒有發現異常，「我定向培育的最容易受到外界影響的蠱蟲，同樣沒有發生異變，這堵牆再物理和能量上，我沒發現異常。「
「不一定。「詹嵐的語氣比平時慢了一些，「我掃過的過程中，有大概三個位置，精神力回傳出現了極微弱的延遲，回傳路徑憑空多了一段。「
鄭咤看著她，說道：「解釋一下。「
「就像你對著一個房間說話，聽到了回聲，但那個回聲的來源方向，在你的認知里不存在。它感知上是存在的，但客觀空間裡沒有對應物。「
鄭咤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頭看向王奕。
王奕活動了一下手腕：「常規方法確實都試過了，但這面牆的問題，可能不在物理層面。「
「你準備用映照？「
「只確認空間結構是否完整。「王奕解釋道，「確認這裡是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鄭咤沉吟一會，最終點頭：「按楚軒交代的來。「
王奕閉上眼。
心靈之光·映照，展開。
王奕沒有立刻去觸碰那面牆，從整個值班室的基礎結構開始。
混凝土的孔隙率、鋼筋的排列走向、管線埋設路徑、牆體的承重關係。
一條條空間關係在他感知中鋪展開來。
正常、正常、正常……
直到後牆的位置，王奕猛地睜開眼。
鄭咤第一時間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有東西？「
王奕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面牆，眉頭一點一點地收緊。
「沒有。「他說，「牆後面就是外部走廊，沒有夾層、暗室，或者異空間。「
「那你……「
「但是少了一段關係。「
鄭咤愣了一下：「什麼關係？「
「正常空間應該是一個閉合系統，房間、牆、外部環境，彼此之間應該有完整的連線關係。但這個位置不一樣——「
王奕走到牆邊，手掌懸停在與牆面相距不到一厘米的位置。「這面牆與外部空間之間的關係，少了一個連線點。「
「說人話。「鄭咤不耐煩的說道。
王奕用無奈的眼神看了鄭咤一眼，後者眼睛直接一瞪，王奕搖了下頭，解釋道：
「一個房間應該有六面牆，這面牆與對面那面牆之間應該有一種相對的關係，但這裡沒有。它仍然是一面牆，仍然存在物理結構，但在空間關係的層面上，它與它後面的空間沒有建立完整的相鄰關係。「
王奕轉頭看向零點。
零點會意，立刻閉眼，心靈之光·靜軸展開。
世界在他感知中化作無數座標與關係軸，每一面牆都對應著清晰的位置引數。
片刻後，零點睜開眼睛，說道，「存在座標軸線的聯絡，這面牆與未知空間之間存在一個連線關係，終點……「零點停了一下，「無法描述的位置。「
「異……「
鄭咤下意識的自語，還沒說完便被王奕打斷。
「不確定，不命名！「
值班室再次安靜下來。
看著那面牆，王奕心中思索，常規的調查方法已經全部走到了終點，既然如此。
王奕給了眾人一個眼神，心光再次運轉。
這一次映照繼續深入，探入這個位置維持「存在連線「的結構。
鄭咤和零點站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隨時準備干預。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大約一分半鐘後——
那面牆上出現了一條黑線，像一道裂縫，又像一扇閉合的門縫。
鄭咤下意識向前邁出半步，被王奕抬手制止。
「別動，還沒完。「
黑線繼續延伸。
在牆上畫出一道完整的長方形輪廓。
門框。
鄭咤盯著那漆黑的平面：「能探測裡面嗎？「
王奕從腰間取下一枚楚軒在主神空間內準備好的小型探針。
機械臂結構，內建溫度、濕度、氣壓、輻射、電磁場和空間畸變六種感測器。
將探針貼近黑色門縫邊緣，鬆手。
探針無聲滑入。
六秒後，資料回傳。
溫度：12.7攝氏度，波動範圍小於0.1度。
濕度：68.3%。
氣壓：101.3千帕。
輻射讀數：正常。
電磁場：正常。
空間畸變：檢測到高能異常波動，波形不匹配任何已知異常分類。
還有一項資料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存在穩定空間縱深。「王奕看著讀數，「是一處真正有物理結構的空間。「
鄭咤皺眉：「空間畸變波形不匹配任何已知分類，到底是什麼型別？「
王奕收回探針，神色嚴肅的對鄭咤說道：「別想著分類，這鬼地方應該也有認知干擾的能力，隊長，今天你對於未知事物的定義欲望過於強烈了，別忘記圖書館的情況。「
鄭咤聞言，立刻閉上眼睛，沉思一會後，露出苦笑：「我還是少說話，沒有察覺到被影響的痕跡，但你提醒得對，今天確實有點反常。「
王奕盯著那道黑色門框，忽然想到什麼。
「十七年前那個夜班。「王奕轉身，重新拿起那張照片副本，「如果當時所謂的第五個人，從來就不在這棟樓里呢？「
鄭咤看著他：「什麼意思？「
王奕將照片放在牆上，調整角度，讓那隻杯子的位置正好與門框對齊。
「這隻杯子對應的使用者位置，如果按桌面布局推算，應該在這個方向，恰好穿過這面牆。「
照片上，四個保安圍著桌子坐著。
第五隻杯子的位置，確實正對著後方牆壁。
「不是第五個人走進了這棟樓。「王奕說道，「是第五個人從這裡穿了過去。「
詹嵐看著那張照片和牆上的漆黑門框，開口道：「所以照片記錄的，不只是四個人和一隻沒人用的杯子。「
鄭咤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轉過身對王奕說道：「不管那裡面有什麼，至少當年在這個房間裡，存在過一道裂縫。「
王奕將那面牆重新映照了一遍，確認連線關係仍穩定，熄滅心光。
但有些東西一旦看見過，便不會真正消失。
那道門縫依舊在那裡。
不在這棟樓任何一張圖紙上，不在這座城市任何一份記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