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的選擇是？（4k）
一下車，尚煜就打車直奔工作單位。他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回家過年，拿到那張出國許可，才是主線任務。
所以那個帶著全家老小禮物的旅行箱，直接被他扔進了網約車的後備箱，連拉出來看一眼的意思都沒有。
研究所在緊鄰郊區的位置，打車前往也需要差不多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尚煜除了閉目養神什麼也不想干。
他靠著車窗，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高鐵上他登錄了VPN，填了審批表的基本信息，但那張表還差最後幾步——單位審核、領導簽字、保密部門審批。
每一道都是坎，每一道都需要他親自跑。
直到下了車，他才如釋重負地吐出幾口氣。眼前這棟建築他只待了不到兩年，但對這裡的熟悉程度，甚至要高於母校和家。
母校太大了，四年時間他都沒走遍每一個角落。家太遠了，一年回去的次數屈指可數。但這裡不一樣。這裡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間實驗室、每一台設備，他都了如指掌。
掃臉進入後，他也沒有停步，一刻不歇地前往了自家研究組負責的區塊。玻璃門在他面前滑開，熟悉的清灰水味道撲面而來。
走廊兩側的公告欄上貼著新的通知和論文海報，有幾篇是他走之後才發表的。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標題，腳步沒停。
一路上，身穿黑色羽絨服、拉著行李箱的尚煜格外引人注目。
他曾經是這棟樓里最年輕的分組組長，帶著一個十來人的團隊做智能安全算法的研究。
組裡的人比他大幾歲到十幾歲不等，但開會的時候，坐在主位的是他。現在，他只是一個休職期間回來探班的路人。
羽絨服的袖口沾了點灰，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和這棟樓里那些穿著實驗服、步履匆匆的人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來到自己科室所屬的位置後，他抬眼望去。走廊盡頭的玻璃門裡，燈還亮著。
今天的工作量顯然不一般——已經接近十二點了，裡面依舊坐著幾個同事，有人盯著屏幕，有人在紙上寫寫畫畫，有人在低聲討論什麼。他認識他們，他們也都認識他。
尚煜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他在考慮要不要敲門。不是怕打擾，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但隨即，身旁就響起一個年邁的聲音。
「小尚？什麼時候回來的？」
尚煜側身望去。一位年邁的老人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身穿深藍色的工作服，應該是剛剛從機房出來。
他的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但眼神依然銳利。
陳老師，研究所的資深研究員，也是他們課題組的負責人。尚煜入職時，面試官就是他；尚煜休職時，簽字放行的也是他。
「陳老師。」尚煜轉過身，語氣比剛才恭敬了幾分，「剛剛回來，有點事情處理一下。」
陳老師點點頭，目光從尚煜臉上掃到行李箱上，又收回來。「你可以進去先休息一下。」他指了指玻璃門，「我手頭還有點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剛下飛機吧？」
「是。」尚煜沒糾正。飛機和高鐵差不多，都是交通工具，沒必要在這種細節上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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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進去和同事聊聊天吧，等會兒我忙完去我辦公室邊喝茶邊說，咱們爺倆得有幾個月沒見了吧。」
陳老師的語氣很平淡，但「爺倆」那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尚煜聽出分量。
「好。」尚煜應了一聲。
陳老師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漸行漸遠。尚煜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那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消失在拐角處，才收回目光。
他推開門，走進大廳。
迫於陳老師的名望和地位，第一時間雖然有無數道視線朝尚煜投來，但沒有一個人敢動身。
每個人都在一心二用——眼睛盯著屏幕，餘光掃著尚煜，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但敲的是什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一直到那扇數據檢測室的門關上，陳老師的背影徹底消失，科室里的空氣才像被解凍了一樣，流動起來。
一堆人齊刷刷地圍了上來。
「尚工。」
「組長。」
