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我也有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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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條悟沒有馬上開口。

  看著近在咫尺的人,他原本想伸出手,用力地把棲川澄抱進懷裡。

  可棲川澄此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反應,讓他暫時壓下了那個衝動的念頭。

  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棲川澄從頭到尾都很平靜,不僅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一點緬懷的溫度都沒有。

  可他看上去也絕非已經釋懷的樣子。

  更像是一個游離在軀殼之外的旁觀者,在機械地講述著別人的故事。

  就好像,屬於「棲川澄」這個人的所有真實感受,在觸及這件事的瞬間,就被強行鎖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盒子裡。

  五條悟放輕了聲音,試探著問:「後來,你還回去過嗎?」

  「沒有。」

  「沒想過回去看看?」

  「想過。」

  五條悟看著他:「那為什麼沒去?」

  棲川澄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種沒有任何波瀾的聲音回答:「不需要。」

  五條悟微微蹙眉,不肯放過他眼底的任何一絲異樣:「是不需要,還是『不能』去?」

  棲川澄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客廳里的任何實物上,而是仿佛穿透了牆壁,停滯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都一樣。」

  人類的生命,不過只有區區百年。

  在最初接受這個實習任務前,他還覺得,不過百年的陪伴而已,這根本算不上是多艱難的事。

  可是直到後來他才發現,原來哪怕只是人類許諾的陪伴,有時候都熬不到百年。

  人類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一場風寒、一次意外,就能輕易折斷那些生機勃勃的枝椏。

  來得那麼倉促,去得也那樣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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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的他還不明白,為什麼這樣的任務,會被劃定為「新手任務」。

  直到很久以後他回過頭再想,才隱約明白——或許從一開始,主系統就是想用這種方式教會他們,命運對於生命的不可抗性。

  可惜,他一直到後來才終於懂得了這個道理。

  思及此處,棲川澄的神智突然開始有些不可控的恍惚。

  有一瞬間,他的胸腔里仿佛有什麼被封存已久的、劇烈的情感想要撕裂樊籠衝破壓抑,但在冒出頭的剎那,又被另一種東西死死地壓制了回去。

  兩股力量在潛意識裡無聲地拉扯,讓他失去了對現實的感知。

  坐在旁邊的五條悟非常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邊人的異樣。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他甚至有種錯覺:棲川澄整個人好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給生生地抽離了出去,留在這裡的,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

  五條悟心頭一緊。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一把捏住棲川澄兩邊的臉頰軟肉,然後故意有些用力地往兩邊扯了扯。

  「小澄。」

  臉部的刺痛感和熟悉的體溫將棲川澄生拉硬拽了回來。

  他有些失焦的眼神猛地晃了晃,終於重新聚起了光,落在了五條悟的臉上。

  「悟?」

  五條悟鬆開手,順勢揉了一把他的頭髮,若無其事地說道:「那孩子的眼光倒是挺不錯。」

  棲川澄大腦還沒有完全轉過彎來,微微一怔。

  「畢竟五條老師也覺得,你這副樣子,確實很適合當妖怪。」

  完全沒跟上五條悟清奇的腦迴路,棲川澄不解地眨了下眼:「為什麼?」

  五條悟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因為你如果是妖怪,就可以用妖術神不知鬼不覺地幫我偷限量版的甜點了啊。」

  棲川澄下意識地反駁:「就算是妖怪,也不能隨便偷人家的甜點。」

  「哈?」五條悟戲癮大發,委屈巴巴地垮下臉,拽著他的袖子晃了晃,「就算是偷給我的也不可以嗎?」

  看著那雙故意裝可憐的蒼藍眼眸,棲川澄心裡那些沉重冰冷的枷鎖仿佛被這人隨手一扯,無聲無息地散落了一地。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眼神不知不覺地軟了下來。

  「如果悟想吃,我可以親自給你做,不用去偷。」

  五條悟咂了咂嘴,做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那好吧,看在是你親手做的份上,五條老師就吃點虧接受了。」

  棲川澄安靜地看了他片刻。

  就在五條悟插科打諢的這短短几分鐘裡,他已經完全從剛才那種危險的抽離狀態中退了出來。

  屬於人類的溫度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那股死一般的寂靜感也隨之慢慢消退。

  他抬起手,反向握住了五條悟那隻還搭在自己臉側的手。

  棲川澄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五條悟的手背,輕聲問出了那句一直壓在心裡的話:「那悟呢?」

  五條悟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麼?」

  「悟的秘密。」棲川澄目光專注地看著他,「剛剛說好的,交換秘密。」

  聽到這句話,五條悟明顯地愣了一下。

  他剛才提出「交換秘密」時,確實隨口答應過棲川澄自己也會說。

  可當真輪到他的時候,五條悟才發現,這件事做起來似乎並沒有嘴上說的那麼容易。

  他已經很少很少向別人提起自己的過去了。

  倒不是因為什麼「不能說」的禁忌,而是覺得已經沒有再說的必要了。

  了解那段過去的人,不需要他去解釋;不了解的人,也沒必要從他這裡知道。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五條悟才終於開了口。

