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找缺 （求追讀）
真定城東南角有一條巷子，巷子盡頭兩扇黑漆門。
門裡在吃飯。
屋裡燒著紅炭錦帘子一直垂到地上，把外面的風擋得乾乾淨淨。
桌上一隻整羊皮剝了先烤，烤得焦黃，油順著脊背往下淌，滴進底下的銀盤裡。
旁邊一隻銀壺溫著酒，再旁邊幾樣果子，一碟蜜餞，一小碗湯。
張德昌坐在主位。
50上下，臉盤乾淨，一件半舊的醬色緞袍，袖口挽著，手上沒戴戒指。
他慢慢撕下一塊羊肉，蘸了鹽放進嘴裡，嚼完，才抬眼看桌邊的人。
「那空戶的事兒怎麼樣了？」
桌邊那人弓著身，40來歲，瘦長臉，一雙眼睛像是在算帳似的。
「回老爺，掛的空戶已經找好了。」
「哪一處？」
「獲鹿，白鹿堡。」
張德昌伸手用小刀將羊腿上的肉剔下來，撿一塊丟進嘴裡。
「白鹿堡。」
「是。」那人趕緊接話，「那村子整村是宗王的投下（私屬人戶），不在州縣籍上，今年秋天跑了一批人，剩下都是老的，小的不認得字，不會說話。」
「老爺把二百三十戶掛上去，宗王那邊只看數目，州縣籍里查不著，正好」
張德昌沒說話。
那人等了等，補上一句，「只是堡正手裡有個冊子，是按年交差用的。」
張德昌把銀箸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
「找人辦事兒就行了，」他說，「上元之後，要快要准。」
「辦完，冊子就沒了。」張德昌端起酒盞，看著酒面，「堡正的年紀也大了。」
那人低著頭應了一聲。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盆里爆了一點火星。
那人忽然又想起一樁事:「老爺，還有一件課，稅使司新來的那位，這兩日在翻舊檔，昨天把南街綢緞行老周的帳調走了。」
張德昌的手指在酒盞上停了一下。
他把酒盞放下，看著桌上的那隻羊，看了一會兒。
「羊是好羊，就是鹽放多了。」
全網首發更新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然後抬了抬手。
「添酒。」
....
屋裡一張板床，一床被子，一個瓦盆兒。
這就是李磐在城裡面待了幾天的客房裡有的所有的東西。
他在城裡逛了幾天了，元朝他了解的並不多，真定城裡的事也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他之前從那死了的鹽商手中得到的東西的確是鹽引，這玩意兒能換錢，也招禍。
他最近打聽到了不少的消息，真定城裡有一個鹽商張老爺。
他家鹽車上個月在卡子上被新來的課稅使節扣了一車。
這位是今年新來的，據說是色目人，姓馬，名字一長串，城裡都叫他馬老爺。
但有意思的是，張家的車最近不走大路走小道，照樣把鹽送出去了。
很明顯，這位姓張的鹽商是把路走通了。
但這下他懷裡那個鹽引就成了顆雷。
而最關鍵的就是那個叫白鹿堡的地方，秋天跑了一批投下戶。
看起來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但這件事的背後，有人在拿活人湊數。
能湊數，就能減數，他缺的就是這麼一個扣子，城裡就有人能把他補上去。
至於這城裡的勢力，也是頗有意思，從被削藩的世侯，到全真教的道士。
天寧觀的道士，據說三天兩頭往課稅使司跑。
僧道有籍，不入州縣，有廟就有田，有田就有人，有人就能掛名。
這年頭能躲差役的路子，一半在山裡，一半在觀里，前者叫逃，後者叫避。
這年頭困住人的還是冊子上的戶口，不然連帶馬匹沒有不說，進城還得靠翻牆。這兩個補給都難找，逼著李磐不得不先弄個戶再說。
白鹿堡那二百三十個空戶是他聽見的頭一個口子。
但那口子太肥，肥的甚至扎手。
那二百三十個空戶，別說他想要，恐怕是連城裡那世侯削藩散下的韓教頭也想要。
李磐推開窗戶，仔細聽著街上的動靜，他總覺得真定城馬上要出事兒。
就在此時，他的門口，他的房門被人敲響。
「哥...」
門口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
