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氣勢如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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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灘頭入口,兩排木桌橫過來,桌後站著十幾個軍裝,五六個便衣。

  桌上擺著兩隻大紙箱,一隻裝傢伙,一隻裝證件。

  隊伍排成一條長龍,一隊一隊往前挪。

  一個軍裝彎腰從一個後生仔的褲腳里往上摸,摸到一半,手停了。

  「抬腳。」

  後生仔的臉一白,軍裝把那些東西抽出來,一條毛毛巾裹著打開,是一頂短狗,烏沉沉的。

  軍裝把槍往上一舉,舉過頭頂,讓後面幾百號人都看見。

  「水房,吶,拿刀也就讓刀留在這,你們要打槍啊?」

  旁邊兩個便衣上來,把人往桌上一按,咔一聲,銬上了。

  人群「嗡」地炸開了。

  隊伍里擠出一個肥佬,看打扮是水房帶隊的,指著那軍裝的鼻子嚷,粵語夾著髒話,一句頂一句。

  眼皮都沒抬,把短狗裝進證物袋,遞給旁邊登記的,然後抬手往水房那堆一指。

  「水房,全隊取消資格。」

  肥佬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幾個便衣圍過去,把水房那一堆往攤外趕。有人不肯走,被槍托頂著後背,踉蹌兩步,回頭罵了一句,極難聽的。

  堤上一個戴眼鏡的記者舉著相機,閃光燈一亮。

  大棚底下看熱鬧的人交頭接耳。

  「今年差佬玩真的。」

  「水房那幫撲街,系咪痴線...帶槍入灘,圖什麼啊。」

  李磐站在隊伍中段,看著水房那隊人一個一個被推出灘口,最後那個肥佬回頭瞪了一眼,把號帶從胳膊上扯下來,摔進泥里。

  和勝和的大棚在東側,黑底金線龍的旗子插在盆口,被風掀得一股一股的。

  長毛站在帘子邊上,掀開一道縫往外看。

  「水房撲街,帶槍進來。」阿仁湊到他耳邊,「全隊踢出咗。」

  長毛沒回頭,他那兩個胳膊倒是接上了,只是打了幾天的吊針,總算是把炎症消下去。

  但是現在還使不上勁兒,醫生說至少要休養個一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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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合圖呢?」

  「過了,冇事。」

  長毛「嗯」了一聲,把帘子放下。

  棚子深處擺著一張矮桌,三個人坐著,為首一個60來歲,穿香雲紗,手上兩枚檀木珠,是基叔。旁邊坐著大眼和另一個瘦子。

  「水房的事,你們看著辦,」基叔把珠子轉了一圈,「今日頭炮你拿不下來,明日字頭開會你就別坐上面。」

  「基叔...」

  「你聽我講完。」基叔抬眼,「陳十死了,堂口群龍無首,四個爭,你昨天在祠堂說什麼?說你有本事。」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大眼冷笑,往桌上閣下一章報紙,頭版折著,「你自己看,促進會門前,幾十號和勝和的被一個人斬了十幾條。你帶的人,你帶的陣,你要的威。」

  長毛盯著那張報紙,沒說話。

  光斜著打在長毛臉上,那猙獰的臉顯得有些詭異,半晌開口到,「我準備了一個絕對的高手,一個人掃了號碼幫孝字堆七八條街。」

  外頭大棚下,幾個四九仔蹲著抽菸,打火機一下一下按不出火。

  「一日三百,跑腿、看場、出事先上。」一個後生嘟囔,「上次廟街差佬來了九架車,我們躲在後面,前頭掛了兩個,一人賠幾千。」

  「幾千?」

  「連個場都輪不到你看。」

  「別講了。」

  那後生把菸頭塞回煙盒,站起來把號帶重新纏緊。

  ...