「失蹤人口啊這是，你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
「老大你復職了嗎？想死我了你。」
一堆人嘰嘰喳喳圍住尚煜，像圍觀某種珍稀動物。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湊過來看他的行李箱，還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羽絨服的袖口，仿佛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尚煜被擠在中間，行李箱被撞得歪來歪去，他一隻手穩住箱子，另一隻手抬起來擋了一下過於熱情的拍打。
他不急不躁，老老實實回答了幾個問題——幾點到的，坐的哪趟車，路上堵不堵。
然後他讓他們趕緊去忙各自的，別因為他耽誤了工作進度。
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我說的是正經事」的分寸感。幾個人對視一眼，訕訕地散開了，回到自己的工位前，但目光還是時不時往他這邊瞟。
但還是有幾個年輕人圍在他身邊，不肯走。
「尚工。」其中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睛亮得發光。
「你是不是去打那個——無畏契約的職業比賽了？我說那是你，他們都說不是，說你沒那麼帥。這今天一進來我一看，嚯，那不就是你嗎？」
尚煜嘴角動了一下。這幾個年輕人是去年入職的，年齡可能和他差不多，但工作履歷差了不少。
他們進所的時候，尚煜已經是最年輕的分組組長了。他們對他的印象，停留在「那個開會不愛笑但邏輯極其清晰的上司」這個層面。
尚煜咧了咧嘴，怎麼也想不到今天會在這裡被人揭穿另一層身份。
因為他的身份敏感，在VCT CN登記的選手信息中，除了年齡、性別、姓名，其餘幾乎都是能敷衍就敷衍。
連定妝照都是攝影師追著他拍了半天才勉強配合的——最後選用的那張照片，他戴著眼鏡，表情平淡，像一個被拉來充數的路人。
平時的賽後採訪，他幾乎從不參加。導播把鏡頭切到他臉上時，他永遠在收拾外設或者喝水。
這也讓喜歡他的粉絲找不到他的任何個人信息和社交平台，一度被稱為「AS最神秘的男人」。
「還得是尚工。」旁邊一個熟悉的老同事捧場地拍了拍手，「長得帥，能力強，現在假期出去打個遊戲都能當最牛逼的。」
尚煜看了他一眼，確認這話里沒有半點陰陽怪氣的成分。理工男的誇獎向來直接——你做到了他們做不到的事，他們就服你。
但他還是有點坐立難安。
好好的研究員，休職回去打電競遊戲的職業比賽去了，這放在誰耳朵里應該都不是什麼好話。雖然同事們沒有這麼說，但他自己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他把話題岔開，問了一句「最近項目進度怎麼樣」。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匯報了一通，尚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他的語氣和以前一樣，不急不躁，像在會議室里主持組會。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那是他在不自在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一直到尚煜坐不住的時候，陳老師才姍姍來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陳老師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群還圍在尚煜身邊嘰嘰喳喳的年輕人，語氣不重，但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行了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明天咱們再趕趕進度，趕緊回去睡覺吧。」
幾個年輕人對視一眼，訕訕地應了一聲，拿起包往外走。有人經過尚煜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沖他擠了擠眼，還有人小聲說了句「老大，明天見」。
尚煜點了點頭，沒接話，因為大概率明天不會見的。
人群散盡，科室里安靜下來。
電腦屏幕一盞一盞熄滅，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陳老師站在門口，看著尚煜，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行李箱上，又收回來。
「小尚，你跟我來。」
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門半掩著，裡面亮著燈。陳老師推門進去，把外套掛在衣架上，坐到辦公桌後面，開始翻桌上那摞文件。
尚煜把行李箱靠在門邊，走到茶几前，拿起水壺接了水，放到電熱爐上。他從柜子里翻出茶葉，捏了一撮放進茶壺，等水燒開，沖泡，倒掉第一遍，再泡。動作熟練，像在自家客廳。
陳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翻文件。水汽從壺嘴裡裊裊升起，在檯燈的照射下泛著白色的光。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和水壺保溫時的輕微嗡鳴。