「能不能見面一敘。」
李磐這才打開門，讓他進來。那人一進來，緊著轉身把門關上。
那人比他矮一個頭，瘦臉凍得發青，脖子縮在領子裡。
他的目光從李磐的肩膀看到他的腰，又落到他的手上。
李磐眼前也浮起一道面板來。
【姓名】：吳三
【狀態】：常人，飢餓，肩背勞損
「我姓吳，行三，人都叫我吳三。」他伸出手，又放了下去，「我在南關挑擔子。」
李磐沒說話，眼前這人到這倒是沒有說謊。
「哥，你這身架，一定是練過的。」
「練過。」
吳三往後縮了半步，像是自己也覺得話說多了，他搓了搓手，換了個話頭。
「哥，您有戶嗎？」
「什麼？」李磐語氣冷了三分，那吳三身子一抖，連忙擺手聲音壓低。
「不是不是，這幾天滿城在查，查帳、查戶、查逃人，您一張口，人家就聽出來您不是這兒的。」
吳三撓了撓脖子，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哥，我們有個會。」
吳三說到這，李磐基本就有數了。這年頭元蒙治下的香會，攏共不太敢露頭的就那麼幾個。
練拳的武人結社、頭陀教、明教（摩尼教），以及白蓮宗。
思考了片刻，李磐問道，「你們是什麼會？」
「香會。」吳三說，「講的是互相照應，誰家人生病了，會上出錢，誰家死人了，會上出棺，誰家外頭沒了路，會上給一口飯。」
李磐越聽越對味道。
「要什麼？」
「不要什麼。」吳三說，「進了會，一年交幾文香火錢，初一十五上柱香。」
他頓了頓，又搓了搓手。
「但有一樁事兒，我得先說明白，這會的名字，官府不愛聽。」
「哪個名字？」
「白蓮。」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布帘子吹得直響。
吳三把領子往上拉了拉。
「哥，您要是想去，上元節那天，我帶您去河邊那處院子。」
「我們香頭，想見見您這位有本事的。」
李磐心中明悟，這不就是機會來了，只要有機會，就是刀山火海，闖上一遭也無妨。
何況這白蓮在南宋的時候還算是好的，這會還信的是阿彌陀佛，還沒有說「彌勒下生」的事兒，算不上什麼見不得人。
「行。」
他很清楚眼前的吳三沒有那麼淳樸，但他李磐也算不上什麼純良之人。
門裡在吃飯。
屋裡燒著紅炭錦帘子一直垂到地上，把外面的風擋得乾乾淨淨。
桌上一隻整羊皮剝了先烤，烤得焦黃，油順著脊背往下淌，滴進底下的銀盤裡。
旁邊一隻銀壺溫著酒，再旁邊幾樣果子，一碟蜜餞，一小碗湯。
張德昌坐在主位。
50上下，臉盤乾淨，一件半舊的醬色緞袍，袖口挽著，手上沒戴戒指。
他慢慢撕下一塊羊肉，蘸了鹽放進嘴裡，嚼完，才抬眼看桌邊的人。
「那空戶的事兒怎麼樣了？」
桌邊那人弓著身，40來歲，瘦長臉，一雙眼睛像是在算帳似的。
「回老爺，掛的空戶已經找好了。」
「哪一處？」
「獲鹿，白鹿堡。」
張德昌伸手用小刀將羊腿上的肉剔下來，撿一塊丟進嘴裡。
「白鹿堡。」
「是。」那人趕緊接話，「那村子整村是宗王的投下（私屬人戶），不在州縣籍上，今年秋天跑了一批人，剩下都是老的，小的不認得字，不會說話。」
「老爺把二百三十戶掛上去，宗王那邊只看數目，州縣籍里查不著，正好」
張德昌沒說話。
那人等了等，補上一句，「只是堡正手裡有個冊子，是按年交差用的。」
張德昌把銀箸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
「找人辦事兒就行了，」他說，「上元之後，要快要准。」
「辦完，冊子就沒了。」張德昌端起酒盞，看著酒面，「堡正的年紀也大了。」
那人低著頭應了一聲。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盆里爆了一點火星。
那人忽然又想起一樁事:「老爺，還有一件課，稅使司新來的那位，這兩日在翻舊檔，昨天把南街綢緞行老周的帳調走了。」
張德昌的手指在酒盞上停了一下。
他把酒盞放下，看著桌上的那隻羊，看了一會兒。
「羊是好羊，就是鹽放多了。」
全網首發更新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然後抬了抬手。
「添酒。」
....
