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紅藤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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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血藤入手的一瞬間,安安只覺得掌心微微一燙。

  那株赤紅如玉的靈藤根本不像尋常枯木,通體溫潤晶瑩,藤蔓表皮之下仿佛有一道金紅色的細細火線在如血液般緩緩流淌。斷裂的根須上還帶著深澗懸崖特有的清冷岩屑,貼在安安嬌嫩的掌心裡,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輕微地、富有節奏地跳動著。

  「謝謝大蟒爺爺!」

  安安破涕為笑,小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整個人卻高興得手舞足蹈。她不僅沒有害怕巨蟒靠近的龐大頭顱,反而踮起腳尖,伸出兩隻小短手,一把摟住了巨蟒低垂下來的碩大冰涼鼻吻,在它堅硬幽冷的黑鱗上用力地「吧唧」親了一大口!

  「大蟒爺爺,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最講道理的大長蟲!」

  懸崖石壁上的龐大身軀驟然一僵。

  那條修煉了整整一百年、威震西山各路凶獸的百年巨蟒,生平頭一次像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半空。蛇信子僵硬地縮在嘴角,半天沒吐出來,連那粗壯的尾巴尖都在岩石上極其不自然地來回摩擦,磨落了一大片碎石屑。

  「……成何體統!沒大沒小的人族黃口孺子!」

  蒼老粗糲的聲音在安安腦海里難得地結巴了一下,巨大的蛇頭飛快地往後縮了三尺,仿佛被燙著了一樣,惱羞成怒地低喝道:「本座乃是西山水神後裔,豈是什麼長蟲?!休得胡言亂語!」

  崖頂和樹梢間頓時炸開了鍋。成百上千隻猴子坐在樹杈上拍著屁股嘎嘎大笑,盤旋的蒼鷹發出歡快的長唳,就連那頭立在崖邊的大黑熊也咧開滿嘴獠牙,呼哧呼哧地晃蕩著大腦袋。

  「咳!」巨蟒粗粗地噴出一股白氣,蛇信猛地一甩,「笑什麼笑!還不快滾!」

  雖然嘴上凶神惡煞,巨蟒的尾巴尖卻極其輕巧溫和地在安安腰間輕輕一托,像一艘平穩的小船,將抱著龍血藤的小姑娘穩穩噹噹送回了對岸的平坦草甸上。

  「記住你說過的話。」巨蟒的聲音在虛空中漸漸低沉下去,「此藤乃天地靈物,離了石脈地氣,藥力每過一刻便消散一分。若不想救活一個徹底咽氣的人,就收起你的眼淚,趕快滾回你的人間去!」

  說完,黑色的龐然大物不再停留,龐大的蛇軀化作一道黑色長虹,迅速縮回了幽深黑暗的懸崖裂縫深處。

  「安安記住了!安安說話算數!」

  安安將龍血藤死死按在胸口,轉過身扯開嗓子大喊:「大老虎!快!我們回村!」

  白額大虎一步躍到跟前,安安熟練地翻身騎跨上去。猴群在林中飛盪,懷裡抱著採摘來的輔藥甘草;鼠群在前方貼地狂飆,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排查道路;天空中的鷹群則化作銳利的警戒線,將整座回村的山道護得風雨不透。

  然而,當奔騰的獸群行至西山腳下一處狹窄的葫蘆口山坳時,異變陡生!

  跑在最前頭探路的鼠群忽然發出刺耳尖銳的警報聲,潮水般的鼠浪猛地向兩側灌木叢中散開。

  在狹窄的山道正中央,赫然立著三道手持精鋼哨棒、腰挎短刀的身影。三人皆作尋常惡僕家丁打扮,胸口卻隱秘地繡著一個極小的暗金「魏」字。正是魏府總管魏忠布置在西山外圍、防止任何人下山求援的巡哨死士!

  為首的一名刀疤臉家丁雙手叉腰,橫在路中厲聲喝罵:「站住!奉魏忠總管密令,此山道已被全面封鎖,連只野鳥都休想飛出——」

  話未說完,那刀疤臉揉了揉眼睛,陡然看清從林子裡衝出來的竟是一頭斑斕猛虎,虎背上還坐著一個粉雕玉琢、懷抱赤紅藥藤的小女娃!

