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冬蘭往事
冬蘭被父親親手賣進妓館。
父親是親生父親，妓館是最差的四等妓館——山泉下處。
說來也只能怪自己命賤，怎麼那日就撞上阿姐和門口賣餛飩的張二哥私通？
張二哥只想翻牆而逃，阿姐卻攔住了，說了好長好長一番話。
具體說了啥冬蘭記不清，大概就是阿姐擔心自己向父親告狀，攪黃這樁美事。
為了讓自己封口，張二哥在阿姐攛掇下如野獸般壓了過來。
強忍著劇烈疼痛，冬蘭透過張二哥的頭髮，瞧到了姐姐那張自鳴得意的俏麗面龐。
冬蘭不願回想起那一天，似乎只要她不想，這件事就會隨著記憶一同淡忘。
可她肚子卻一天天變大了。
父親發現了，把她臭罵一頓，用扁擔狠狠敲打她的肚子，很疼，疼暈了過去。
醒來後，她感覺地上潮乎乎的，一摸，原來是血。
肚子裡空落落的，似乎少了點什麼東西，事情卻還沒完。
父親揪住冬蘭的耳朵，罵她不知廉恥，罵她丟人現眼，罵她有辱門楣，說她再也嫁不出去了，只能去當婊子！
冬蘭被罵得腦袋嗡嗡響。
她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錯，怎麼就有辱門楣？
怎麼就嫁不出去了？
以及……婊子是什麼？
很多年後，她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卻為時已晚。
不久後，父親拖著她，把她硬生生拽到了一處破敗的聯排小屋，發黃的帘布後站著一位和母親年紀相仿的婦人。
旁人都喊她蘭姐。
冬蘭這個名字也是她取的。
蘭姐打人打得比父親、母親加起來都要狠，好幾位姐妹連腿都被打斷了，卻還是要接客。
接客，不停地接客，就是這些三等、四等「下處」的唯一營生。
客人也都是下九流的拉車夫、瓦木匠、小商販、賣藥的、說書的，他們粗魯、不講理、強硬……
不像一等的「輕吟小班」、二等的「茶室」，那裡討營生的姐妹會識字、彈琴、泡茶、陪酒，還有錢去買忘憂丸，這是冬蘭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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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匆匆而過。
冬蘭成了大姑娘，可每日梳洗的時候，她卻覺得自己已經老得像三四十。
厚厚濃粉敷面，若白殭屍，方可遮掩疲態；艷艷胭脂塗唇，似紅血瓢，才能以色侍人。
挨的打多了，冬蘭愈發熟稔規矩，也時時提點那些可憐姐妹。
蘭姐年紀愈來愈大，脾氣也愈發糟糕，一點就燃，打人無須緣由。
這一日。
興許是昨夜冬蘭只接了四個客人，比起八九個的高光戰績，終究還是遜色許多。
這怪不得冬蘭，她們這一行本就是吃青春飯，年紀越大本就越不吃香。
但蘭姐可不管。
她大手一揮，兩位賊眉鼠眼的夥計便沖了上來，死死按住冬蘭。
又有一位夥計拎著只大野貓走了過來，扯開冬蘭褲子，塞入野貓，將褲腿上下紮緊。
蘭姐舔了舔嘴角，抄起扁擔就往野貓身上打，一下接著一下！
野貓吃了疼、受了驚，喵喵直叫，尾巴炸毛，又長又利的爪子四處亂撓，頓時皮開肉綻、血痕道道。
左拱右頂，出不去，於是撓得愈發兇狠厲害。
冬蘭被兩個夥計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只能與貓比拼誰叫得更慘烈。