茶泡好了。尚煜倒了兩杯，一杯端到陳老師桌上，一杯自己端著，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陳老師放下手裡的文件，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說吧，什麼事。」
尚煜握著茶杯，指腹摩挲著杯壁的紋路。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陳老師，我需要一份因公出國的審批。」
陳老師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著尚煜，目光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什麼東西。
「去哪？」
「泰國。」尚煜說，「曼谷。」
「多長時間？」
「賽程大概兩周。」尚煜頓了頓，「加上來回和適應時差，可能要三周左右。」
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問「去幹什麼」——尚煜在無畏契約賽場上打比賽的事，他應該是知道的。
科室里那些年輕人能刷到的消息，他不可能完全看不到，而且以他對尚煜的關注程度，連他的具體賽程都是清楚的。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休職期間，你不在編。」
他看向尚煜：「你現在的小組負責的項目，涉及國家重大科技專項。你雖然沒有正式取得涉密資格證，但按現在的管理模式，你依然要受到涉密人員的限制。」
尚煜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椅子扶手。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陳老師繼續說，「你們實驗室的項目保密期為三年。如果申請脫密期管理，三年內你不能出國參加任何非公務活動。」
「但如果你的比賽屬於『因公出國』的範疇，由單位出面組織審批，是有可能的。關鍵是，你的比賽能不能被認定為對外交流活動。」
尚煜愣住了。
這意味著他要重新面對這個曾經讓他崩潰的地方，說服單位的領導，讓一場電競比賽被認可為「對外交流活動」。
陳老師看著他：「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申請離職，然後進入脫密期管理，三年後再出國參賽——到時候可能就沒有比賽等你了。」
「二是以『對外學術交流』的名義，申請單位的批准，代表國科院計算所參加這次大師賽——但這需要你重新回到崗位上，證明你的能力。」
「尚煜，」陳老師的聲音變得嚴肅，「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離開，也知道你為什麼會回來。」
「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在你心裡，你到底是那個被貼了二十多年『天才』標籤的尚煜，還是那個在賽場上肆意揮灑熱血的尚煜？還是說，這兩個身份可以同時存在？」
所以那個帶著全家老小禮物的旅行箱，直接被他扔進了網約車的後備箱，連拉出來看一眼的意思都沒有。
研究所在緊鄰郊區的位置，打車前往也需要差不多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尚煜除了閉目養神什麼也不想干。
他靠著車窗，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高鐵上他登錄了VPN，填了審批表的基本信息，但那張表還差最後幾步——單位審核、領導簽字、保密部門審批。
每一道都是坎，每一道都需要他親自跑。
直到下了車，他才如釋重負地吐出幾口氣。眼前這棟建築他只待了不到兩年，但對這裡的熟悉程度，甚至要高於母校和家。
母校太大了，四年時間他都沒走遍每一個角落。家太遠了，一年回去的次數屈指可數。但這裡不一樣。這裡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間實驗室、每一台設備，他都了如指掌。
掃臉進入後，他也沒有停步，一刻不歇地前往了自家研究組負責的區塊。玻璃門在他面前滑開，熟悉的清灰水味道撲面而來。
走廊兩側的公告欄上貼著新的通知和論文海報，有幾篇是他走之後才發表的。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標題，腳步沒停。
一路上，身穿黑色羽絨服、拉著行李箱的尚煜格外引人注目。
他曾經是這棟樓里最年輕的分組組長，帶著一個十來人的團隊做智能安全算法的研究。
組裡的人比他大幾歲到十幾歲不等，但開會的時候，坐在主位的是他。現在，他只是一個休職期間回來探班的路人。
羽絨服的袖口沾了點灰，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和這棟樓里那些穿著實驗服、步履匆匆的人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來到自己科室所屬的位置後，他抬眼望去。走廊盡頭的玻璃門裡，燈還亮著。
今天的工作量顯然不一般——已經接近十二點了，裡面依舊坐著幾個同事，有人盯著屏幕，有人在紙上寫寫畫畫，有人在低聲討論什麼。他認識他們，他們也都認識他。
尚煜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他在考慮要不要敲門。不是怕打擾，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但隨即，身旁就響起一個年邁的聲音。
「小尚？什麼時候回來的？」
