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帶薪打遊戲第一人
第一次評估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
尚煜坐在沙發上，對面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心理諮詢師，姓方，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隻容易受驚的動物打交道。
方老師讓他填了三份量表。
PHQ-9抑鬱症篩查量表。GAD-7焦慮症篩查量表。PSQI匹茲堡睡眠質量指數。
他填得很快。這些量表他在博士期間就填過，題目大同小異——「過去兩周，你是否感到做事提不起興趣？」「過去兩周，你是否感到心情低落、沮喪或絕望？」「過去兩周，你是否入睡困難、睡不安穩或睡眠過多？」
他選了那些看起來最正常的選項。不是刻意的。他真心覺得自己選的是最正常的選項。
因為他沒有感到絕望，沒有感到沮喪，沒有感到任何東西。他只是有一點點累，僅此而已。累了就睡一覺，睡不著就多工作一會兒，這有什麼不正常的。
方老師收回答題卡，用一支鉛筆在計分欄里勾畫了一會兒。她沒有給他看結果，只是把評估報告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說尚工，你下周能再來一趟嗎。
他去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四次評估結束之後，方老師沒有給他信封。她讓他等一下，然後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她身後跟著陳老師。
陳老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尚煜連續四周的心理評估報告。他把檔案袋放在茶几上，沒有打開。他只是坐在尚煜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小尚，」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的四次評估，結果都在及格線以下。第一次和第二次是輕度，第三次開始往下掉，第四次——」
他停了一下。
「第四次的數據，方老師建議我不要給你看。」
尚煜看著茶几上那個沒有打開的檔案袋。諮詢室綠蘿的葉子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動，莫奈的睡蓮掛在牆上，陽光很好。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怎麼可能。
他沒有哭過，沒有發過脾氣，沒有曠過一天工，沒有耽誤過任何一項工作。他甚至在論文被搶先之後的那兩個月里，又完成了一項子課題的階段性任務。
他的代碼比之前寫得更好，他的效率比之前更高。他把自己管得很好。他把一切都管得很好。
「所里的規定你是知道的。」陳老師的聲音很平，「心理評估連續三次不達標，必須暫停現有一切科研工作，進入強制休整期。時長至少三個月。」
強制休整。尚煜知道這個詞。它寫在《科研人員心理健康管理辦法》第四章第十七條里，措辭是「為保障科研人員身心健康，對評估不達標者予以暫停崗位職責的強制休整安排」。
「你的項目暫時由小周代管。這三個月你不用來所里，也不用處理任何工作上的事。」
陳老師摘下眼鏡，用襯衫的下擺擦了擦鏡片。
「去哪裡都行，做什麼都行。唯一的條件是——三個月之內，不要出現在這棟樓里。」
尚煜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用。想說我可以。想說我真的沒事。想說陳老師你看，我人好端端地坐在這裡，沒有缺胳膊少腿，沒有哭天喊地，我的項目進度甚至比計劃提前了兩周，你憑什麼讓我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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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說不出來，而是因為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他害怕的從來不是被停職。
他害怕的是離開這棟樓之後，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而就在他回到宿舍收拾東西的那個下午，他拿起了手機。
不是想看什麼，只是想讓屏幕上出現一些會動的東西。
他不太刷短視頻——那些快速切換的畫面和十五秒一個的節奏讓他覺得眩暈。但此刻他需要一些不需要思考的東西，一些和他過去兩個月的生活沒有任何關係的東西。
他點開了那個粉色的小電視圖標。
拇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了幾下。搞笑段子，滑過去。影視剪輯，滑過去。萌寵，滑過去。一個又一個視頻封面從他的指縫間流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他的拇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個他熟悉的領域。
視頻的標題很長，《大師賽FMVP選手Dawn捍衛國內天梯力壓wo0t，來看看冠軍先鋒如何玩蓮花古城》
這是一期很久之前的無畏契約pov解析視頻，而主角他也認識。
那是他的堂弟——尚曉。
他抱著手機看完了整個視頻。二十一分鐘零四十七秒。
視頻結束的時候，畫面定格在尚曉拿下最後一殺之後的勝利圖標。彈幕從右往左飄過去，密密麻麻的，大多是「牛逼」「帥」「少爺我的神」之類的話。