蘭姐笑得愈發恣意。
或許是一刻鐘，也或許是兩刻鐘，疼痛劇烈，冬蘭已覺不出時間流逝。
蘭姐終於看膩了，神情懨懨，嫌棄地揮揮手，轉身離去。
褲管解開，野貓躥出。
冬蘭癱坐在地，面色煞白如紙。
過了半晌，她才勉強撐地而起，蹣跚著、踉蹌著，回了屋，顫巍巍拉開抽屜，取出最廉價的藥膏，塗抹在傷痕累累的下肢。
油燈一滅，門帘一放，屋內黑魆魆，沒人會在意她下肢有沒有受傷。
說到底，在那些客人眼中，她不是女人，甚至不是人，只是一個器官，一個可以供他們傾瀉獸慾的器官。
冬蘭沒有哭。
淚水滴在傷口只會更疼。
她透過窗，看到那三個「大茶壺」笑嘻嘻出了院門。
「大茶壺」，其實就是妓館夥計的蔑稱，因給客人端茶倒水而得名。
冬蘭一咬薄唇，下定了決心。
她決定跑，跑得越遠越好，遠到蘭姐哪怕追回她也會憤而將其杖斃。
心裡有個渺茫盼頭，雙腿似也沒有那麼痛了，貓爪子再利也只能傷及皮肉，筋骨無礙，走行奔跑倒是不成問題。
冬蘭補了妝，換上了最艷麗的衣袍，將這麼多年存下來的一百來文錢裝入布囊。
出了門。
街上很是熱鬧。
長辛店本就是進京門戶，商賈鏢隊往來頻繁，乃是五方雜處之地，龍蛇薈萃之所。
可冬蘭的運氣顯然不是那麼好。
剛走沒幾步，就碰上那三位夥計繞在某個變戲法的攤子旁。
更不巧的是，其中一位驀然回頭，恰恰好看到了她，頓時低喝一聲：
「冬蘭要跑，追！」
冬蘭面色一白，踉蹌著擠過人群，倉皇逃竄。
周遭這片地界充斥著混江湖的底層人，卦攤林立，變戲法的，耍刀子的，說相聲的，什麼人都有。
這些江湖人對於妓子逃竄的事兒，那可是門清，見怪不怪了說是，瞥一眼就能瞧出來。
於是紛紛避讓，眼觀鼻鼻觀心，決不摻和此事。
哪怕冬蘭喊得再大聲，哭訴得再誠懇，也無人理會。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江湖道義淪喪，脊樑不存，再無昔日裡那些路見不平一聲吼的豪俠之士。
一些個年紀頗大、見識過前朝江湖盛況的老人家，都不禁默默唏噓慨嘆。
就在那仨夥計即將追上冬蘭的時候，路過了一個變戲法的小攤子，矮桌上擺著小球、十幾個小茶杯、一個銅鑼。
攤子上蹲坐著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燕頷虎鬚，眼睛卻很亮，穿著件滿是補丁的長衫。
少的那個臉上笑嘻嘻，瞧著很是機靈，衣服很破很舊，上邊似乎繡著「天X鏢局」的字樣。
那仨夥計走得快、跑得匆忙，沒留意地面，忽然就被絆了一跤，趕忙起身，朝著那老少惡狠狠道：
「山泉下處辦事，旁人別摻和！」
老者眼皮耷拉著，沒做聲；少年人看向別去，似乎剛才不是他伸腿絆倒的。
夥計們忙著追人，也不好節外生枝，瞪了一眼，匆忙離去。
冬蘭也回頭覷見這一幕，她依稀記得這個少年人，前些日子來過，啥事也沒做，就和她聊了兩刻鐘，打探了一些事兒，怪得很。
少年人好像是叫……鄭義？
壓下念頭，冬蘭繼續擠過熙然人流，朝著遠方奔去，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變戲法攤子上，老者拂須微笑，對鄭義說道：「那個苦命女娃娃就是你前些日子見過的那個？」
鄭義擰著眉，點點頭，也沒看那自稱姓鐘的老頭，憂心忡忡盯著冬蘭逐漸杳渺的背影。
鍾老頭又輕聲道：「若是你小子答應拜我為師，為師傳你幾手，哪還用伸腿來絆，灑灑水就能解決那些小癟三啦！」
鄭義擺擺手，撇嘴道：「誰知道你有沒有誑我？拜你為師，就要當你十年徒弟？！若是到了京城還沒見到總鏢頭，我會考慮考慮的。」