  刀疤臉先是一愣,隨即放聲狂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兇殘的光芒:「哈哈哈哈!老子當是什麼硬茬子,原來是個騎著畜生的野丫頭!喲,懷裡抱的這根紅玉般的藤條是什麼好寶貝?識相的給老子扔過來,爺爺留你一條全屍!」

  「讓開!你們這些壞蛋快讓開!」安安眼圈通紅,急得聲音發尖,「安安要回去救爹爹!誰敢攔著,大狗熊打死你們!」

  「救你爹?那癱子啞巴早就該被千刀萬剮了!」

  刀疤臉眼中凶光一閃,獰笑著抽出腰間鋼刀,疾步上前抓向虎背上的龍血藤:「把寶貝交出來,爺爺送你下地獄跟你爹團聚——」

  「吼——!!」

  虛空中仿佛平地炸開了一聲撕心裂肺的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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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右側那片合抱粗的密林整片向外暴碎開來!一頭足有丈余高的巨型黑熊如同一座黑色山巒般狂暴撲出,厚重如鐵鑄的巨大熊掌帶著恐怖的呼嘯惡風,自半空中泰山壓頂般狠狠扇下!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骨碎聲驟然響徹山谷!

  那叫囂的刀疤臉甚至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一隻被拍爛的破麻袋般凌空倒飛出三丈多遠,狠狠撞在一塊千斤巨石之上,將堅硬的花崗岩撞出道道龜裂,隨後軟綿綿地滑落進灌木叢中,胸骨盡碎,當場斃命!

  剩下兩名魏府家丁嚇得魂飛魄散,褲襠瞬間濕了一大片,精鋼哨棒「噹啷」兩聲砸在腳面上,連滾帶爬地癱軟在地。

  「熊……熊瞎子殺人啦!妖怪啊——!!」

  兩人哭爹喊娘,連鞋襪跑丟了都顧不上,連滾帶爬地向著山林深處亡命奔逃。

  大黑熊人立而起,兩隻前掌狠狠拍擊胸膛,狂怒地作勢欲追。

  「大狗熊,別追他們了!」安安在虎背上急得直拍老虎耳朵,「爹爹等不得了!我們快回小院!」

  黑熊鼻孔中噴出兩道滾燙的粗氣,甩了甩巨大的腦袋,乖乖退回猛虎身側,護送著這一人一虎疾馳衝出山口。

  不多時,李家坳村尾的小院已然遙遙在望。

  院外雖然聚著一些好奇又畏懼的村民,但見猛虎黑熊護送著小丫頭狂奔而至,眾人嚇得紛紛縮回門後。小老虎四蹄生風,徑直越過半人高的矮牆,穩穩落入院中!

  「陳爺爺!獨眼狼叔叔!藤藤採回來啦!安安把龍血藤採回來啦!!」

  安安懷抱著溫熱的紅藤,幾乎是從虎背上一頭栽落下來,踉踉蹌蹌地撞開房門。

  守在門邊的獨眼狼一把撈住她小小的身子,將她穩穩抱在懷中。而裡屋的陳大夫正焦急地盯著沙漏,聽到這一聲呼喊,手中捏著的銀針險些落入藥缽,猛地掀開門帘沖了出來!

  「快!給我看!」

  當陳大夫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接過那株散發著奇異溫熱與霞光的赤紅藤蔓時,這位見慣了生死的大夫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捧著藤條湊到鼻尖深嗅了一口,又用指甲小心掐破了一絲表皮。一股混雜著熾熱氣血與山野清冽的藥香瞬間溢滿整間屋子,那斷口處流出的汁液紅得猶如融化的瑪瑙硃砂,滴落在他掌心,竟隱隱有灼燒般的暖意!

  「神物……當真是百年以上的龍血赤藤!」陳大夫激動的鬍鬚都在劇烈顫抖,眼眶瞬間通紅,「造化啊!大帥有救了!大帥真的有救了!!」


  「能!神仙也留不住閻王要的人,但有此物在,老夫就能把大帥從鬼門關搶回來!」陳大夫陡然精神大振,扭頭厲聲喝道,「山貓!去打井底最深處的新汲冰泉!獨眼狼,起文火!將老夫藥箱底層的紫金砂鍋架起來!」

  屋裡所有人瞬間如同一座精密運轉的戰陣,各司其職。

  陳大夫將龍血藤浸入冰涼的井水洗去岩屑,隨即提著一柄薄如蟬翼的柳葉刀,在厚重的榆木砧板上飛快下刀。

  「咄!咄!咄!咄!」

  刀落如飛,每一片藤片都被切得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猶如一片片被日光照透的紅玉。每切下一片,內里濃稠的紅汁便滲出數滴,滿屋的藥香漸漸濃郁起來,那不是尋常草藥的苦澀,而是一種仿佛將夏日烈陽與深山甘露徹底煮沸後的純陽暖香!

  「切片必須薄如蟬翼,多一分厚度,藥力便化不開三分!」陳大夫一邊飛快下刀,一邊死死盯著灶火,「文火慢燉,以陰引陽!三沸方成!」

  安安顧不上擦拭臉上的汗水,乖乖蹲在灶膛前,雙手緊緊握著燒火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砂鍋底部跳躍的藍色火苗。

  砂鍋內漸漸傳出「咕嘟咕嘟」的清脆水聲。

  第一沸,滿屋藥香轉為淡金,帶著一絲逼人的清氣。

  第二沸,鍋蓋邊緣開始噴湧出深紅色的滾滾霧氣,藥湯已徹底化作血紅之色。

  安安忍不住輕手輕腳跑進裡屋看了一眼——土炕上的林嘯面色灰敗得可怕,整張臉幾乎籠罩在一層黑青色的死氣之中,雙唇烏紫乾裂,胸膛的起伏微弱得猶如風中殘燭,若不湊近細看,幾乎與死人無異!