  攤上,鑼鼓開了。

  九座花炮一字排開,糊著天后像的塔身一層壓一層,緞帶被風掀起,彩球在頂上轉。

  最當中那件通身貼紅,最高站在灘上,像個紙紮的人。

  灘里灘外,人頭密密麻麻,棚屋牆根下,石階上,淺水裡,全踩著人。

  判台搭在廟前的石基上,一張長桌鋪紅布,坐著七個穿唐裝的老人,是各家炮會的老董和內地來的大水喉。

  以及許如雲這個既是促進會的會長,又是大水喉的人安穩的坐在了中間的位置。

  桌上擺著一面銅鑼,一桿旗,一本黃紙簿。

  李磐和宋致遠兩人站在人群中,往灘上掃了一圈。

  一座座大棚,一桿杆隊旗,黑、藍、紅、青,風一吹,旗面全在動。

  灘上濃郁的煙塵,起來了,真好似兵占中寫的那樣。

  李磐眯了眯眼。

  那不是一個人身上的赤氣,是一整片,從灘頭一路鋪到廟門,像有人在地上鋪了層燒紅的炭。

  棚屋的陰影,石階的縫,淺水裡的倒影,都被這股煙塵充斥著,顯得歪歪扭扭。

  他懷裡的玉銘像是無底洞,隔著兩層布,卻好似溫暖的袖爐。

  眼前的赤氣,好似一片翻騰的血海。

  此時幾頂轎子停在堤上。

  第一個下來的是馬菲士。

  寸頭素麵金戒指,一身深色長衫。他下了車,先理了理衣領,才往廟門口走,身後跟著一個沉穩的年輕人。

  「士哥今晚肯來,給面子了。」

  第二個下來的是煤炭明。

  素白襯衫,頭髮花白,手裡拄著那根藤拐杖。

  他不急不慢地上了台階,目光先落在攤上那片人頭,又落在東側和勝和的大棚上,最後才看向了促進會這邊的蘇龍。

  「蘇老闆。」

  蘇龍回頭,「明叔。」

  兩人互相拱了拱手。

  「新記今年肯下場,稀客。」煤炭明笑了笑,把拐杖在石階上磕了一下,「我還以為龍津道那三家拳館,夠你吃到飽了。」

  「混口飯食。」

  「混口飯食,是咁講的?」煤炭明搖搖頭,「我聽講你那幾家拳館上個月又擴了半層,看場的人手翻了一倍,再加上昨夜報紙上講的,你們向家在灣仔買了間戲院。」

  老人頓了頓,眼睛半眯著。

  「蘇老闆,你們新記,系識做生意的。」

  蘇龍臉上的笑沒變,手裡的茶也沒放下。

  「明叔講笑了,做生意的,還系你們敬義。」

  「做生意的,看錢。」煤炭明輕輕咳了一聲,壓低了些,「識做生意的,看風。」

  風往哪邊吹,錢往哪邊去。

  李磐聽了這句話,心裡冷笑一聲。這時候大家都在跟風站隊,選對了風口,自然能飛起來,選不對,那就滾進牢里去。

  他對煤炭明的看法從一開始就很明確,見風使舵的老狐狸。

  煤炭明一句話,把蘇龍的椅子先往自己那邊挪了半寸。

  「餵。」

  蘇龍先開了口,笑著轉過頭,「明叔今年帶了多少人來?」

  「我一個老的,帶什麼人。」

  「敬義紅號帶我看了一棚,三四十個。」蘇龍說。

  煤炭明又笑了笑,這一次不說話了。

  ...

  日頭爬上廟脊。

  日頭爬上廟脊,一個穿唐裝的胖商人被扶上判台。大肚腩,臉圓,手裡扶著個鐵皮喇叭,站了好一會兒,才等鑼鼓萎下去。

  「各位街坊,各位師傅,各位大佬...」

  喇叭把聲音壓得瓮瓮的。

  「天后娘娘生日,一百年冇這樣場景,今年諸位有心把搶花炮這樁事,從老輩人的手裡面,接返來。」

  攤上歡呼一片。

  胖商人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戴上花鏡,眯著眼念。

  「頭炮,財炮。」

  「二炮,丁炮。」

  「三炮,丁財兩旺炮。」

  念到「炮」字,他就停一停,等攤子上的人把嗓子喊啞。

  「彩金規矩如下..」

  「頭三炮,彩金三百萬起。」

  「其中第三炮丁財兩旺,額外加碼,足足五百萬。」

  底下炸了一下鍋。

  「五炮、六炮、各兩百萬,尾碼三炮,各一百五十萬。」

  胖商人把紙捲起來,舉起喇叭。

  「今日這一炮,全香江冇咁大嘅炮。」

  「規矩我不多講,九家獅隊,赤手空拳,見紅不見命。」

  「誰家的炮台上,掛住個炮膽...」

  他把手往中央一指。

  眾人順著看過去。

  攤正中央豎著一個竹棚搭的台子。

  三丈多高。竹篾橫豎交錯,四角挑著紅綢,頂上一個銅鉤空著。

  「就算誰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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