鍾老頭微笑不語。
鄭義瞧著那「大茶壺」凶神惡煞，多少練過一些把式，很替冬蘭憂心，於是一拍矮桌：
「鍾老頭，我得過去看看！」
鄭義匯入熙然人群，鍾老頭面露讚賞，他就是稀罕這小伙子的衝勁。
下一瞬，鍾老頭大袖一揮，手爪頻頻探取，快如閃電，殘影陣陣，眨眼間便將矮桌上那十幾個小茶杯、小球通通放入笸籮中。
又將其提起，悠然悠然追隨著鄭義而去……
-----------------
長辛店，南關外。
已能看到最南端城門，永濟橋也映入眼帘。
這是冬蘭五六年都未曾見到過的景象，她已被困在那間逼仄黑暗陰濕的屋子裡太久太久。
久到看見小時候最喜歡玩水捉魚蝦的永濟橋都只覺得陌生。
似乎只要出了這城門，便能逃出囹圄、卸去枷鎖，重獲夢寐以求的自由。
可身後的腳步卻越來越近。
冬蘭甚至不敢回頭看。
她已能想像出那猙獰不已、殺機流溢的兇惡面龐。
也好也好，她心想，碎屍萬段也比日日被凌虐糟蹋要強。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怒喝：「狗艹的大茶壺，給我停下！」
冬蘭覺出身後那匆匆腳步聲一頓。
「哪裡來的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去去去，別煩你大爺做事，不然把你賣到相公館子去！」
「滾滾滾！」
冬蘭曉得是那位喚作鄭義少年過來了，心頭一暖，卻又一緊。
她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轉了身。
哪怕她多跑幾步，就能躥出城門。
自己這條賤命，是死是活都不可惜，唯獨不可連累他人！
這是她最後的良善。
回過頭，卻見鄭義怒視那兩夥計，有一位不在這兒，約莫是去通知蘭姐了。
鄭義雙手握拳，呼哧呼哧喘著氣，紅著眼，攔在冬蘭和大茶壺的中間。
見警告沒用，稍胖一點的夥計吩咐道：「你攔住他，我去捉住冬蘭那婊子。」
瘦夥計點點頭，走著螃蟹步，朝著鄭義沖了過去，嘿嘿哈哈地揮拳亂打。
鄭義側步、躲閃、出拳、鞭腿。
但他說白了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鏢局趟子手罷了，平日裡乾的都是雜活，那些個鏢師也不願意傳些真本事。
倒是沒落下風，還隱隱有些小優，可一時半會也解決不了瘦夥計。
若是強行抽身，前去攔住那胖夥計，必會露出背身側身，被瘦夥計趁機偷襲。
那胖夥計獰笑連連，面上肥肉一抖一抖，朝著冬蘭走去。
冬蘭不禁回憶起昔日被抽打的苦痛記憶，渾身簌簌發顫，囁嚅道：
「我、我跟你回去，你能不能高抬貴手，放了那小伙子？」
胖夥計怪笑道：
「喲！那小伙子原來是冬蘭你的姘頭啊！喲嚯嚯，怪不得你敢逃出來，還以為是平日裡打你打得太輕了呢！」
冬蘭倒退半步，渾身抖得更厲害了，嘴皮子一顫一顫，話都說不利索：
「不、不是。你只要、只要放了他，我就跟、跟你回去，隨意處置我！」
胖夥計似乎很享受這種宛若狩獵般的樂趣：
「這個嘛，就看我心情了，當然，也得看蘭姐的心情！」
冬蘭眼圈發紅，她有些恨自己，為何好巧不巧要選今天出逃，害了自己到無妨，再慘也慘不到哪去，可偏偏連累了那個彬彬有禮的小伙子。
真是造孽啊！
冬蘭你真該早點去死！
就在這時，她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蔑然而又溫潤的淺笑聲——
