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名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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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地方沒有名字。

  至少尚煜從來不知道。

  尚煜只知道,它不在北京的任何一個地圖標註里。

  出城往西,穿過一片灰撲撲的工業區,再拐進一條沒有標識的岔路,路的盡頭是一圈高高的圍牆,牆頭上拉著看不見的線。

  車門在入口處被攔下來三次,每次都有不同的人上前核對證件。陸驍陽把車停在外區,剩下的路,尚煜自己走進去。

  另一個安保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就是他這半個月待的地方。

  外表看平平無奇,幾棟灰白色的舊樓,樓頂架著老式天線,像個被遺忘的上世紀氣象站。

  但進了主樓,迎面就是一道門禁,牆上掛著紅色的警示燈,電子門鎖用的是獨立封閉系統。

  這裡的人管它叫「無名基地」。

  一個聽起來像從上個世紀留下來的代號。

  尚煜聽組裡的老人說,早年間這裡確實是個觀測站,後來改建了,名字沒換,可能是為了順口,也可能是為了好記。

  再後來,國家要把最頂尖的一批人放在一起做點不能寫進論文的事,就把這個老站從檔案里重新撈了出來。

  尚煜被分在第七組。

  報到那天,組長是個姓林的老頭,戴一副很舊的眼鏡,看人時眼睛會從鏡片上方翻出來。

  他看了看尚煜的履歷,又看了看他本人,只說了一句:「你比照片上瘦。」

  然後就讓人帶他去領了工牌和電腦。第七組的人不多,加上尚煜一共七個。

  六男一女,年紀最大的快五十,最小的比尚煜還小一歲。

  沒人問尚煜從哪裡來,也沒人問他之前發生了什麼。

  大家只關心他能不能把活幹完。

  這裡全是全國各地的計算機領域裡拔尖出來的怪人。

  有人曾是某重點實驗室的學科帶頭人,有人在國外拿過圖靈獎提名,有人一輩子沒出過幾次國,但寫過的算法被嵌進過國家電網、衛星導航和天氣預報的底層系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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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煜剛來那周,光是在走廊里聽他們打電話,就聽了三種方言混著英文和俄語。

  這群人湊在一起,沒有誰會因為尚煜那幾篇論文就高看他一眼。

  至少他一開始是這麼以為的。

  結果第三天,尚煜在組會上把新模型里的一個變量修正方案講完,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半分鐘。

  林組長摘下眼鏡,慢慢擦了一遍,然後說:「你離職這半年,沒耽誤。」

  其他人沒說話,但尚煜注意到,那個負責模型框架的矮個子男人把方案從頭看了一遍之後,朝他豎了個拇指。

  這一組沒人知道無畏契約,沒人了解所謂的電子競技。

  有人問過尚煜「你之前是不是搞體育去了」,尚煜說「差不多」。

  他們也沒再問。

  陸驍陽隔兩三天會往他手機上發一條消息,大多數是天氣和溫度,偶爾會加上一句:「打的還行,」或「他們輸了。」

  尚煜沒細問。

  他白天沒時間碰手機,晚上回住處時才能看。

  第一場,缺席他和小白的對陣TE的那場比賽。

  那一場他匆匆掃了一眼,沒時間看錄像,只知道缺了兩個人,16比14,加時輸的。他心裡像被什麼輕輕颳了一下,但沒多停留。

  他關掉手機,強迫自己休息。

  但真正讓他心裡猛地沉下去的,是AS在EWC首戰輸給PRX那天。

  那天晚上尚煜忙到凌晨兩點才回住處。他先洗了把臉,才把手機拿出來。

  陸驍陽沒有發消息。

  尚煜自己打開賽事頁面,比分就掛在最上面:PRX 13:6 AS。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13比6,不是小分差。

  他隨手點開評論區,評論已經被刷了上萬條,大多數是英文和中文混在一起。

  有人發「少兩個人而已,輸了就輸了」,也有人說「我就說黃金之路要斷了」。

  還有人貼了張圖,是AS對陣PRX最後一回合的定格,上面圈出B點邊線的空位,配文是:「Yu要是在這,Jinggg走不進來。」

  尚煜把那張圖放大,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出去,從抽屜里摸出一個本子。

  本子是從北京住處帶過來的,殼很舊,裡面斷斷續續寫過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他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畫得很快,像把什麼人影從記憶里直接拓下來一樣。他沒有寫任何結論,只把比賽錄像的下載連結抄在旁邊。

  等電腦開機的空檔,他給自己接了杯水,喝了兩口,又放下。水是溫的。窗外的夜色被風吹得發白。

  他要做的很多,項目進度不等他。

  可他總得先做一件事——把這局看一遍。

  他知道,自己一定趕不上EWC之前回去了。

  項目里每一周的節點都像鐵軌一樣往前鋪,他人站在上面,只能跟著跑。

  可他也沒別的辦法,只能把每一天都拉滿,把那些必須他確認的數據、必須他跑完的模型、必須他拍板的方案,一點一點往前推。

  推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把自己當成兩塊屏幕,左邊是算法,右邊是賽場。

  白天給國家,深夜給AS。

  那幾天,組裡的人都習慣了他最後一個走。

  有時是凌晨一點,有時更晚。

  林組長說過他一次:「人不是機器,別硬撐。」

  尚煜只是「嗯」了一聲,第二天還是最後一個走。

  有一回他出去透氣,在樓梯間拐角看見兩個同組的同事蹲在台階上抽菸。

  其中一個三十出頭,手裡夾著半截煙,正跟另一個抱怨女朋友嫌他動不動就搞失蹤玩。

  尚煜在幾步外站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曼谷,想起多倫多,想起酒店後樓梯里午後和慕嵐蹲在牆根抽菸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站在旁邊,不抽,只是嫌棄的擺手。

  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竟然邁步走過去,說了句:

  「能給我來一根嗎?」

  兩個年輕人同時抬頭,目光里全是沒反應過來的錯愕。

  尚煜在他們組裡是什麼人?

  是那個開會時能把所有人的方案駁得體無完膚、還讓組長當眾夸「業務能力一點沒落下」的傢伙。

  他們偶爾聊起他,都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

  現在這個傢伙站在消防樓梯口,問他們要煙。

  旁邊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下意識把煙盒遞了過去:

  「尚工,壓力大就睡覺,別染上惡習啊。」

  尚煜沒回答,抽出一根,借火點著。

  他吸了一口。煙湧進去的瞬間,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緊接著就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咳得肩膀都在發抖。

  兩個組員也顧不得敬重不敬重了,一個拍他後背,一個笑得直不起腰:

  「不會抽就別硬撐啊,尚工。」

  尚煜擺擺手,眼淚都被嗆出來了。

  他彎著腰,緩了好半天,才把手裡那半截煙掐滅,扔進旁邊的鐵皮垃圾桶。他直起身,臉上還帶著點沒退乾淨的紅,說:

  「不會。但想試試。」

  說完他整了整衣領,轉身往樓里走。身後的笑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小聲的嘀咕:

  「這就是大佬的反差感嗎,太要命了。」

  尚煜沒聽見這句,也可能聽見了。他沒回頭。他只是在想,如果自己真的能靠一根煙就把那些壓著的東西吐出來,那該多好。

  可煙不頂用,咳嗽也不頂用。

  他能做的,從來都只有繼續往前。

  他抬手緊了緊外套,推開防火門,重新走進那棟沒有名字的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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