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且聽龍吟(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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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健身房時,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器械規律的摩擦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慕嵐果然已經在深蹲架前「夯吃夯吃」地推著一組不小的重量,臉漲得有點紅,額角青筋微凸。

  尚曉瞥了他一眼,沒出聲打擾,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很快落在了旁邊長凳上一個半舊的運動背包旁——那本眼熟的、封皮已經有些磨損起毛的硬殼筆記本,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腳步沒停,徑直走過去,彎腰把筆記本拿了起來。封皮觸感微涼,帶著一種熟悉的厚重感。

  「欸!你等會!我給你翻!」 慕嵐眼角的餘光瞥見他的動作,頓時有點急,這一急,氣息岔了,槓鈴推起的節奏一亂,向上軌跡明顯滯澀,他悶哼一聲,臉憋得更紅。

  「你練你的就行了,管我幹什麼。」 尚曉立刻把筆記本往旁邊一放,兩步跨過去,雙手穩穩托住快要下墜的槓鈴杆,幫著他將最後那點艱難的行程完成,安全地放回架子上。

  慕嵐脫力地鬆開手,整個人癱靠在深蹲架的立柱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抓起地上的水瓶猛灌了幾口,才緩過勁來。

  「都奔三的人了,一天天還搞這麼大重量,給誰看呢?」 尚曉站在一旁,語氣平淡地吐槽。

  「我去你丫的!老子才22!」 慕嵐沒好氣地嗆回去,呼吸還沒完全平復,但顯然對「奔三」這個形容極為不滿。

  他緩了幾秒,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長凳邊,一把撈過那本筆記本。

  他沒再多說,直接翻開了本子。

  尚曉湊近看去。

  那一頁的頂端,用加粗的記號筆寫著「CN VCT 國際賽足跡」。

  下面,是以時間順序工整記錄的一條條信息,像一份冷靜而執著的編年史:

  2023聖保羅季前邀請賽

  FPX:2月15日對陣法國戰隊KC,最終以 1 - 2 落敗。隊伍在第二局隱士修所地圖上拿下勝利。(備註:國內戰隊在無畏契約國際賽場正式比賽中的第一場小分勝利,里程碑)

  EDG: 0-2,繼續積累國際賽事對戰經驗。

  2023年東京大師賽

  ASE: 0-2。

  EDG: 六強。

  2024馬德里大師賽

  EDG: 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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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wn(FNC):……

  記錄在這裡停住。

  「Dawn」這個ID後面,是空蕩蕩的,只有一條短短的橫線,仿佛在等待一個註腳,一個結局。

  慕嵐拿起夾在筆記本扉頁的一支筆,沒說話,只是拇指一推,將筆帽彈開,然後,把筆遞到了尚曉面前。

  尚曉的目光從那一行行承載著無數期待與掙扎的記錄上抬起,落在眼前這支普通的黑色水性筆上,又移嚮慕嵐的臉。

  慕嵐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種罕見的、褪去所有玩笑的認真。

  健身房裡的空氣似乎安靜下來,只有空調換氣系統低沉的嗡嗡聲。

  尚曉挑了挑眉,沒接筆,只是看著慕嵐,聲音平穩:「怎麼說?」

  兩個字,問的既是這空白的含義,也是遞筆的意圖。

  慕嵐晃了晃手裡的筆,筆尖幾乎要戳到那行空白:「別人寫的,是歷史。你打的,是現在。」 他頓了頓,語氣硬邦邦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自己的路,自己標。冠軍,還是遺憾,寫清楚了,以後回頭看,別模糊。」

  這不是採訪,不是總結,更像是一種儀式。來自一個同樣從這片賽場泥濘中摸爬滾打出來。

  筆記本上,前面那些或苦澀或激勵的記錄,是CN賽區蹣跚學步、跌撞前行的集體記憶。

  而此刻,筆尖懸停之處,是屬於「Dawn」個人的章節,是與這片土地血脈相連的、最新的篇章。

  尚曉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了那支筆。筆桿還殘留著慕嵐掌心的溫度。

  他沒再猶豫,俯身,將筆尖對準了「Dawn」後面的那條橫線。

  手腕穩定,落筆利落。

  一個數字,一個符號,被清晰地填補上去:

  Dawn: 冠軍

  筆跡清晰,力透紙背。

  「行了,想看什麼就看吧。」

  看著尚曉寫完最後那一筆,慕嵐像是完成了一件什麼重要任務,渾身都鬆懈下來,臉上那點罕見的鄭重也隨之消失,又恢復了平時那副懶洋洋又帶點拽的樣子。

  他隨手就把筆記本往尚曉懷裡一丟,自己則轉身,重新走向深蹲架,活動著手腕腳腕。

  不過,這一次他默默將兩邊槓鈴片各卸下了一個小重量。

  尚曉接住筆記本,沒去管慕嵐那點細微的調整,他抱著本子,徑直走到靠牆的一片軟墊區域,挑了個舒服的姿勢,背靠著牆,盤腿坐了下來。

  他老早就對這筆記本好奇了。慕嵐這個人,他們現在深入接觸的時間其實不長,主要集中在三年前那段混亂又放肆的時期。

  但尚曉知道,這傢伙外表看著大大咧咧,懟天懟地,心思卻異常細膩,甚至有點……過於認真。

  尚曉以前就想過,如果慕嵐正兒八經去上學,估計會是那種用各種彩色螢光筆把筆記標得花花綠綠、條理清晰到讓人驚嘆的「精緻男孩」。

  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封皮,他翻開了筆記本。

  跳過剛剛看過的那幾頁「編年史」,繼續往後。內容開始變得龐雜而專業。

  分門別類地記錄著各大賽區頭部隊伍在不同時期的戰術偏好、地圖池強弱、核心選手的英雄池和習慣性走位,甚至還有針對特定陣容的道具反制思路。

  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旁邊還貼著一些從比賽錄像里截取列印出來的小圖,用紅筆圈畫出關鍵點位或人員移動軌跡。這不像隨手的記錄,更像一份私人化的、持續更新的戰術資料庫。

  再往後翻,畫風又變。出現了國內二級聯賽隊伍的分析,以及高分路人局、訓練賽中嶄露頭角的ID。

  一個個名字,後面跟著簡短的評價:「槍硬,紀律性待觀察」、「思路清晰,但大賽心態存疑」、「英雄勺,需拓寬」。

  尚曉在裡面看到了許多如今已在頂級賽場叱吒風雲的名字,比如 zmjjkk、Smoggy 的早期記錄;也看到了去年才認識、給他留下些許印象的江敘白、李徹等人。

  時間戳顯示,有些記錄遠在這些選手成名之前。

  慕嵐像是一個沉默的觀察者,用這種方式,默默關注著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可能燃起的火種。

  然後,尚曉翻到了中間偏後的一頁。

  這一頁的標題很簡單,就一個詞:「Dawn」。下面空了幾行,只有一行字,墨跡看起來比周圍都要舊一些,應該是很久以前寫的:

  「狀態未知,傳聞多。以直播表現論,給EDG打替補都不配」

  尚曉:「……」

  他盯著那行字,尤其是最後那句「給EDG打替補都不配」,嘴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繼續往後翻去,後面的紙張逐漸變新,關於他的記錄也開始出現變化,出現了他回歸賽場後的比賽數據剪報、英雄使用統計,甚至還有幾行簡短的分析:「槍感恢復極快,紀律性提升明顯,大賽氣質獨特。」

  筆跡依舊是慕嵐的,但口吻客觀了許多。

  尚曉靠在牆上,一頁頁翻看著,突然好像想到什麼一樣抬頭問道。

  「你們機票訂好了嗎?哪天回?」

  慕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喘勻了氣才回答:「明天走。這次……回去得好好準備了。」

  他語氣很沉,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顯然馬德里的見聞,尤其是昨夜那場金色的雨和那面飄揚的旗幟,對他和EDG而言,既是激勵,也是無形的鞭策。