尚煜側身望去。一位年邁的老人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身穿深藍色的工作服，應該是剛剛從機房出來。
他的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但眼神依然銳利。
陳老師，研究所的資深研究員，也是他們課題組的負責人。尚煜入職時，面試官就是他；尚煜休職時，簽字放行的也是他。
「陳老師。」尚煜轉過身，語氣比剛才恭敬了幾分，「剛剛回來，有點事情處理一下。」
陳老師點點頭，目光從尚煜臉上掃到行李箱上，又收回來。「你可以進去先休息一下。」他指了指玻璃門，「我手頭還有點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剛下飛機吧？」
「是。」尚煜沒糾正。飛機和高鐵差不多，都是交通工具，沒必要在這種細節上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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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的語氣很平淡，但「爺倆」那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尚煜聽出分量。
「好。」尚煜應了一聲。
陳老師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漸行漸遠。尚煜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那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消失在拐角處，才收回目光。
他推開門，走進大廳。
迫於陳老師的名望和地位，第一時間雖然有無數道視線朝尚煜投來，但沒有一個人敢動身。
每個人都在一心二用——眼睛盯著屏幕，餘光掃著尚煜，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但敲的是什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一直到那扇數據檢測室的門關上，陳老師的背影徹底消失，科室里的空氣才像被解凍了一樣，流動起來。
一堆人齊刷刷地圍了上來。
「尚工。」
「組長。」
「失蹤人口啊這是，你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
「老大你復職了嗎？想死我了你。」
一堆人嘰嘰喳喳圍住尚煜，像圍觀某種珍稀動物。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湊過來看他的行李箱，還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羽絨服的袖口，仿佛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尚煜被擠在中間，行李箱被撞得歪來歪去，他一隻手穩住箱子，另一隻手抬起來擋了一下過於熱情的拍打。
他不急不躁，老老實實回答了幾個問題——幾點到的，坐的哪趟車，路上堵不堵。
然後他讓他們趕緊去忙各自的，別因為他耽誤了工作進度。
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我說的是正經事」的分寸感。幾個人對視一眼，訕訕地散開了，回到自己的工位前，但目光還是時不時往他這邊瞟。
但還是有幾個年輕人圍在他身邊，不肯走。
「尚工。」其中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睛亮得發光。
「你是不是去打那個——無畏契約的職業比賽了？我說那是你，他們都說不是，說你沒那麼帥。這今天一進來我一看，嚯，那不就是你嗎？」
尚煜嘴角動了一下。這幾個年輕人是去年入職的，年齡可能和他差不多，但工作履歷差了不少。
他們進所的時候，尚煜已經是最年輕的分組組長了。他們對他的印象，停留在「那個開會不愛笑但邏輯極其清晰的上司」這個層面。
尚煜咧了咧嘴，怎麼也想不到今天會在這裡被人揭穿另一層身份。
因為他的身份敏感，在VCT CN登記的選手信息中，除了年齡、性別、姓名，其餘幾乎都是能敷衍就敷衍。
連定妝照都是攝影師追著他拍了半天才勉強配合的——最後選用的那張照片，他戴著眼鏡，表情平淡，像一個被拉來充數的路人。
平時的賽後採訪，他幾乎從不參加。導播把鏡頭切到他臉上時，他永遠在收拾外設或者喝水。
這也讓喜歡他的粉絲找不到他的任何個人信息和社交平台，一度被稱為「AS最神秘的男人」。
「還得是尚工。」旁邊一個熟悉的老同事捧場地拍了拍手，「長得帥，能力強，現在假期出去打個遊戲都能當最牛逼的。」
尚煜看了他一眼，確認這話里沒有半點陰陽怪氣的成分。理工男的誇獎向來直接——你做到了他們做不到的事，他們就服你。
但他還是有點坐立難安。