「不，小胖瓜你說錯了，怎麼處置，其實得看我的心情！」
冬蘭愣住，擰動僵住的脖頸回頭。
她瞧見了一位眉目晴朗、長身玉立的蒙面男子和一位柳眉細長、眼眸飛揚的俏麗女子。
正是剛剛入城的韓陌和沈歸雁。
韓陌也不理那怒目而視的胖夥計，偏頭對著沈歸雁笑了笑：
「少東家，顏姑娘那話說得可真對——江湖啊確實就這麼一捏捏大。你看，這不就遇到鄭義了？！」
沈歸雁笑了笑：
「咱倆運氣還真不錯！又能再順手做一件好事兒，可真痛快！」
一路上兩人拯危除惡的事兒已幹了不知道多少次，眼力勁也逐漸培養出來了，那倆胖瘦夥計一看就不是什麼狠角色。
可胖夥計自己卻不那麼認為，平日裡在「山泉下處」逞慣威風了，倒有些天不怕地不怕。
揮著拳頭，就朝著那礙眼的男女衝過去！
咚！
一竿秋直挺挺戳在那人心口。
兩百斤的身子倒飛數尺，倒地不起。
鄭義與那瘦夥計對了一拳，偏頭看到這一幕，大喜道：
「少東家！韓哥兒！是你們啊，好久不見！」
韓陌微笑點頭。
沈歸雁則橫出一腳，明勁順著筋肉流注，啪嗒一下踹在那瘦夥計的肋骨上，腦袋一磕青石磚路，昏死過去。
鄭義忙不迭跑過去，攙扶住了冬蘭，連聲安慰。
可冬蘭卻說：「你們把我送回去吧，山泉下處。這位姓鄭的小伙子知道在哪。那鴇母蘭姐手眼通天，在咱長辛店黑白兩道通吃，你們快走吧！」
韓陌搖搖頭。
剛救完人，又怎能將其親手推入火坑？
且不提扮演模板的事兒，他連自己心裡那一關都過不去，哪能武功強了，膽氣反而變小了？
於是，他溫言寬慰道：「你放心好了。有我們在，姑娘你定會沒事的，我保證。」
韓陌說這話並非空穴來風。
冬蘭淪落風塵，如一株飄萍野草。
沒有哪個人會為了飄萍野草，去得罪一位明勁好手。
古往今來，概莫能外，拳頭就是最大、最有說服力的道理。
父親是親生父親，妓館是最差的四等妓館——山泉下處。
說來也只能怪自己命賤，怎麼那日就撞上阿姐和門口賣餛飩的張二哥私通？
張二哥只想翻牆而逃，阿姐卻攔住了，說了好長好長一番話。
具體說了啥冬蘭記不清，大概就是阿姐擔心自己向父親告狀，攪黃這樁美事。
為了讓自己封口，張二哥在阿姐攛掇下如野獸般壓了過來。
強忍著劇烈疼痛，冬蘭透過張二哥的頭髮，瞧到了姐姐那張自鳴得意的俏麗面龐。
冬蘭不願回想起那一天，似乎只要她不想，這件事就會隨著記憶一同淡忘。
可她肚子卻一天天變大了。
父親發現了，把她臭罵一頓，用扁擔狠狠敲打她的肚子，很疼，疼暈了過去。
醒來後，她感覺地上潮乎乎的，一摸，原來是血。
肚子裡空落落的，似乎少了點什麼東西，事情卻還沒完。
父親揪住冬蘭的耳朵，罵她不知廉恥，罵她丟人現眼，罵她有辱門楣，說她再也嫁不出去了，只能去當婊子！
冬蘭被罵得腦袋嗡嗡響。
她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錯，怎麼就有辱門楣？
怎麼就嫁不出去了？
以及……婊子是什麼？
很多年後，她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卻為時已晚。
不久後，父親拖著她，把她硬生生拽到了一處破敗的聯排小屋，發黃的帘布後站著一位和母親年紀相仿的婦人。
旁人都喊她蘭姐。
冬蘭這個名字也是她取的。
蘭姐打人打得比父親、母親加起來都要狠，好幾位姐妹連腿都被打斷了，卻還是要接客。
接客，不停地接客，就是這些三等、四等「下處」的唯一營生。
客人也都是下九流的拉車夫、瓦木匠、小商販、賣藥的、說書的，他們粗魯、不講理、強硬……