  尚曉點了點頭,理解那份緊迫感。

  「有空約訓練賽。」

  「求之不得。」慕嵐扯了扯嘴角,隨即反問,「你呢?什麼時候回國?比完賽總得回去看看吧。」

  尚曉想了想道:「最近應該不回去了,我跟隊裡續到上半年結束。」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過兩天這個國門上的冠軍,不可能讓給別人。」

  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在家門口父老鄉親面前捧杯,意義可非同一般。

  慕嵐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加油」之類的廢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了解尚曉,這話不是口號,是計劃。他轉而問:「下半年呢?什麼打算?繼續打?」

  「下半年?」

  尚曉似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回答得很快,「沒有『繼續打』的打算。我上學去。」

  看到慕嵐略顯錯愕的表情,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難得帶了點調侃的語氣,「不過嘛……你們要是實在需要,求著我來給你們當個陪練什麼的,也不是不行。」

  「滾蛋!傲嬌趕緊退環境吧你,誰求誰還不一定呢。」

  尚曉一直翻到最後,筆記本還剩薄薄十來頁空白,紙張的邊緣在指尖摩挲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隨口問道:

  「這後面寫滿了怎麼辦?釘一本新的上去?」

  慕嵐放下毛巾,拿起水瓶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他看向那本厚厚的筆記,眼神里有種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像是看著一摞摞壘起的時間。

  「不用。」他聲音有點啞,帶著運動後的粗糲,語氣卻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等EDG奪冠,我就不寫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甚至有點「立Flag」的嫌疑,但尚曉聽懂了。

  這本筆記,與其說是慕嵐的個人資料庫,不如說是他身為一名早早從賽場中心退下、卻從未真正遠離這片土地的「老兵」,一種近乎執念的守望與記錄。

  記錄恥辱,記錄掙扎,記錄每一步微小卻堅實的進展,也記錄每一個可能燎原的火星。

  而當這份守望的終極目標——他所效力並深信的隊伍,真正站上世界之巔時,或許就是他放下這本「編年史」,讓歷史自己去書寫的時候。

  「那祝你們加油。」尚曉回道,語氣同樣平淡,卻帶著一份心照不宣的鄭重。

  這不是客套,是同一片戰場上,對另一支衝鋒隊伍最直接的認可。

  他說完,已經將筆記本翻回了最前面的扉頁,目光垂落,顯然心思已經不在這邊的對話上。

  扉頁上,沒有名字,沒有日期,只有一行用黑色簽字筆靜靜書寫的詩句:

  翩翩舞翩翩,年年復年年,千古飛天夢,何日上九天。

  字跡端正,甚至稱得上清秀,墨跡看起來很新,尚曉幾乎能確定,就是前兩天兩人在閒聊,慕嵐疑似撒完酒瘋後才寫上去的。

  「你這還挺潮流,」尚曉用指腹蹭了蹭那行字,抬頭,眼裡帶著點戲謔,「這種話一寫,今年怕是真得要幹大事了啊。」

  慕嵐走了回來,在他旁邊席地坐下,拿起自己的水瓶,聞言嗤笑一聲:「不然呢?我相信他們,」

  他頓了頓,側過臉,看著尚曉,眼神坦蕩而直接,「就跟我相信你這次來馬德里,一定會奪冠一樣。」

  「肉麻死了。」

  慕嵐卻哼笑,帶著點惡作劇得逞似的促狹:你往前翻,扉頁前面還有更肉麻的。」

  尚曉一愣,手指下意識地捻動紙頁。

  果然,在厚重的硬殼封面與第一張扉頁之間,他摸到了極薄、幾乎難以察覺的夾層。之前匆匆翻閱,竟未發現。

  他小心地掀開扉頁,露出了底下那張近乎透明的、質地特殊的硫酸紙。

  紙上沒有詩句,沒有分析,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只有四個大字。

  墨色極濃,筆力遒勁,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鑿刻進去,力透紙背,甚至能看出運筆時微微的顫抖和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

  「且聽龍吟。」

  ……

  ……

  第二卷《且聽龍吟》完,明天更新第三卷《赤霆問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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