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陪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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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來一根。」


  「什麼?」慕嵐還盯著自己手裡那根已經熄滅的菸頭發呆,眼神發直,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給我來一根,我陪一根,聽不懂嗎?」午後罵罵咧咧地從床上坐直,伸手在空氣中抓了兩下,像在趕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他的語氣不耐煩,但那種「不耐煩」底下壓著的東西,是擔心。

  慕嵐沒敢動。

  他夾著煙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你別抽了」,又咽了回去。

  他不好意思給這個老友發煙,不是捨不得那根幾十來塊錢的泰國產香菸,是怕自己這種消極情緒傳染給同樣盡心盡力的午後。

  午後的壓力不比他小——教練席上每畫一個戰術板,每叫一個暫停,背後都是幾十個小時的錄像分析和戰術推演。

  他可以在賽後採訪里笑著說「今天他們發揮很好」,但慕嵐知道,那些「很好」的背後,是午後一幀一幀看錄像看到凌晨的眼睛。

  但午後可不慣著他。

  他直接伸手,從慕嵐手指間把那根還沒點著的煙抽走,又從窗台上摸起打火機,動作行雲流水,像排練過一樣。

  慕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午後的眼神已經掃了過來——那種眼神,是他在EDG當教練時就會用的,不是凶,是不容反駁。

  午後慢步走到窗邊,拉開玻璃門,夜風帶著曼谷濕熱的氣息湧進來,吹散了房間裡空調的冷氣。

  他低頭,點火,菸頭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讓那廉價的香菸味充滿自己的鼻腔——從濾嘴到喉嚨,從喉嚨到氣管,從氣管到肺。

  那股辛辣的味道像一把小刀,在他的呼吸道里颳了一下。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來,彎著腰,一隻手撐著窗台,另一隻手裡的煙差點掉下去。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晃了晃,又穩住了。

  「這……咳咳……什麼……咳……破煙……」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要咳一下,眼角甚至滲出了一點淚花。

  慕嵐沒轍,一邊拍他的背一邊道。

  「都告訴你很難抽了,非得裝比。都戒多久了?別因為我這根給你帶回去了。」

  他的手在午後背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慕嵐忽然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午後還沒有白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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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你個死囝仔。」午後穩住了呼吸,直起腰,把煙重新夾回指間。

  他轉過頭,瞪了慕嵐一眼。眼角還有剛才咳嗽激出的紅,但眼神已經穩下來了。他深吸一口氣,這次吸得很慢,讓煙在嘴裡含了一下,再緩緩吐出。

  煙霧在夜風裡散開,被曼谷的熱風吹成一條細細的白線,消散在夜色里。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窗邊,肩並著肩,看著窗外的曼谷夜景。遠處的霓虹燈在霧氣中暈開,像一團一團模糊的色塊。

  午後的煙抽了半根,慕嵐的煙還夾在指間沒點。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一直等到差不多了,午後才穩下來,慢慢地吸著。他的手指夾著煙的動作已經不熟練了,菸灰積了長長一段,他沒有彈,就那麼讓它掛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白線。

  他看著窗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語速不快。

  「我剛剛老想罵你了,真的。」

  他的目光沒有從窗外收回來,菸灰在他指間又長了一點。

  「我知道。」慕嵐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所以我沒敢接話。」他的手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他的煙還夾在指間,沒有點,濾嘴已經被他咬得變了形。

  「還有你不敢接的話呢?」午後轉過頭,笑著瞥了他一眼。

  慕嵐沒搭話,他知道接下來要進入正題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然後鬆開,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放到嘴邊,咬住濾嘴。

  打火機的聲音在夜色里響了一下,火光亮起,照亮了他半張臉。他點燃了煙,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辛辣味道再次充滿了他的口腔。

  午後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不急不躁。「你說要打職業,一個電話我直接飛八百公里過來給你當教練。」他的語氣很輕,但「八百公里」那幾個字咬得很重。

  「現在你告訴我,你怕自己太菜了拖累了其他人——」他頓了頓,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那你怎麼不想想,會不會拖累我呢?」

  慕嵐沒搭話。他老老實實地聽著午後的訓斥。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看什麼。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一個安靜的心跳。他的手不再敲窗台了,只是安靜地搭在那裡。

  「其實這些我也沒理由罵你。」午後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我樂在其中。明白嗎?」

  他轉過頭看著慕嵐,目光很沉。「你只是個幌子,這群小比崽子才是我現在紮根的理由。」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起來,隨著說話的節奏上下揮動,像在指揮一支樂隊。

  「你看看——」他的手指點著窗玻璃,好像玻璃外面是訓練室,是比賽場,是那些ID。

  「一個比一個天才,一個比一個準,還都年輕。」他的語速加快了一點,那種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就跟網上說的,說我after只會帶這種牛逼的隊伍。那你說說——」他的手停在空中,轉頭看著慕嵐。