不像一等的「輕吟小班」、二等的「茶室」，那裡討營生的姐妹會識字、彈琴、泡茶、陪酒，還有錢去買忘憂丸，這是冬蘭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五年匆匆而過。
冬蘭成了大姑娘，可每日梳洗的時候，她卻覺得自己已經老得像三四十。
厚厚濃粉敷面，若白殭屍，方可遮掩疲態；艷艷胭脂塗唇，似紅血瓢，才能以色侍人。
挨的打多了，冬蘭愈發熟稔規矩，也時時提點那些可憐姐妹。
蘭姐年紀愈來愈大，脾氣也愈發糟糕，一點就燃，打人無須緣由。
這一日。
興許是昨夜冬蘭只接了四個客人，比起八九個的高光戰績，終究還是遜色許多。
這怪不得冬蘭，她們這一行本就是吃青春飯，年紀越大本就越不吃香。
但蘭姐可不管。
她大手一揮，兩位賊眉鼠眼的夥計便沖了上來，死死按住冬蘭。
又有一位夥計拎著只大野貓走了過來，扯開冬蘭褲子，塞入野貓，將褲腿上下紮緊。
蘭姐舔了舔嘴角，抄起扁擔就往野貓身上打，一下接著一下！
野貓吃了疼、受了驚，喵喵直叫，尾巴炸毛，又長又利的爪子四處亂撓，頓時皮開肉綻、血痕道道。
左拱右頂，出不去，於是撓得愈發兇狠厲害。
冬蘭被兩個夥計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只能與貓比拼誰叫得更慘烈。
蘭姐笑得愈發恣意。
或許是一刻鐘，也或許是兩刻鐘，疼痛劇烈，冬蘭已覺不出時間流逝。
蘭姐終於看膩了，神情懨懨，嫌棄地揮揮手，轉身離去。
褲管解開，野貓躥出。
冬蘭癱坐在地，面色煞白如紙。
過了半晌，她才勉強撐地而起，蹣跚著、踉蹌著，回了屋，顫巍巍拉開抽屜，取出最廉價的藥膏，塗抹在傷痕累累的下肢。
油燈一滅，門帘一放，屋內黑魆魆，沒人會在意她下肢有沒有受傷。
說到底，在那些客人眼中，她不是女人，甚至不是人，只是一個器官，一個可以供他們傾瀉獸慾的器官。
冬蘭沒有哭。
淚水滴在傷口只會更疼。
她透過窗，看到那三個「大茶壺」笑嘻嘻出了院門。
「大茶壺」，其實就是妓館夥計的蔑稱，因給客人端茶倒水而得名。
冬蘭一咬薄唇，下定了決心。
她決定跑，跑得越遠越好，遠到蘭姐哪怕追回她也會憤而將其杖斃。
心裡有個渺茫盼頭，雙腿似也沒有那麼痛了，貓爪子再利也只能傷及皮肉，筋骨無礙，走行奔跑倒是不成問題。
冬蘭補了妝，換上了最艷麗的衣袍，將這麼多年存下來的一百來文錢裝入布囊。
出了門。
街上很是熱鬧。
長辛店本就是進京門戶，商賈鏢隊往來頻繁，乃是五方雜處之地，龍蛇薈萃之所。
可冬蘭的運氣顯然不是那麼好。
剛走沒幾步，就碰上那三位夥計繞在某個變戲法的攤子旁。
更不巧的是，其中一位驀然回頭，恰恰好看到了她，頓時低喝一聲：
「冬蘭要跑，追！」
冬蘭面色一白，踉蹌著擠過人群，倉皇逃竄。
周遭這片地界充斥著混江湖的底層人，卦攤林立，變戲法的，耍刀子的，說相聲的，什麼人都有。
這些江湖人對於妓子逃竄的事兒，那可是門清，見怪不怪了說是，瞥一眼就能瞧出來。
於是紛紛避讓，眼觀鼻鼻觀心，決不摻和此事。
哪怕冬蘭喊得再大聲，哭訴得再誠懇，也無人理會。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江湖道義淪喪，脊樑不存，再無昔日裡那些路見不平一聲吼的豪俠之士。
一些個年紀頗大、見識過前朝江湖盛況的老人家，都不禁默默唏噓慨嘆。
就在那仨夥計即將追上冬蘭的時候，路過了一個變戲法的小攤子，矮桌上擺著小球、十幾個小茶杯、一個銅鑼。