  「陳爺爺……」安安跑回灶台邊,小身板抖得像片落葉,「爹爹的臉……全黑了……他是不是要睡過去了……」

  陳大夫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揭開砂鍋看了一眼:「第三沸!成了!撤火!!」

  隨著一聲令下,滾燙的藥湯被飛快地潷入一隻大白瓷碗中。

  那藥湯濃稠如同化開的硃砂,蒸騰起裊裊紅霧,散發著令人神魂俱震的濃烈藥香。陳大夫用濕布墊著碗底,腳下生風般大步跨進裡屋。

  「扶大帥起來!」

  獨眼狼一步搶上土炕,粗壯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穿過林嘯的後頸,將他軟綿綿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的臂彎與胸膛之上。王夫人趕緊遞上墊布,陳大夫舀起小半勺滾燙的赤紅藥湯,用嘴唇試了試溫,隨後小心翼翼地抵向林嘯緊閉的薄唇——

  然而,令人絕望的一幕發生了。

  那一勺散發著濃烈藥香的赤紅汁液順著林嘯的嘴角毫無阻礙地滑落下來,順著下巴滴落在被褥之上,瞬間暈染開一片刺眼的暗紅。

  滴水不進!

  林嘯的牙關死死咬合在一起,面容因劇痛與毒素的腐蝕而呈現出一種死寂的僵硬。任憑陳大夫如何撬動,那兩排牙齒都如同焊死在一起的玄鐵,紋絲不動!

  「大帥!張嘴啊!這是小小姐捨命採回來的神藥啊!」獨眼狼急得眼淚奪眶而出,另一隻手伸上去想要捏開林嘯的下頜骨,可他指節用力到發白,林嘯的牙關依舊沒有半分鬆動的跡象。

  又一勺藥湯送上去,依舊原封不動地從嘴角滑落。

  陳大夫的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冷汗混著淚水滾滾滑落:「糟了……毒火攻入神明,大帥的咽喉與牙關已經陷入徹底假死的僵死之境……藥力進不去……再逆天的神藥,送不進腹中,也是枉然啊!!」

  屋裡的空氣在這一剎那仿佛徹底凍結。

  張橫無力地癱倒在地,雙拳瘋狂砸著地面;山貓死死閉上雙眼,牙齒咬破了嘴唇。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安安帶著哭腔發出一聲尖叫。她踢掉腳上的小布鞋,手腳並用地爬上土炕,小小的身子直接撲倒在林嘯胸前。

  她伸出兩隻溫熱稚嫩的小手,死死捧住林嘯那張冰涼如鐵的面頰,將滿是淚水的小臉緊緊貼在林嘯青紫的耳畔,撕心裂肺地哭喊出聲:

  「爹爹!你醒醒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安安啊!」

  「安安把藥採回來了!是大蟒爺爺給的龍血藤,安安求了好多好多小夥伴才換來的……安安跑得好快好快,腳底板都磨破了……安安好乖好聽話,爹爹,你不能不要安安啊!」

  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打在林嘯毫無知覺的蒼白眼皮與嘴唇上。

  「你說過要看著安安扎小辮子,你說過等開春了要給安安做小木馬的……爹爹你張開嘴喝一口呀!就喝一口!安安求求你了……爹爹……你聽聽安安說話好不好……」

  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狹窄的土屋中迴蕩,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泣血的絕望與孺慕。

  陳大夫站在床邊,淚流滿面地抬起手想要將安安抱開:「小小姐……大帥他已經……」

  「我不走!爹爹能聽見!爹爹最疼安安了,他一定能聽見的!!」

  安安抓起林嘯那隻布滿厚繭、冰涼僵硬的大手,狠狠按在自己哭得發燙的小臉蛋上,哽咽著將最後一絲力氣喊了出來:

  「爹爹——安安好怕黑啊……你醒醒……安安只有你了呀!!」

  屋中一片死寂,唯有孩童絕望的悲啼。

  忽然。

  被安安死死攥在掌心之中、那隻原本冰冷僵硬得宛如枯木的大手——

  食指的指尖,極其輕微地、痙攣般地彈動了一下。

  緊接著。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林嘯那兩片緊抿了整整三年、早已咬得發黑髮紫的薄唇,在滾燙的淚水浸潤之下,極其緩慢、卻無比清晰地——

  緩緩鬆開了一線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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