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謝村雞鳴(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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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八,夜。謝村。

  船泊在運河岸邊,岸上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村口有棵歪脖子榆樹,樹下拴著兩頭瘦驢。

  文天祥從船上被押下來,借住村頭一戶農家的偏屋。

  這屋裡只有一張光板床和一張缺了腿的方桌,牆角堆著半垛乾草。

  杜滸被安置在隔壁,中間隔起一堵土牆,元兵不准兩人同屋,但准許他們隔牆說話。

  一聲雞鳴從村東頭傳來,文天祥正靠在牆上閉眼休息。

  文天祥睜開眼。

  自從被關入北營,未嘗聽見有雞鳴。

  正月二十入營,距離今天正好二十天。這二十天裡,只能聽見馬嘶號角,夜甲碰撞,皮靴踏地。


  「梅壑。」他衝著牆那頭叫了句。

  土牆那邊安靜了一下,杜滸的聲音傳過來:「在。」

  「你聽見了?」

  那邊又沉默了片刻,杜滸才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丞相,我方才看了一下,我這屋的窗戶能開,外面是塊菜地,再過去幾十步便是河邊的蘆葦叢,水邊沒有船,但往南走三里地有渡口,渡口有漁船。」

  「看守呢?」

  「偏屋門口有兩個,院子裡一堆人還在喝酒,劉百戶的人烤了半山羊,十幾個人圍著吃,酒味都飄過來了。」

  文天祥自床上站起來,來到窗邊。窗戶是木格子的,糊了紙,紙破了幾處洞。

  丞相艱難地抖了抖袖子,這才湊到洞口往外看。

  院子裡,元兵圍著火堆坐著,刀斜在肩上,酒碗傳來傳去。門口兩個看守,一個抱著刀蹲著,另一個靠著牆,腦袋一點一點,像是睡著了。

  文天祥緊著又湊到牆邊。

  「你那邊窗戶能開多大?」

  「能過一人,我把桌子搬過去了,踩著能翻出去。」

  「二更。」文天祥說明。

  「等他們把酒喝完。」

  「好。」

  文天祥回到床上坐下,閉上眼,他開始嘗試調息,一吸一呼,淺薄的內力先充斥胸腔,將脊椎一節節推開。

  這是杜滸教他的內功。

  他在臨安被扣的時候就開始練了,每天夜裡他一有機會就練,倒不是指望靠這個脫身,至少不能讓自己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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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顏問他「你們南朝還有什麼人能打仗」的時候,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李庭芝在揚州,閩廣還有數十萬兵馬,但當他說出來,伯顏笑了笑,那個笑他到現在還記得。

  也是,對伯顏來說,他連臨安都拿下了,李庭芝和姜才算什麼?

  但他確定文天祥一定會打,待到三宮北上,走運河過揚州,李庭芝一定不會放過這一個機會。

  奪回南朝正統的機會。

  正想著,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那是劉百戶的聲音,和一個陌生人在講話。那人說的是漢話,但帶著些濃郁的北語口音,字和字之間咬得很重。

  「明日一早,帖木兒大人親自來,命李千戶押人上船,你們今夜把船備好二更之後,不准任何人下岸。」

  劉百戶應了一聲:「是。」

  「還有,賈餘慶說了,文丞相心腸別。看緊點,別讓他跑了」

  「明白。」

  賈餘慶,那個與他同朝為官、同被押送的人,在臨安就主張投降,到了北營更是「逢迎賣國,毀本朝人物無遺者,以此獻佞。」

  他一直防著賈餘慶,沒想到他會在背後給元人上眼藥。

  不過他說得對,文天祥心中依舊還裝著大宋。

  他轉頭看窗外,院子裡的火堆暗了一半,喝酒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三四個。

  門口的兩個看守換了一半,新的兩個精神多了,腰挺得筆直,刀握在手裡。

  杜滸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極輕:「丞相,方才的話我聽見了」

  「嗯。」

  「還走不走?」

  沉默了片刻,雞叫又響了一聲,這次比剛才近了些,大概是從隔壁院子雞窩裡傳來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會兒,然後說了一個字。