攤子上蹲坐著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燕頷虎鬚，眼睛卻很亮，穿著件滿是補丁的長衫。
少的那個臉上笑嘻嘻，瞧著很是機靈，衣服很破很舊，上邊似乎繡著「天X鏢局」的字樣。
那仨夥計走得快、跑得匆忙，沒留意地面，忽然就被絆了一跤，趕忙起身，朝著那老少惡狠狠道：
「山泉下處辦事，旁人別摻和！」
老者眼皮耷拉著，沒做聲；少年人看向別去，似乎剛才不是他伸腿絆倒的。
夥計們忙著追人，也不好節外生枝，瞪了一眼，匆忙離去。
冬蘭也回頭覷見這一幕，她依稀記得這個少年人，前些日子來過，啥事也沒做，就和她聊了兩刻鐘，打探了一些事兒，怪得很。
少年人好像是叫……鄭義？
壓下念頭，冬蘭繼續擠過熙然人流，朝著遠方奔去，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變戲法攤子上，老者拂須微笑，對鄭義說道：「那個苦命女娃娃就是你前些日子見過的那個？」
鄭義擰著眉，點點頭，也沒看那自稱姓鐘的老頭，憂心忡忡盯著冬蘭逐漸杳渺的背影。
鍾老頭又輕聲道：「若是你小子答應拜我為師，為師傳你幾手，哪還用伸腿來絆，灑灑水就能解決那些小癟三啦！」
鄭義擺擺手，撇嘴道：「誰知道你有沒有誑我？拜你為師，就要當你十年徒弟？！若是到了京城還沒見到總鏢頭，我會考慮考慮的。」
鍾老頭微笑不語。
鄭義瞧著那「大茶壺」凶神惡煞，多少練過一些把式，很替冬蘭憂心，於是一拍矮桌：
「鍾老頭，我得過去看看！」
鄭義匯入熙然人群，鍾老頭面露讚賞，他就是稀罕這小伙子的衝勁。
下一瞬，鍾老頭大袖一揮，手爪頻頻探取，快如閃電，殘影陣陣，眨眼間便將矮桌上那十幾個小茶杯、小球通通放入笸籮中。
又將其提起，悠然悠然追隨著鄭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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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辛店，南關外。
已能看到最南端城門，永濟橋也映入眼帘。
這是冬蘭五六年都未曾見到過的景象，她已被困在那間逼仄黑暗陰濕的屋子裡太久太久。
久到看見小時候最喜歡玩水捉魚蝦的永濟橋都只覺得陌生。
似乎只要出了這城門，便能逃出囹圄、卸去枷鎖，重獲夢寐以求的自由。
可身後的腳步卻越來越近。
冬蘭甚至不敢回頭看。
她已能想像出那猙獰不已、殺機流溢的兇惡面龐。
也好也好，她心想，碎屍萬段也比日日被凌虐糟蹋要強。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怒喝：「狗艹的大茶壺，給我停下！」
冬蘭覺出身後那匆匆腳步聲一頓。
「哪裡來的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去去去，別煩你大爺做事，不然把你賣到相公館子去！」
「滾滾滾！」
冬蘭曉得是那位喚作鄭義少年過來了，心頭一暖，卻又一緊。
她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轉了身。
哪怕她多跑幾步，就能躥出城門。
自己這條賤命，是死是活都不可惜，唯獨不可連累他人！
這是她最後的良善。
回過頭，卻見鄭義怒視那兩夥計，有一位不在這兒，約莫是去通知蘭姐了。
