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靴中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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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忠嘴裡那口焦黃的爛牙尚且齜在外頭,獰笑的褶子卻已一寸一寸硬生生凍裂在臉上。

  他死死盯著眼前不足三步遠的那抹明黃緞面,眼珠子順著繡金龍雲紋的袍角一路往上爬,終於看清了那張冷若寒霜、白淨得不見絲毫血色的麵皮。

  慈寧宮掌印大太監,馮公公!

  「咕咚!」

  魏忠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原本挺得如鐵塔般的腰杆當場折損下去半截,搭在肩頭的沉重鐵鏈「嘩啦」一聲砸在腳邊泥地里,連撿都顧不得撿,整個人矮了半截,滿臉堆起極盡諂媚的褶子搶步上前:

  「哎喲喂——馮老公公!您老人家千金貴體,怎的親自踏足這等污泥髒水之地了?小的魏忠,太師府的隨侍管事,給您老人家磕頭請安了!」

  後頭那七八個提著鐵鎖鋼枷的惡奴此刻也徹底嚇破了膽,鐵鏈拖在爛泥里,一個個縮頭縮腦,抖得如秋風落葉。

  馮公公臂彎里緊緊摟著那隻雪白靈貓,眼皮都懶得掀上一掀,任由魏忠在泥水裡連連作揖,神情冷漠得像在看一堆爛肉。

  魏忠眼珠子骨碌碌亂轉,餘光猛地掃見馮公公懷裡那隻後腿纏著厚重白布的貓兒,眼皮驟然狠狠一跳!然而此獠久在深宅大院廝混,嘴皮子利索至極,心念電轉間竟惡人先告狀:

  「公公明察秋毫!小的今日正是奉了太師爺的死命令,出府緝拿重犯的!」

  他霍然抬手,食指如利劍般直指門檻上的安安,厲聲叫囂:

  「便是此女!這鄉野丫頭手腳極不乾淨,方才潛入太師府機要重地盜取絕密公文,人證物證俱在,府里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魏忠復又往前跪爬了半步,壓低嗓音,擺出一副赤膽忠心的奴才相:

  「老祖宗,小的縱是拼著掉腦袋的大罪,也須向您進一言——這丫頭絕非尋常草民,她乃妖星奪舍,精通操弄牲畜的妖邪障眼法!您老人家細細思量,尋常貓兒狗兒,若非被妖法迷了心竅,安能聽從這等黃毛丫頭的擺布?她這是禍國殃民的妖術啊!公公懷裡這隻仙貓通了靈性,可萬萬莫要教她施妖法勾去了魂魄,若是回宮驚擾了太后老人家的鳳體,這天大的干係……誰擔待得起啊?!」

  此言一出,四周圍觀的街坊鄰里頓時大嘩,不少婦人駭得面色慘白,下意識退後半步,一把將身側的幼童死死攬入懷中遮蔽視線。

  「妖法?難道這女娃當真邪性……」

  「難怪這四鄰的貓狗耗子全往她腳邊湊,莫非真是妖孽作祟?」

  人言如刀,刀刀見血,頃刻間化作漫天疑雲,沉沉壓向門階前那道單薄嬌小的身影。

  安安懷抱著御貓,神色平靜地立在門檻後頭。

  那一聲聲惡毒至極的構陷與周圍百姓懷疑躲閃的目光,並未激起小姑娘眼底半點漣漪。唯獨御貓在她臂彎里憤怒地弓起背脊,伸出粉嫩溫熱的小舌頭,極輕柔地舔了舔她微涼的手心。

  ——安安莫怕,有我們在。

  安安長長舒出一口氣,不等魏忠將後頭那車顛倒黑白的污言穢語倒盡,清脆的童音已然橫空出世:

  「馮公公。」

  脆生生的一聲輕喚,不高,卻宛如寒玉相擊,瞬間將魏忠那滔滔不絕的構陷之詞生生攔腰斬斷!

  御貓倏地自安安懷中探出半個身軀,衝著馮公公發出「咪嗚——咪嗚」一連串極富節奏的長啼,粗壯的長尾在虛空中抽擊得呼呼生風。叫至中途,那隻鋒利雪白的前爪霍然凌空一指,筆直地釘死在魏忠的腳下!

