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水輪流轉(求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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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帳依山而建,風從北面刮來,松濤聲灌滿山谷。

  元軍連綿的營帳沿山腳鋪開,黑旗滔天,偶爾傳來幾聲刁斗,在風聲中消失不見。

  臨平古剎本是禪門清修之地,如今成了大元統帥伯顏的行轅。

  山門撤了韋陀像,站滿持矛的甲士。

  大雄寶殿的佛像被請到了偏殿,殿中鋪起羊皮大案。

  炭盆里的獸炭燒得噼啪響,映襯得帳上人影搖搖晃晃。

  呂文煥站在伯顏身側的下首,他守了襄陽整整6年,破城出降時鬚髮就白了大半,如今一身元軍皮甲,肩頭還沾著沿途的霜塵。

  麵皮松垮垂著,眼角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般,嘴角掛著刻意的謙和。

  降將的身份像件舊衣裳貼在身上揭不下來,尤其是當著文天祥的面,他總覺得周遭的目光都帶著刺。

  他身旁站著侄兒呂師孟。

  原大宋兵部尚書,如今已換了元人衣裳,白面微須,腰杆挺得筆直,強撐出一副倨傲模樣。

  只是眼神總往旁邊飄,唯獨不敢看文天祥。

  而文天祥一身朱紅朝服,端端立在殿中。

  《宋史》中說他:「體貌豐偉,美皙如玉,秀眉而長目,顧盼煜然。」

  此刻臉上沒半分血色,卻依舊挺拔如松。

  從進營議和到現在,他與伯顏抗辯了一個時辰,辭色不屈,寸步不讓。

  此刻聽到呂文煥開口勸降,眉頭猛地一擰,目光掃過來,如電如炬。

  「呂文煥。」

  他聲音不高,卻驚得呂文煥心頭直跳。

  「你父子兄弟受國厚恩,朝廷未嘗負你。襄陽困守六年,力窮援絕,死以報國,便是臣子本分。汝竟舉城降敵,為韃子前驅,叩我臨安,毀我社稷,今日尚有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呂文煥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兩下,強辯道:「襄陽糧盡援絕,軍民相食,不得已而降,何罪之有?」

  「不得已?」

  文天祥厲聲截住他的話頭,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炭火盆里火星子亂跳。

  「城破可死,闔門可死,汝偏要偷生事敵,三年來引兵東下,破我州郡,殺我百姓,這也是『不得已』?」

  文天祥大聲直罵,忽然目光一轉,鋒芒直逼呂師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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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你,呂師孟,你為朝廷大臣,執掌兵部,不能匡君救國,反上疏沮戰,自毀長城!汝等叔侄賣國求榮,合族為逆!大宋三百年江山,壞在汝等鼠輩之手!」

  呂師孟被罵得麵皮紫脹,尖著嗓子回了句:「丞相昔日上疏請斬我,今日何不殺了我?」

  文天祥仰天長笑,笑聲清亮,撞在殿樑上嗡嗡作響。

  「恨不能斬汝叔侄以謝社稷!恨不得生啖汝肉!」

  那張原本俊秀的臉上露出猙獰模樣,嚇得呂師孟都退了兩步。

  文天祥身子抖了抖,稍微平復,這才掃過滿殿元將,最後落回伯顏臉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今日我身陷於此,唯求一死!汝輩殺我,正是成全我大宋忠臣!我有何懼哉!」

