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也沒什麼特別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友枝町的四月,街上還帶著點濕潤的青草味,櫻花瓣偶爾掉下來,踩在路上「啪」一聲碎開。

  棲川澄沿著住宅區那條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路往前走,路邊有人家剛澆過花,濕土味混著櫻花落下來的淡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棲川澄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住宅區小路,在木之本家門前停下腳步。

  門口的信箱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條,圓圓的字跡寫著"小心台階!上周剛補過",末尾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翅膀。

  他低頭看了一眼台階。

  看得出確實補過了,新的水泥顏色比旁邊淺一點。

  他在門口換好拖鞋,推開玄關的門。客廳里飄著紅茶的香氣,混著一點柔和的花果甜味。

  窗戶半開著,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遠處傳來棒球部隱隱約約的口號聲,一聲長一聲短。

  小櫻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三個杯子。知世坐在她旁邊,正往杯子裡續茶,至於小可,大概還是在小櫻的房間裡快樂的玩著遊戲。

  "棲川哥哥!"小櫻看見他,眼睛一亮。

  "打擾了。"棲川澄在老位置上坐下來。

  所謂老位置,其實只是靠窗的那個單人沙發。

  坐墊被他坐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扶手上搭著一條知世織的薄毯子。

  他每次來都坐這裡,喝茶,看窗外的光從一邊移到另一邊,有時候幫小櫻檢查庫洛牌的狀態,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安靜地待著。

  知世把續好茶的杯子推到他面前。他道了謝,端起來喝了一口。

  是大吉嶺紅茶,加了一點蜂蜜,溫度剛好。

  然後他才注意到茶几角落,那台小巧的攝像機正安靜地亮著紅燈,鏡頭對著他的方向。

  "……知世,你什麼時候開始拍的?"

  "從棲川桑進門的時候。"知世微笑著說,雙手端著茶壺,姿態端正得像一幅畫,"今天的棲川桑,有種和平時不一樣的感覺。我想記錄一下。"

  "哪裡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知世歪了歪頭,烏黑的長髮隨著動作滑過肩膀,"就是一種感覺。像是......心裡在想著什麼事情。

  棲川澄端起茶杯,沒有反駁。

  小櫻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好奇地看著他:"棲川哥哥,你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大事。"棲川澄放下茶杯,杯底在杯墊上落下一聲很輕的"嗒","就是想問問小櫻,你上回給我的幸運糖,還有嗎?"

  小櫻愣了一下。

  然後猛點頭,腦袋上的發卡跟著晃了晃:"有的有的!上次做多了,還剩不少!"

  她站起來,小跑進房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拖鞋在走廊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罐小跑回來,罐子在她懷裡晃了晃,裡面的糖果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罐子裡裝滿了彩色玻璃紙包裹的糖果。

  透過透明的罐壁,能看見紅的、紫的、黃的、粉的糖紙層層疊疊的擠在一起,在從窗戶斜進來的陽光下閃著星星點點的光,像一罐被裝起來的小小星雲。

  小櫻把玻璃罐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沉穩的悶響。

  棲川澄伸手拿起來,舉高了一點,對著光看了看。

  糖紙的顏色被陽光照得更鮮艷了,每一顆糖球的輪廓都變得通透,裡面凝著的果味甜意仿佛隔著玻璃紙都能聞到。

  "之前的吃完了嗎?"知世問。

  "沒有。"棲川澄說,"送人了。"

  兩個女孩同時停住了動作。

  小櫻眨了眨眼,手還保持著抱著雙膝的姿勢。知世放下茶壺,動作輕緩,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送人了?"知世問,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尾音微微上揚。

  "嗯。遇到一個看起來總是很累的人,順手給了幾顆。"棲川澄把玻璃罐放回茶几上,指尖在罐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好像挺喜歡的。所以想再要一些。」

  小櫻剛要開口,知世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棲川桑,"知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你說的'總是很累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棲川澄的手指在玻璃罐邊緣慢慢摩挲了一圈。

  窗外棒球部的口號聲遠了,大概是換了場地。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攝像機運轉的那點細微聲響,還有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窗簾布料輕輕摩擦的沙沙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知世的問題,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