尚煜看著那些彈幕，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場合里練出來的微笑。是很輕很輕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弧度。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然後他退出視頻，打開微信，翻到一個很久沒有點開過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是半年前。尚煜在辦公室電腦前看著他奪冠的畫面，拿出手機發了一句「恭喜恭喜。」
尚曉回了一個俏皮的「收到」表情包。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幾秒鐘，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只發了五個字。
「最近忙不忙？」
……
半晌，他抬起頭。
「我覺得我都是。」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陳老師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玻璃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長輩對晚輩那種帶有距離感的溫和微笑。
是真的被逗樂了的那種——嘴角往兩邊咧開，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連花白的鬍子都在跟著顫。
「你啊你啊……」
他用手指點了點尚煜的方向，像是在數落一個考試得了滿分還說自己沒複習的學生。
「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個缺點——從小到大成績拔尖，北大頂尖的苗子，院裡最年輕的課題組長之一，連打遊戲都能打進職業賽場。」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但這偏偏就是你最大的缺點。」
尚煜的眉頭動了一下。
「小尚啊，」陳老師放下茶杯，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從調侃慢慢沉下來，「你仔細想想，這麼些年，你遇到過失敗嗎？」
尚煜下意識就想開口。
他想說當然遇到過。想說他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沒有失敗過。想張口列舉幾件事，證明自己不是那種一路順風順水、對挫折一無所知的溫室花朵。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找不到。
他的人生像一份被反覆校對過的論文——所有的錯誤都在草稿階段就被刪除了，留下的只有乾淨的、漂亮的、可以直接裝訂成冊的正文。
他回想自己的求學之路：小學跳級，中學競賽拿獎，高考放棄保送名額直接以幾乎狀元的成績進入最高學府。
在北大四年，績點年級前三，本科就發了頂刊論文，畢業那年國科院的offer幾乎是直接送到他手上的。
失敗？在哪裡？
尚煜坐在沙發上，對面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心理諮詢師，姓方，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隻容易受驚的動物打交道。
方老師讓他填了三份量表。
PHQ-9抑鬱症篩查量表。GAD-7焦慮症篩查量表。PSQI匹茲堡睡眠質量指數。
他填得很快。這些量表他在博士期間就填過，題目大同小異——「過去兩周，你是否感到做事提不起興趣？」「過去兩周，你是否感到心情低落、沮喪或絕望？」「過去兩周，你是否入睡困難、睡不安穩或睡眠過多？」
他選了那些看起來最正常的選項。不是刻意的。他真心覺得自己選的是最正常的選項。
因為他沒有感到絕望，沒有感到沮喪，沒有感到任何東西。他只是有一點點累，僅此而已。累了就睡一覺，睡不著就多工作一會兒，這有什麼不正常的。
方老師收回答題卡，用一支鉛筆在計分欄里勾畫了一會兒。她沒有給他看結果，只是把評估報告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說尚工，你下周能再來一趟嗎。
他去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四次評估結束之後，方老師沒有給他信封。她讓他等一下，然後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她身後跟著陳老師。
陳老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尚煜連續四周的心理評估報告。他把檔案袋放在茶几上，沒有打開。他只是坐在尚煜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小尚，」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的四次評估，結果都在及格線以下。第一次和第二次是輕度，第三次開始往下掉，第四次——」
他停了一下。
「第四次的數據，方老師建議我不要給你看。」
尚煜看著茶几上那個沒有打開的檔案袋。諮詢室綠蘿的葉子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動，莫奈的睡蓮掛在牆上，陽光很好。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怎麼可能。
他沒有哭過，沒有發過脾氣，沒有曠過一天工，沒有耽誤過任何一項工作。他甚至在論文被搶先之後的那兩個月里，又完成了一項子課題的階段性任務。
他的代碼比之前寫得更好，他的效率比之前更高。他把自己管得很好。他把一切都管得很好。
「所里的規定你是知道的。」陳老師的聲音很平，「心理評估連續三次不達標，必須暫停現有一切科研工作，進入強制休整期。時長至少三個月。」
強制休整。尚煜知道這個詞。它寫在《科研人員心理健康管理辦法》第四章第十七條里，措辭是「為保障科研人員身心健康，對評估不達標者予以暫停崗位職責的強制休整安排」。