屋裡一張板床，一床被子，一個瓦盆兒。
這就是李磐在城裡面待了幾天的客房裡有的所有的東西。
他在城裡逛了幾天了，元朝他了解的並不多，真定城裡的事也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他之前從那死了的鹽商手中得到的東西的確是鹽引，這玩意兒能換錢，也招禍。
他最近打聽到了不少的消息，真定城裡有一個鹽商張老爺。
他家鹽車上個月在卡子上被新來的課稅使節扣了一車。
這位是今年新來的，據說是色目人，姓馬，名字一長串，城裡都叫他馬老爺。
但有意思的是，張家的車最近不走大路走小道，照樣把鹽送出去了。
很明顯，這位姓張的鹽商是把路走通了。
但這下他懷裡那個鹽引就成了顆雷。
而最關鍵的就是那個叫白鹿堡的地方，秋天跑了一批投下戶。
看起來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但這件事的背後，有人在拿活人湊數。
能湊數，就能減數，他缺的就是這麼一個扣子，城裡就有人能把他補上去。
至於這城裡的勢力，也是頗有意思，從被削藩的世侯，到全真教的道士。
天寧觀的道士，據說三天兩頭往課稅使司跑。
僧道有籍，不入州縣，有廟就有田，有田就有人，有人就能掛名。
這年頭能躲差役的路子，一半在山裡，一半在觀里，前者叫逃，後者叫避。
這年頭困住人的還是冊子上的戶口，不然連帶馬匹沒有不說，進城還得靠翻牆。這兩個補給都難找，逼著李磐不得不先弄個戶再說。
白鹿堡那二百三十個空戶是他聽見的頭一個口子。
但那口子太肥，肥的甚至扎手。
那二百三十個空戶，別說他想要，恐怕是連城裡那世侯削藩散下的韓教頭也想要。
李磐推開窗戶，仔細聽著街上的動靜，他總覺得真定城馬上要出事兒。
就在此時，他的門口，他的房門被人敲響。
「哥...」
門口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
「能不能見面一敘。」
李磐這才打開門，讓他進來。那人一進來，緊著轉身把門關上。
那人比他矮一個頭，瘦臉凍得發青，脖子縮在領子裡。
他的目光從李磐的肩膀看到他的腰，又落到他的手上。
李磐眼前也浮起一道面板來。
【姓名】：吳三
【狀態】：常人，飢餓，肩背勞損
「我姓吳，行三，人都叫我吳三。」他伸出手，又放了下去，「我在南關挑擔子。」
李磐沒說話，眼前這人到這倒是沒有說謊。
「哥，你這身架，一定是練過的。」
「練過。」
吳三往後縮了半步，像是自己也覺得話說多了，他搓了搓手，換了個話頭。
「哥，您有戶嗎？」
「什麼？」李磐語氣冷了三分，那吳三身子一抖，連忙擺手聲音壓低。
「不是不是，這幾天滿城在查，查帳、查戶、查逃人，您一張口，人家就聽出來您不是這兒的。」
吳三撓了撓脖子，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哥，我們有個會。」
吳三說到這，李磐基本就有數了。這年頭元蒙治下的香會，攏共不太敢露頭的就那麼幾個。
練拳的武人結社、頭陀教、明教（摩尼教），以及白蓮宗。
思考了片刻，李磐問道，「你們是什麼會？」
「香會。」吳三說，「講的是互相照應，誰家人生病了，會上出錢，誰家死人了，會上出棺，誰家外頭沒了路，會上給一口飯。」
李磐越聽越對味道。
「要什麼？」
「不要什麼。」吳三說，「進了會，一年交幾文香火錢，初一十五上柱香。」
他頓了頓，又搓了搓手。
「但有一樁事兒，我得先說明白，這會的名字，官府不愛聽。」
「哪個名字？」
「白蓮。」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布帘子吹得直響。
吳三把領子往上拉了拉。
「哥，您要是想去，上元節那天，我帶您去河邊那處院子。」
「我們香頭，想見見您這位有本事的。」
李磐心中明悟，這不就是機會來了，只要有機會，就是刀山火海，闖上一遭也無妨。
何況這白蓮在南宋的時候還算是好的，這會還信的是阿彌陀佛，還沒有說「彌勒下生」的事兒，算不上什麼見不得人。
「行。」
他很清楚眼前的吳三沒有那麼淳樸，但他李磐也算不上什麼純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