  知世和小櫻同時探頭去看。

  那是一個日式的小福袋,深藍色的布面,質地柔軟,上面用銀線繡了一彎小小的月亮。

  做工很細緻,月亮的弧度圓潤飽滿,旁邊散著三兩顆星星,是用更細的銀線一針一針勾出來的。

  袋口穿著一根同色的棉繩,還沒有繫緊。

  "好漂亮——"小櫻小聲說。

  "這是我以前自己做的。"棲川澄把福袋放在膝蓋上,袋口朝上撐開,"做了很久了,一直放在抽屜里,沒找到合適的人送。"

  他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然後他伸手揭開玻璃罐的蓋子,開始從裡面一顆一顆地挑選糖果。

  先是拿出葡萄味的放進去,又拿出草莓味,緊接著,是蘋果味.....

  小福袋一點點鼓了起來,棲川澄又掏出一顆橘子味的.......

  他拿起來看了看糖紙上印的卡通圖案,想了一下,也放進去了。

  都是水果味。

  他又從罐子底部翻出一根星星形狀的棒棒糖,棒棒糖的包裝紙上印著一個小小的魔法陣圖案。

  他把棒棒糖轉了個方向,讓星星的尖角朝上,小心地豎著放進福袋裡。

  他選得很認真,每一顆糖都要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一下,慢慢轉一圈,確認包裝紙沒有破損、顏色鮮亮。

  遇到有一點壓扁的,就放回罐子裡,再挑一顆飽滿的。

  知世靜靜地看著他的動作。

  陽光從窗戶移過來,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

  他的表情很平和,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但知世認識他這麼久,看得出來,他眉眼間那種長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淡到幾乎透明的淡漠,今天似乎淺了一些。

  攝像機的鏡頭無聲地運轉著,記錄下了他挑糖時手指細微的停頓和選擇。

  放完最後一顆糖,棲川澄慢慢地把棉繩拉緊,然後系了一個平整的活結。力度恰好,不松不緊,拉一下就能解開。

  他把福袋托在掌心看了一會兒。

  深藍色的布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銀線繡的月亮安靜地彎在那裡,旁邊的小星星們像是在月亮周圍慢慢繞圈。

  "那是個很顯眼的男人。"棲川澄把福袋放在膝蓋上,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枚針,把袋口處一根輕微勾起來的棉線壓平,然後繼續說,

  "很高。白頭髮。戴著奇怪的黑色眼罩,第一眼看上去很不好相處,但其實很有禮貌。"

  他頓了頓。

  "會看繪本。"

  "繪本?"小櫻悄聲重複。

  "嗯。"棲川澄把那根棉線穿過袋口的最後一個線眼,一邊輕輕拉緊一邊說,

  "看著很散漫,但吃布丁的時候會把包裝紙疊得整整齊齊的。我以前以為是職業習慣,後來想想,他應該只是,就是這樣的人。"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沒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彎了起來。

  "總覺得他像是很久沒被人好好照顧過一樣。"他放下針,換了個更順手的角度握住福袋,

  "手老是抖,不是病理性的那種,應該是太累了。問他他就說'工作太討厭了'。但又不像是會討厭工作的人,更準確地說,他大概是會把自己逼得很緊的那種人。嘴上說討厭,其實比誰都認真。"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紅茶蒸騰的氣息。

  他停下來,抬起頭。

  小櫻捂著嘴,肩膀微微聳動,一副想說什麼但又努力不說的樣子。

  知世的眼睛更是亮得像被人點了兩盞燈。

  攝像機的紅燈穩穩地亮著,把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收進了鏡頭裡。

  "……怎麼了。"

  "沒怎麼。"知世微微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不可察的笑意,"棲川桑,你說話的方式和平時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

  "你從來沒有這樣描述過一個人。"小櫻忍不住,小聲說,聲音里憋著點什麼,"以前我們問棲川哥哥遇到什麼人,你都說'普通人'、'沒什麼特別的'....."

  "他也沒什麼特別的。"棲川澄平靜地說。

  小櫻:"……"

  "就是個疲憊的上班族而已。」

  小櫻回頭看了知世一眼。

  知世溫柔地笑,什麼也沒說,輕輕地往茶杯里續了熱水。

  "棲川桑。"

  他抬起頭。

  知世看著他,目光溫柔而清亮。

  "你說你們遇到了幾次?"