好好的研究員，休職回去打電競遊戲的職業比賽去了，這放在誰耳朵里應該都不是什麼好話。雖然同事們沒有這麼說，但他自己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他把話題岔開，問了一句「最近項目進度怎麼樣」。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匯報了一通，尚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他的語氣和以前一樣，不急不躁，像在會議室里主持組會。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那是他在不自在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一直到尚煜坐不住的時候，陳老師才姍姍來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陳老師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群還圍在尚煜身邊嘰嘰喳喳的年輕人，語氣不重，但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行了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明天咱們再趕趕進度，趕緊回去睡覺吧。」
幾個年輕人對視一眼，訕訕地應了一聲，拿起包往外走。有人經過尚煜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沖他擠了擠眼，還有人小聲說了句「老大，明天見」。
尚煜點了點頭，沒接話，因為大概率明天不會見的。
人群散盡，科室里安靜下來。
電腦屏幕一盞一盞熄滅，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陳老師站在門口，看著尚煜，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行李箱上，又收回來。
「小尚，你跟我來。」
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門半掩著，裡面亮著燈。陳老師推門進去，把外套掛在衣架上，坐到辦公桌後面，開始翻桌上那摞文件。
尚煜把行李箱靠在門邊，走到茶几前，拿起水壺接了水，放到電熱爐上。他從柜子里翻出茶葉，捏了一撮放進茶壺，等水燒開，沖泡，倒掉第一遍，再泡。動作熟練，像在自家客廳。
陳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翻文件。水汽從壺嘴裡裊裊升起，在檯燈的照射下泛著白色的光。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和水壺保溫時的輕微嗡鳴。
茶泡好了。尚煜倒了兩杯，一杯端到陳老師桌上，一杯自己端著，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陳老師放下手裡的文件，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說吧，什麼事。」
尚煜握著茶杯，指腹摩挲著杯壁的紋路。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陳老師，我需要一份因公出國的審批。」
陳老師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著尚煜，目光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什麼東西。
「去哪？」
「泰國。」尚煜說，「曼谷。」
「多長時間？」
「賽程大概兩周。」尚煜頓了頓，「加上來回和適應時差，可能要三周左右。」
陳老師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問「去幹什麼」——尚煜在無畏契約賽場上打比賽的事，他應該是知道的。
科室里那些年輕人能刷到的消息，他不可能完全看不到，而且以他對尚煜的關注程度，連他的具體賽程都是清楚的。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休職期間，你不在編。」
他看向尚煜：「你現在的小組負責的項目，涉及國家重大科技專項。你雖然沒有正式取得涉密資格證，但按現在的管理模式，你依然要受到涉密人員的限制。」
尚煜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椅子扶手。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陳老師繼續說，「你們實驗室的項目保密期為三年。如果申請脫密期管理，三年內你不能出國參加任何非公務活動。」
「但如果你的比賽屬於『因公出國』的範疇，由單位出面組織審批，是有可能的。關鍵是，你的比賽能不能被認定為對外交流活動。」
尚煜愣住了。
這意味著他要重新面對這個曾經讓他崩潰的地方，說服單位的領導，讓一場電競比賽被認可為「對外交流活動」。
陳老師看著他：「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申請離職，然後進入脫密期管理，三年後再出國參賽——到時候可能就沒有比賽等你了。」
「二是以『對外學術交流』的名義，申請單位的批准，代表國科院計算所參加這次大師賽——但這需要你重新回到崗位上，證明你的能力。」
「尚煜，」陳老師的聲音變得嚴肅，「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離開，也知道你為什麼會回來。」
「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在你心裡，你到底是那個被貼了二十多年『天才』標籤的尚煜，還是那個在賽場上肆意揮灑熱血的尚煜？還是說，這兩個身份可以同時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