  馮公公微微低垂眼帘,陰鷙的目光順著爪尖落下:「它在向咱家道何事?」

  安安抬起澄澈的雙眸,吐字極慢、極穩,音量恰好教長巷內外的數千雙眼睛聽得真真切切:

  「御貓說,公公若要搜檢這殘害靈貓、收買人命的真贓實據,大可不必折騰去太師府後宅。」

  小姑娘字字誅心:「東西……就在魏管事的靴筒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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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嘈雜的長街,在這一瞬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左腳那隻黑緞皂靴。」安安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面色微變的魏忠,「靴筒裡頭,硬塞著五百兩見不得光的匯通票號通兌銀票,乃是他今晨剛收受的黑心錢;更有一張精鋼絲絞就的細網,摺疊得四四方方——正是他平日裡套捕靈貓專用的絕戶兇器!」

  魏忠臉上那抹諂媚的笑紋,「咔嚓」一聲寸寸碎裂!

  安安看得分明,那隻踩在爛泥里的左足,竟極其心虛地向後微縮了半寸!雖然動作微不可察,但在神目如電的馮公公眼皮底下,無異於掩耳盜鈴!

  「放屁——!!」

  魏忠如被生生踩了尾巴的惡狼,原地三尺暴跳而起,嗓音因極度的恐慌而撕裂成尖銳的破鑼腔:

  「小妖女血口噴人!公公您親耳聽聽!您且開開眼看看!這難道還不是妖術栽贓麼?!她竟敢當著您老佛爺近侍的面,指鹿為馬、施法構陷當朝命官心腹——」

  「御貓今晨趴在坊市屋脊之上,看得一清二楚。」安安抱緊御貓,眸光冷徹,「今日辰時三刻,就在朱雀大街的茶樓後門,有人將那一沓厚銀親手奉於你掌中。你當面翻閱清點兩次,方才塞入左側靴筒,臨走前,還極為自得地伸手拍了三拍。」

  魏忠張大了嘴,後半截惡毒的咒罵如被鐵核桃死死噎在了咽喉處。

  冷汗,順著他橫肉叢生的鬢角,如瀑布般滾滾而下。

  馮公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狹長如刀鋒般的鳳目審視了足足兩息,自鼻腔深處吐出一個冰冷如玄鐵的字眼:

  「搜。」

  兩名如狼似虎的御前禁衛轟然踏出!

  「咱家乃太師府一等大總管!」魏忠慌亂倒退,兩臂在空中狂亂揮舞,「你們這幫閹黨爪牙敢動老子一根汗毛?!太師爺若知曉,必定扒了你們通身的人皮——」

  「拿魏宏的名頭來壓咱家?」

  馮公公嘴角泛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森然道:「咱家辦的是長春宮太后娘娘的天字第一號御差!魏太師若心中不服,大可遞牌子入大內,當面與太后老人家對質分說!」

  袍袖凌空一振:「給咱家按在泥里!」

  一名禁衛反手如分筋錯骨,閃電般將魏忠雙臂狠狠反剪至背後,猛力向下狠壓;另一名禁衛單膝跪地,鐵鉗般的五指一把死扣住魏忠的左踝,不由分說,順勢將那隻沉甸甸的黑緞皂靴一把硬生生捋了下來!

  靴底朝天,靴筒朝下,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一抖!

  「啪嗒!」

  一疊嶄新挺括、散發著刺鼻油墨香氣的銀票率先跌落而出,散碎在污濁的泥塵之上。最頂端那一頁,猩紅的戶部匯通官印與「紋銀一百兩」的字樣,在深秋的冷陽下刺目欲盲!

  禁衛手掌探入靴筒深處一摳,再度掏出一隻裹著油皮的細長布包,當著上千百姓的面,迎風霍然抖開——

  「嘩啦!」

  一張以千錘百鍊的精鋼細絲密織而成、四角綴著沉重鉛墜的捕獸細網豁然展開!網眼細密逼仄得連稚童小指都穿不過去,整張網浸泡在防止生鏽的黑桐油中,在日頭底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血腥惡氣!

  「轟——!!」

  整條長巷瞬間如炸開了滾油的沸鍋!