「你的項目暫時由小周代管。這三個月你不用來所里，也不用處理任何工作上的事。」
陳老師摘下眼鏡，用襯衫的下擺擦了擦鏡片。
「去哪裡都行，做什麼都行。唯一的條件是——三個月之內，不要出現在這棟樓里。」
尚煜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用。想說我可以。想說我真的沒事。想說陳老師你看，我人好端端地坐在這裡，沒有缺胳膊少腿，沒有哭天喊地，我的項目進度甚至比計劃提前了兩周，你憑什麼讓我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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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說不出來，而是因為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他害怕的從來不是被停職。
他害怕的是離開這棟樓之後，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而就在他回到宿舍收拾東西的那個下午，他拿起了手機。
不是想看什麼，只是想讓屏幕上出現一些會動的東西。
他不太刷短視頻——那些快速切換的畫面和十五秒一個的節奏讓他覺得眩暈。但此刻他需要一些不需要思考的東西，一些和他過去兩個月的生活沒有任何關係的東西。
他點開了那個粉色的小電視圖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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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拇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個他熟悉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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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堂弟——尚曉。
他抱著手機看完了整個視頻。二十一分鐘零四十七秒。
視頻結束的時候，畫面定格在尚曉拿下最後一殺之後的勝利圖標。彈幕從右往左飄過去，密密麻麻的，大多是「牛逼」「帥」「少爺我的神」之類的話。
尚煜看著那些彈幕，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場合里練出來的微笑。是很輕很輕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弧度。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然後他退出視頻，打開微信，翻到一個很久沒有點開過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是半年前。尚煜在辦公室電腦前看著他奪冠的畫面，拿出手機發了一句「恭喜恭喜。」
尚曉回了一個俏皮的「收到」表情包。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幾秒鐘，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只發了五個字。
「最近忙不忙？」
……
半晌，他抬起頭。
「我覺得我都是。」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陳老師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玻璃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長輩對晚輩那種帶有距離感的溫和微笑。
是真的被逗樂了的那種——嘴角往兩邊咧開，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連花白的鬍子都在跟著顫。
「你啊你啊……」
他用手指點了點尚煜的方向，像是在數落一個考試得了滿分還說自己沒複習的學生。
「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個缺點——從小到大成績拔尖，北大頂尖的苗子，院裡最年輕的課題組長之一，連打遊戲都能打進職業賽場。」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但這偏偏就是你最大的缺點。」
尚煜的眉頭動了一下。
「小尚啊，」陳老師放下茶杯，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從調侃慢慢沉下來，「你仔細想想，這麼些年，你遇到過失敗嗎？」
尚煜下意識就想開口。
他想說當然遇到過。想說他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沒有失敗過。想張口列舉幾件事，證明自己不是那種一路順風順水、對挫折一無所知的溫室花朵。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找不到。
他的人生像一份被反覆校對過的論文——所有的錯誤都在草稿階段就被刪除了，留下的只有乾淨的、漂亮的、可以直接裝訂成冊的正文。
他回想自己的求學之路：小學跳級，中學競賽拿獎，高考放棄保送名額直接以幾乎狀元的成績進入最高學府。
在北大四年，績點年級前三，本科就發了頂刊論文，畢業那年國科院的offer幾乎是直接送到他手上的。
失敗？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