  滿殿寂然。

  伯顏摸著鬍鬚,眼中竟閃過一絲欣賞。

  左右元將都將手按在刀上,卻無人敢呵斥。

  這不怕死的風骨,壓得滿殿披甲漢子都喘不過氣。

  呂文煥垂著頭,呂師孟偏過臉,叔侄倆站在那裡,像兩尊被罵僵了的泥像。

  殿外小轎疾步入內,單膝跪地,聲音洪亮:「稟大帥,張弘范將軍自浙東班師,已至營門求見。」

  伯顏頷首,目光回到文天祥身上,語氣竟緩和了幾分。

  「文丞相且息怒。張將軍亦是漢人,久慕丞相才名。他來時稟我浙江潮信將至,欲請丞相同往錢塘江邊,一觀萬馬奔騰的潮頭,也稍散心緒。」

  文天祥垂在寬袖裡的手猛地攥緊。

  浙江潮。

  他少年時曾赴臨安應考,特意去看過。

  吞天沃日,雪浪如山,乃東南第一壯觀。

  可如今山河破碎,連這天下聞名的潮水,都要淪入敵手了。

  他抬眼望向殿外,風卷著塵沙拂過門檻,嗚嗚地響,仿佛那千里潮聲已隔著山海,遙遙傳來。

  ....

  李磐與郭襄兩人進徐州城的時候,已經是日頭偏西的時分。

  徐州城裡最大的茶館就在城北邊,茶館二樓窗外目之所及之處便是黃河。

  自然能聽見黃河浪響。

  這個茶館裡有跑船的船工,做皮毛生意的回回商人,還有些官府小吏及持刀的漢軍。

  李磐在二樓臨窗坐著,望著窗外那條橫亘天地的濁黃帶子。

  眼前的黃河比他見過的要「野性」的多。

  這條被喚為母親河的河,從來都是一半哺育,一半是肘擊。

  它改道、泛濫、劃開南北、定鼎興亡。

  李磐和郭襄兩人四目相對,都沒有說話,只是聽著周圍的動靜。

  聽到樓下兩個生意人模樣的,正湊著頭議論南邊的消息。

  「聽說臨安破了,南朝的小皇帝投降了?」

  「害,早大半個月的驛報了,說起來也是天數,當年趙家奪了柴家的江山,如今也風水輪流轉,哪有千年不塌的朝廷。」

  「管他誰坐龍庭,就怕來年漕運禮金再漲,這船就沒法跑了。」

  幾個人坐在一塊唉聲嘆氣,操心的全是身家生計。

  沒人提國破,沒人說辱君,江南那個朝廷的覆滅,和這徐州城裡的人半文錢干係都沒有。

  靠牆角的桌旁坐了個婦人,青布棉襖,頭上插著素銀簪。

  還帶著個七八歲的男孩,麵皮白淨,一看就是南方來的大戶人家。

  那孩子扒著窗簾看街上走過的蒙古騎兵,回頭扯著婦人的袖子。

  「娘,爹爹什麼時候從大都回來?他信里說要給我帶蒙古的小彎刀,還要帶我看大都的白塔。」

  婦人連忙伸手按住他的嘴,低聲呵斥:「別嚷嚷,在這兒不許提南邊的舊話。」

  李磐多看了一眼,旁邊送茶的博士卻見怪不怪,放下茶盞,隨口補了句。

  「客官是南邊新來的吧?這是呂家的家眷,他家的大人在臨安降了。如今在大都做了新朝的大官,家眷先到徐州北上團聚,這陣子天天都有南邊的官眷過。」

  郭襄握著茶碗的手猛地一緊,她不用問也猜得到,必是呂文煥呂師侄那輩降臣的親眷。

  當年襄陽城頭浴血的忠良,成了新朝的官眷,一路北上。

  路過淪陷百餘年的徐州,倒像是回了自家地界。

  好生荒唐。

  可這些事滿茶館的人都知道,但沒人側目,沒人唾罵。

  仿佛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李磐沒法出言規勸,只得看著窗外來往的人流,心中忽然想起文天祥那首《彭城行》里的句子。

  「邇來百餘年,正朔歸江東。遺民死欲盡,莽然狐兔叢。」

  詩成之時,徐州還在金人手中,江東還有半壁江山,遺民心裡還有個盼頭。

  如今臨安都降了,連最後一點漢家正朔都沉了。

  到如今,神州陸沉就在眼前。

  成了茶餘飯後的閒談,成了加稅派役的由頭,成了「風水輪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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