  「走。」

  二更。

  杜滸那邊傳來極輕的響動,似乎是桌子被挪動的聲音,然後又是一聲極短的輕響,像是翻窗時蹭到了窗框。

  文天祥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推了推窗格,木格子鬆動了,他用力一頂,整扇窗戶向外翻開。

  他翻出去的時候,落地很輕,菜地的泥土濕軟,踩上去沒聲音。

  蹲下身,貼著牆根往杜滸那邊看,杜滸已經蹲在菜地另一頭了,手裡攥著把短刀。

  那柄刀進北營的時候被搜走了,後來不知怎麼似乎又拿了回來。

  兩人在菜地中間匯合,往南三里是渡口,往東是蘆葦叢,往北是大路。

  大路走不得,元軍的馬隊夜裡巡邏。杜滸指了東邊,意思是指蘆葦叢繞到渡口。

  文天祥點了點頭。

  兩人弓著腰在菜地里穿行。

  夜風從運河上吹過來,蘆葦沙沙地響,遮住了腳步聲。

  菜地盡頭是一道矮土坎,翻過去就是蘆葦叢。

  杜滸先過,輕功有成,落地無聲。

  輪到文天祥時,翻過去踩斷了一根蘆葦杆,咔嚓一聲,脆得很。

  兩人僵住,等了片刻,沒有聲音。

  這才敢起身繼續走。蘆葦比人高,鑽進去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靠手撥開葦杆向前摸。

  腳下泥越來越軟,漸漸踩出水來。再走幾十步,前面就是河岸了。

  渡口的漁船應該就在那邊。

  杜旭走在前面,文天祥跟在後面,兩人都屏著呼吸,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蘆葦叢里除了風聲水聲,什麼都沒有。

  渡口的輪廓在月光下顯現出來。一條漁船泊在岸邊,纜繩拴在一根木樁上。船不大,一條櫓一個船篷,勉強能坐兩三個人。

  杜滸加快腳步,幾步竄到岸邊,蹲下來解纜繩。文天祥跟在後面,也蹲下來幫忙。

  終於,杜滸兩下就解開了纜繩。文天祥站在船上那一刻,運河似乎就要載著他找到出路。

  可就在此時。

  運河上亮了起來。

  一簇火把從河北邊水面飄過來。

  然後是第二簇、第三簇,火光映著水面,將整條河照得通紅。

  二三十個援兵擁著一條黑船朝岸邊靠過來。

  船頭站著一個穿皮甲的人,手裡舉著火把,朝岸上喊:「文丞相,請下船!」

  杜滸的手停住了,他抬頭看向文天祥。

  文天祥蹲在船邊,看著那輛飛船越靠越近,火光照著他的臉,那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嚇人。

  他沒有動,杜滸也沒有動。

  黑船靠上了岸,劉百戶從船頭跳下來,落在泥灘上,靴子陷進泥里。

  他走到文天祥面前,手按在刀柄上,語氣還算客氣。

  「文丞相,帖木兒大人有令,今夜換船,明早啟程。」

  文天祥站起來,杜滸也站起來,短刀還是在手裡攥著。劉百戶身後的援兵立刻把手搭上刀柄,十幾把刀同時出鞘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文天祥看了杜滸一眼,杜滸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

  文天祥搖了搖頭,然後轉身看向劉百戶。

  「走吧。」

  他上了黑船,杜滸被押上另一條船。兩條船並排泊著,中間隔了兩丈水面。

  文天祥坐在艙里,聽著岸上援兵收纜繩的聲音,火把的光映在艙壁上,忽明忽暗。

  忽的,他又聽到了遠處的雞叫聲,還是從村東頭傳來的,只是這一次聽起來比剛才遠了一些。

  二月初十的夜,文天祥在船上,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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