  「銀票!當真是五百兩銀票!」

  「蒼天有眼!那網子……那分明是專套活物的毒網啊!」

  「前兒俺家那隻狸花貓,脖頸處便是被這等鋼絲生生勒斷了筋骨!原是這天殺的太師府惡奴所為!」

  馮公公懷中的雪白靈貓,驟見那張散發著桐油惡臭的鋼絲細網,渾身雪白的毛髮根根倒豎,悽厲慘嚎著拼命往太監的錦緞袍服深處鑽去,周身篩糠般痙攣抽搐。

  馮公公面色鐵青,低頭撫平靈貓劇顫的背脊:「它方才又說了甚麼?」

  安安遙遙注視著那張冰冷的兇器,清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難言的威嚴:

  「靈貓說——前兩番將它自深巷中擒拿套牢、吊在刑架上酷刑折辱的,正是這一張鐵網。」

  馮公公摟著貓兒的雙臂寸寸收緊,指節因用力過猛而泛出滲人的青白。

  魏忠雙目赤紅欲裂,如窮途末路的惡犬般瘋狂扭動身軀,披頭散髮地指著安安嘶聲尖嚎:「妖女!是這妖女使了隔空取物的妖法栽贓陷害!這些髒物是她變戲法塞進老子靴筒里的——!!」

  「放肆!」

  馮公公霍然打斷他,語調極緩,卻冷若刀鋒:「她不過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五歲幼女,隔著整整三丈遠,能將五百兩帶體溫的銀票與這數斤沉的精鋼絲網,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你這酒囊飯袋貼身的靴筒深處?!」

  四下里頓時暴發出一陣陣毫不掩飾的快意嗤笑與唾罵。

  魏忠膝蓋骨徹底癱軟成泥,再也撐不住龐大的身軀,「噗通」一聲爛泥般癱跪在骯髒的塵埃里,整張臉恰好死死貼在自己掉落的那堆銀票之上。

  「公公……老祖宗饒命啊……饒命啊!」他上下牙關瘋癲地打顫,語無倫次,「這……這銀票是街坊托小的代為保管的……不,是小的早間撿來的……不對,是——」

  「代為保管?」

  馮公公展顏一笑,眉眼彎彎,然而自唇齒間吐出的話音卻寒若萬載玄冰:「代為保管,竟妥帖保管到了貼身的靴筒內側去了?好才幹,當真是太師府調教出的好奴才啊!」

  太監緩緩低下頭顱,眸光陰鷙地凝視著爛泥中的魏忠,一字一頓地冷聲質問:

  「咱家方才在巷口隱約聽聞……你說誰是通敵逆賊來著?又說誰是禍亂朝綱的妖女來著?!」

  魏忠面如死灰,大張著嘴,卻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今日長巷之變、毒針鐵網人贓俱獲之實,咱家自當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呈報太后老人家與當今聖上!」

  馮公公挺拔脊樑,拂塵當空猛然一甩,聲若洪鐘大呂:

  「魏忠,你便好生在這爛泥地里跪著——」

  「洗乾淨脖頸,靜候天恩降罪罷!」

  言罷,馮公公不再看這腌臢惡奴一眼,抱緊靈貓,錦袍翻飛,決然轉身領著禁衛快步離去。一名禁衛冷笑一聲,拔腳將那隻臭氣熏天的皂靴狠狠踢在魏忠血跡斑斑的面門上,按刀大步跟上。

  那抹象徵著至高皇權的明黃緞角,終於在長巷拐角處消弭不見。

  餘下七八個惡奴面面相覷,連滾帶爬地癱在牆根下,手裡的鐵鎖鏈恨不得生生嚼碎了吞進腹中。

  唯有魏忠,依然死死跪在原地。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顫抖著伸出兩隻青紫的手掌,死死摳住滿是泥漿的膝頭,極緩、極怨毒地一點點抬起頭顱。

  那雙平日裡慣會逢迎諂媚的倒三角眼裡,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駭人血絲,瞳仁收縮如針尖,怨毒森寒的目光化作兩柄淬了劇毒的無形飛刃,死死釘死在小院門階之上!

  安安迎風立在門檻後方,懷抱著威風凜凜的御貓,迎著那道如厲鬼般凶戾的視線,沒有退避半步。

  御貓在小姑娘懷中高高弓起背脊,眸光湛綠,衝著長巷盡頭髮出最後一聲攝人心魄的凌厲低吼:

  「哈——!!」

  魏忠始終未發一言。

  安安只看見,那惡奴撐在膝頭的兩隻拳頭寸寸收攏,鋒利污濁的指甲,已然深深地、殘忍地掐進了掌心的皮肉之中,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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