  "五次?或者六次。"棲川澄想了想,"記不太清了。"

  "全是偶遇?"

  "全是偶遇。"

  知世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又起了風,有幾瓣花被吹進了半開的窗戶,落在地板上,粉白的,很輕。

  "棲川桑,"知世輕聲說,"你相信緣分嗎?"

  緣分。

  棲川澄的手指停在福袋上。月亮的刺繡在指腹下微微凸起,銀線的觸感細而涼。

  以前他不信這個。

  在漫長的任務者生涯里,每一次相遇都是被系統安排好的。

  去哪個世界、遇到什麼人、在哪一個瞬間出現在誰的身後,全部都是系統提前準備好的劇本。

  那些世界的主角以為是命運讓他們相遇,但他知道不是。

  是代碼,是參數,是被精密計算過的觸發條件。

  但退休以後不一樣。

  這個世界沒有系統提示音,沒有任務面板,沒有強制劇情線。

  這是他自己選澤的歸宿,這個世界只有他自己想過的日子,自己走的路。

  所有相遇都應該是偶然。

  可偏偏那個人——一身黑、白頭髮、戴著奇怪的眼罩、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他面前。

  便利店,街頭,咖啡館對面,藥妝店,書店。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線,不管他往哪個方向走,總會在某個拐角和那個人撞上。

  東京有將近一千四百萬人。

  兩個人不斷相遇的概率到底是多少呢?

  他想起那個人拆糖紙時的樣子。

  明明看著那麼隨性散漫,拆開的糖紙卻疊得整整齊齊。

  他想起那個人靠在便利店的塑料椅背上,含著糖,透過玻璃窗看街燈的側臉,眼罩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下頜線條很好看。

  他想起那個人說"工作太討厭了"時拖長的尾音,和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是他從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也許。"棲川澄說,"知世說得對。"

  "我沒有說哦。"知世笑了,"我只是問了你一個問題。"

  "那我就是在回答你的問題。"

  棲川澄把福袋小心地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輕輕拍了拍袋口,確認它穩穩地待在那裡。

  "如果真有緣分這回事——"

  他說,聲音不重,像是在對知世說,又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我想正式一點對待它。"

  知世的眼睛彎了起來,她輕輕地鼓起掌來。

  "棲川桑,"她說,"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想和一個人結緣呢。"

  "……是嗎。"

  "是的。"知世認真地點了點頭,長發隨著動作在肩頭輕輕晃了一下,"以前你來這裡,都是休息。喝茶,看花,幫我們檢查庫洛牌的狀態。你從來不談自己的事。今天是第一次。"

  她微微前傾,目光溫柔而鄭重,補了一句:"所以我很高興。"

  棲川澄沒有回答。

  他低頭把外套口袋的扣子扣好,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瞬。

  窗外的陽光偏移了一點角度,從他的肩膀滑到手背上,暖暖的,帶著四月獨有的、不灼人的溫度。

  客廳里很安靜。茶杯里的紅茶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攝像機的紅燈依舊亮著,忠實地記錄著這個午後。

  離開的時候,小櫻送他到門口。

  路上的櫻花開得正好,花瓣在微風裡輕輕抖動,偶爾有一兩片脫離枝頭,慢悠悠地落下來,像是不太捨得離開。

  "棲川哥哥。」

  小櫻拉了拉他的袖子,棲川澄順著力度彎下了腰。

  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下次帶那個人來友枝町玩吧!"

  棲川澄愣了一下。

  "知世說,如果真的很好很好的話,帶來給我們看看也可以。"小櫻縮回腳跟,仰頭沖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看是什麼樣的人,能讓棲川哥哥這麼認真。"

  棲川澄低頭看著她。

  陽光落在小櫻的發頂,蜜色的頭髮泛著柔和的光。

  她笑起來的樣子還是和剛認識的時候一樣,明亮、乾淨、毫無保留,像是這個世界上所有好的東西都值得被相信。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以後有機會的話。"他說。

  然後他轉身,沿著那條鋪滿落櫻的小路,走進了友枝町四月的陽光里。

  風從身後吹來,捲起幾瓣櫻花,在他肩頭盤旋了一圈,然後飄向更遠的天空。

  外套口袋裡,那個繡著月亮的深藍色小福袋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裝滿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小小的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