  「哪個干我們這行的人,不想要這樣生猛的小孩在場上打比賽?」

  慕嵐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沒有打斷。他時不時點點頭,認可著午後的每一個字。

  「那你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午後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話頭一改。他猛咂了一口煙,那股辛辣的味道再次衝進喉嚨,讓他又咳了兩下。

  他的手在窗台上撐了一下,穩住了身體。

  「一個隊伍是需要各式各樣的人的。也是需要一個靈魂人物,去掌管整個隊伍的氣氛和氣勢的。」

  他拍了拍手,阻止了慕嵐拍他背的動作。

  「EDG有康康,FNC有大B——」他頓了頓,「你覺得我們這支AS,誰可以?」他偏過頭看著慕嵐,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尚曉嗎?」

  慕嵐沒接話。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裡的煙上。煙已經燒到了濾嘴,他沒有再吸,只是看著那一小截白色的菸灰在夜風裡搖搖欲墜。

  午後的意思他已經聽懂了,但他不想接話。

  接了,就說明他承認自己在這個隊伍里的角色不是槍男,不是殘局大師,不是數據面板上最亮眼的那個人。他承認自己只是個氣氛組。

  「就算你一個人也殺不了,補槍也補不到——」午後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慕嵐的耳朵里。

  「那你就當好氣氛組。明白嗎?」

  他的語氣不重,但這種話語本身就是一種篤定。

  「如果你這個位置換了其他人,我有理由相信,他們在順境之時可能比現在還要順利——」

  他話鋒一轉,語速慢了下來,「可如果今天我們對陣DRX的時候,我們才是落後的一方呢?」

  「懂了嗎?」午後把菸頭掐滅在窗台上,焦痕又多了一個。他的手指在菸灰里碾了一下,確保火星完全滅了。

  「不用再說什麼了,你聽不懂是你的問題,我說了是我的事。」他拍了拍手,走回床邊,一屁股坐下,床墊彈了一下。

  「我不管你懂不懂,現在你給我老老實實地端正態度、放平心態。我們已經出線了,現在每一步都是決定性的勝利或者失敗。」

  「但我們還不能丟臉,至少不能丟這麼大的臉。」

  ……

  「知道了,走了。」

  半晌的沉默後,慕嵐的聲音從窗邊飄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他轉過身,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直接將手裡的煙盒和打火機扔出了窗外。

  煙盒和打火機在夜色里劃出兩道拋物線,一前一後,落在酒店巨大的霓虹燈牌上,發出一聲輕響,像兩塊小石子砸進了塑料的海洋。

  煙盒在燈牌上彈了一下,滾到邊緣停住了。打火機摔成了兩半,塑料碎片在霓虹燈的光暈里閃了一下。

  午後靠在床頭重新拿起平板,頭也沒抬的道,「沒素質。」

  「那你別管。」慕嵐擺擺手,沒有回頭。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一下,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細微的聲響,鎖舌卡進門框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在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走廊里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兩半。他的手指在褲兜里摸了一下,空的——沒有煙盒,沒有打火機,什麼都沒有了。

  他呼出一口氣,這口氣里沒有煙味,只有曼谷夜晚潮濕的熱氣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出來。

  轉身,腳步聲在走廊的地毯上被吸收了大半,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徑直朝著江敘白的房間走去。

  「啪嗒——」

  門把手壓下去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慕嵐推門進去的時候,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床頭燈,暖黃色的光在白色的床單上鋪開一小片溫柔的光暈。

  江敘白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個腦袋,頭髮亂得像雞窩。聽到門響,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門口的方向,像一隻被從冬眠里吵醒的倉鼠。

  「誰啊……這麼晚了……」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含混不清,還沒從睡夢裡完全醒過來。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抓了兩下,像是想把自己重新埋回去。

  「臥槽——哥你這麼晚來我房間幹嘛?」他終於看清了門口的人是慕嵐,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露出一件皺巴巴的白色T恤。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的困惑。

  慕嵐沒有回答。他徑直穿過房間,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江敘白還沒來得及制止,他已經打開了窗戶,隨後就是在床頭開始肆意翻找。

  「我去——你找什麼呢?」江敘白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毯上,兩步並作一步跑到慕嵐身後。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但更多的是困惑——「我給你找,別亂翻啊——」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慕嵐沒有理會他。

  他的目光在窗台上掃了一下,看到那個薄荷綠的煙盒——白色的,扁扁的,旁邊還放著一個銀色的打火機,打火機上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是一隻卡通倉鼠。

  於是乎,江敘白目光呆滯的看著自己的煙盒和打火機從窗戶飛了出去,還有慕嵐頭也不回的離開房間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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