  「我也有一個朋友。」

  棲川澄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是我最好的朋友。」五條悟的視線越過棲川澄的肩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五條家的那些事很無聊,我小時候也沒覺得誰特別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但他不一樣。」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雖然淡了些,卻還是染上了一點很淺的笑意。

  「他很聰明,跟別人都不一樣。我們以前經常一起做任務,一起闖禍,當然,也一起挨罵。」

  「那時候我就覺得,很多事情只要有他在,就會變得沒那麼無聊。」

  五條悟像個陷入回憶的孩子,輕輕笑了一下:「我們當時幾乎什麼事都一起行動。不過他那個人脾氣其實很怪,總是喜歡一本正經地給我講些大道理,還覺得自己特別占理。」

  說到這裡,五條悟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掩飾不住的驕傲:「不過,他確實很強。」

  棲川澄看著他,輕聲問:「比悟還強嗎?」

  「那當然不可能。」五條悟回答得毫不猶豫,下巴微微一抬,「只是勉強能和我並列而已。」

  「他叫什麼?」

  「夏油傑。」

  五條悟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依舊很輕快,仿佛那只是一個昨天剛見過面的老友。

  「他很擅長照顧別人,雖然偶爾也會擺出一副很討人厭的優等生樣子。我們一起出過很多次任務,也打過很多架.....」

  棲川澄安靜地聽著,沒有插一句話。

  他能聽出來,五條悟已經儘量說得很輕描淡寫了。

  可也正因為這份過於刻意的輕描淡寫,反而讓人更加清晰地感覺到,那個人對他來說,到底有著怎樣不可替代的重量。

  話音落到這裡,五條悟忽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再往下說。

  頂燈的光暈落在他雪白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方投下了一小片模糊又疲憊的陰影。

  棲川澄注視著他,輕聲問:「後來呢?」

  五條悟一頓,隨即抬手彈了下他的額頭:「小澄,輪到你不許追問了。」

  棲川澄微微怔住,很快便反應過來。

  「……好。」

  棲川澄沒有再順著這個話題往下問。

  他只是抬起手,溫柔而堅定地抱住了五條悟,將人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感受到身前的溫度,五條悟順從地靠在他肩上。

  安靜了幾秒後,他忽然又笑了出聲:「不過以後,我還想聽。」

  「什麼?」

  「聽你講別的朋友。」五條悟在他肩窩裡蹭了蹭,聲音有些悶,「或者別的故事也行。」

  棲川澄想了想,輕輕點頭:「可以。」

  可點完頭以後,他又遲疑了一下。

  「不過,可能不是每一個故事都很有趣。」

  五條悟從他懷裡抬起眼,蒼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誰說一定要有趣?」

  棲川澄微微一頓。

  「我只是想聽你說。」五條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好不好玩、開不開心、結局漂不漂亮,都沒關係。」

  「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想知道一點。」

  棲川澄看著他,眼底那原本如深潭般死寂的情緒,似乎終於被這幾句話徹底捂暖了。

  他安靜了很久,才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

  夜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很暗的床頭燈。暖黃的光暈柔和地落在被角上,也落在兩人交疊的手指間。

  五條悟窩在棲川澄懷裡,閉著眼,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像是快睡著了。

  過了好一會兒,在半夢半醒之間,他忽然低聲呢喃了一句:「小澄。」

  「嗯?」

  「以後,慢慢說給我聽吧。」

  棲川澄抱著他的手臂輕輕收緊了一點,將人護在懷裡。

  「好。」

  「我也會慢慢告訴你。」

  「嗯。」

  得到了承諾,五條悟這才真正安靜下來。沒過多久,他的呼吸便徹底平穩了。

  棲川澄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人。

  許久之後,他才低下頭,珍重地在五條悟雪白的發間落下一個吻,隨後也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難得安穩。

  與此同時,東京的另一頭。

  一家仍在營業的平價餐廳里燈光昏黃,空氣中瀰漫著食物和酒精混雜的渾濁氣味。

  客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高談闊論,沒人察覺到今夜有什麼不同。

  靠裡邊最角落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穿著五條袈裟、額頭帶著一道明顯縫合線的黑髮男人。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玻璃水杯,目光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像是在等什麼人。

  片刻後,餐廳的門被推開。

  一個頭頂像火山、長相極其怪異的矮小身影走了進來。

  就在他踏入餐廳的瞬間,店裡原本正常的溫度頓時升高了不少,空氣都變得有些灼熱。

  幾桌客人疑惑地扯了扯衣領,嘟囔著店裡的空調是不是壞了,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那個大搖大擺走過走道的非人怪物。

  羂索轉過頭,看著來人,臉上浮現出一個溫和的笑。

  「你來得比我想像中快,漏瑚。」

  漏瑚拉開椅子,在他對面重重地坐下。那隻巨大的獨眼裡壓著難以掩飾的怒意與煩躁,連帶著頭頂的火山口都隱隱往外冒著熱氣。

  「你最好真的有值得說的事,夏油。」漏瑚的聲音粗啞而危險。

  羂索卻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是單手撐著下巴,意味深長地彎了彎眼睛。

  「當然。」

  他輕笑了一聲,聲音在嘈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詭異。

  「畢竟——事情開始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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