鄭義雙手握拳，呼哧呼哧喘著氣，紅著眼，攔在冬蘭和大茶壺的中間。
見警告沒用，稍胖一點的夥計吩咐道：「你攔住他，我去捉住冬蘭那婊子。」
瘦夥計點點頭，走著螃蟹步，朝著鄭義沖了過去，嘿嘿哈哈地揮拳亂打。
鄭義側步、躲閃、出拳、鞭腿。
但他說白了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鏢局趟子手罷了，平日裡乾的都是雜活，那些個鏢師也不願意傳些真本事。
倒是沒落下風，還隱隱有些小優，可一時半會也解決不了瘦夥計。
若是強行抽身，前去攔住那胖夥計，必會露出背身側身，被瘦夥計趁機偷襲。
那胖夥計獰笑連連，面上肥肉一抖一抖，朝著冬蘭走去。
冬蘭不禁回憶起昔日被抽打的苦痛記憶，渾身簌簌發顫，囁嚅道：
「我、我跟你回去，你能不能高抬貴手，放了那小伙子？」
胖夥計怪笑道：
「喲！那小伙子原來是冬蘭你的姘頭啊！喲嚯嚯，怪不得你敢逃出來，還以為是平日裡打你打得太輕了呢！」
冬蘭倒退半步，渾身抖得更厲害了，嘴皮子一顫一顫，話都說不利索：
「不、不是。你只要、只要放了他，我就跟、跟你回去，隨意處置我！」
胖夥計似乎很享受這種宛若狩獵般的樂趣：
「這個嘛，就看我心情了，當然，也得看蘭姐的心情！」
冬蘭眼圈發紅，她有些恨自己，為何好巧不巧要選今天出逃，害了自己到無妨，再慘也慘不到哪去，可偏偏連累了那個彬彬有禮的小伙子。
真是造孽啊！
冬蘭你真該早點去死！
就在這時，她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蔑然而又溫潤的淺笑聲——
「不，小胖瓜你說錯了，怎麼處置，其實得看我的心情！」
冬蘭愣住，擰動僵住的脖頸回頭。
她瞧見了一位眉目晴朗、長身玉立的蒙面男子和一位柳眉細長、眼眸飛揚的俏麗女子。
正是剛剛入城的韓陌和沈歸雁。
韓陌也不理那怒目而視的胖夥計，偏頭對著沈歸雁笑了笑：
「少東家，顏姑娘那話說得可真對——江湖啊確實就這麼一捏捏大。你看，這不就遇到鄭義了？！」
沈歸雁笑了笑：
「咱倆運氣還真不錯！又能再順手做一件好事兒，可真痛快！」
一路上兩人拯危除惡的事兒已幹了不知道多少次，眼力勁也逐漸培養出來了，那倆胖瘦夥計一看就不是什麼狠角色。
可胖夥計自己卻不那麼認為，平日裡在「山泉下處」逞慣威風了，倒有些天不怕地不怕。
揮著拳頭，就朝著那礙眼的男女衝過去！
咚！
一竿秋直挺挺戳在那人心口。
兩百斤的身子倒飛數尺，倒地不起。
鄭義與那瘦夥計對了一拳，偏頭看到這一幕，大喜道：
「少東家！韓哥兒！是你們啊，好久不見！」
韓陌微笑點頭。
沈歸雁則橫出一腳，明勁順著筋肉流注，啪嗒一下踹在那瘦夥計的肋骨上，腦袋一磕青石磚路，昏死過去。
鄭義忙不迭跑過去，攙扶住了冬蘭，連聲安慰。
可冬蘭卻說：「你們把我送回去吧，山泉下處。這位姓鄭的小伙子知道在哪。那鴇母蘭姐手眼通天，在咱長辛店黑白兩道通吃，你們快走吧！」
韓陌搖搖頭。
剛救完人，又怎能將其親手推入火坑？
且不提扮演模板的事兒，他連自己心裡那一關都過不去，哪能武功強了，膽氣反而變小了？
於是，他溫言寬慰道：「你放心好了。有我們在，姑娘你定會沒事的，我保證。」
韓陌說這話並非空穴來風。
冬蘭淪落風塵，如一株飄萍野草。
沒有哪個人會為了飄萍野草，去得罪一位明勁好手。
古往今來，概莫能外，拳頭就是最大、最有說服力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