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深澗巨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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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絕對不行!」

  張橫扶著土牆猛地站直了身子,殘缺的斷骨被這一動扯得生疼,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小小姐才五歲!」張橫急得嗓音劈裂,獨臂死死拽住門框,「黑風澗那是什麼地方?老子當年在先鋒營巡邊時就聽獵戶講過,那深澗里常年瘴氣瀰漫,百丈絕壁寸草不生!守著靈藥的更是一條成精的巨蟒!巨蟒吞鹿如吃豆子,張開嘴能把一個小娃娃連骨頭帶肉囫圇吞下去!她一個小娃娃去,那不是羊入虎口送死嗎?!」

  安安邁著小短腿走到張橫面前,仰起白嫩的小臉,神情認真得沒有半點動搖:「張橫叔叔,畫眉說了,大蟒只許安安一個人去。要是去的人多了,它就會鑽回石縫深處,再也不出來了。」

  「可那是吃人的凶獸!」

  「山裡的大動物不吃我。」安安伸出軟乎乎的小手,輕輕扯了扯張橫沾滿血污的破爛袖口,「大老虎不吃我,大狼不吃我,大狗熊也不吃我。大蟒也是山裡的神仙,它一定聽得懂道理。」

  獨眼狼抱著斷刀倚在門邊,冷冷斜睨了張橫一眼:「你消停坐著吧。這小丫頭邪門得很。老子當年落草西山的時候,親眼瞧著她指揮白額大虎當馬騎,林子裡成百上千隻猛獸跟在她身後跟巡營一樣。她說大蟒不吃她,那就肯定吃不了。」

  「狼哥!那是一百年的巨蟒,能跟林子裡的野物一樣嗎?!」

  「大帥等不了了。」山貓走上前,輕輕按住張橫的肩膀,低頭看向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如遊絲的林嘯,「陳神醫說了,大帥體內的毒火已經燒穿了心脈,最多還能撐一個半時辰。若拿不到龍血藤,大羅金仙也難救。」

  安安轉過頭,定定地看了床上面如死灰的爹爹一眼。

  她沒有哭,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將小胸脯挺得筆直:「獨眼狼叔叔,山貓叔叔,你們在家裡守著爹爹,陳爺爺看好藥鍋。安安去去就回,一定把紅藤藤採回來救爹爹!」

  說完,小丫頭轉過身,小短腿邁得飛快,一溜煙衝出了院子。

  院門外,那頭臥在青石旁的老虎早已等候多時。見安安跑出來,白額猛虎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嚕,順從地伏下前肢與脊背。安安手腳並用地爬上虎背,小胖手牢牢揪住老虎脖頸上厚密的皮毛。

  「大老虎,跑快些!去黑風澗!」

  猛虎昂首發出一聲震動山林的咆哮,四蹄騰空,化作一道金黃斑斕的殘影,風馳電掣般直衝西山極深之處的原始老林!

  沿途的山風如刀子般在耳畔呼嘯刮過。小畫眉在頭頂的林梢間急速穿梭引路,小猴子在大樹之間敏捷騰躍,啼叫聲此起彼伏,為這場生死競速開闢出一條筆直的山道。

  半個多時辰的狂奔,穿過了三道險峰、兩片瘴氣林,前方的林木驟然稀疏開來。

  未至近前,耳邊已然傳來如雷鳴般的轟響——那是瀑布與地底暗河在深澗狹窄處衝撞咆哮的轟鳴!

  大地仿佛在前方被巨斧狠狠劈開了一道猙獰的黑縫,深不見底的裂口橫亘在眼前,足有數十丈寬。谷底濃霧翻滾,刺骨的陰風自下而上呼嘯盤旋,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而在裂谷的正對面,赫然是一座高達百丈、宛如鏡面般光滑垂直的森冷絕壁!

  就在那絕壁的正中央,背陰避風的狹窄石縫之間,生長著一株奇特的靈藤。

  那株藤蔓通體赤紅若滴血,粗若兒臂,蜿蜒盤旋,宛如一條被定固在石壁上的赤龍。正午的陽光恰好穿透雲層,斜斜投射在那株藤蔓之上,紅芒流轉,竟在灰白色的絕壁上升騰起一片若隱若現的赤色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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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血藤!

  然而,安安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龍血藤下方的突兀石台上。

  那座懸空的岩石平台上,盤踞著一座猶如黑色小丘般的龐然大物。起初看去,仿佛是一堆被雨水侵蝕千年的黑斑巨石,可隨著猛虎的一聲低吼,那「巨石」的最頂端,竟緩緩地立了起來!

  那是一顆足有大木簸箕大小的碩大蛇頭。

  蛇鱗漆黑如鐵,每一片鱗甲都有巴掌大小,邊緣泛著森寒青黑的金屬幽光。那腰身粗壯得堪比水桶,盤繞在石台上不知疊了多少圈。一對金黃冰冷的豎瞳緩緩鎖定在對岸的虎背之上,猩紅分叉的信子吞吐吞吐,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巨響。

  百年巨蟒!

  猛虎四肢驟然繃緊,脊背上的毛髮根根倒豎,喉嚨里壓抑著戒備至極的低鳴。

  安安卻拍了拍老虎的耳朵,動作輕巧地順著虎背滑落下來。她整了整被山風吹亂的小襖,邁開步子,徑直走到深澗邊緣那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仰起小腦袋,毫無懼色地看向對岸的龐然大物。

  「大蟒爺爺,是安安來了。你叫安安來,想對安安說什麼呀?」

  小女孩清脆稚嫩的童音穿透了奔騰的風聲與水霧,在空曠死寂的深澗中迴蕩開來。

  懸崖石台上的龐然大物動了。

  黑蛇緩緩舒展龐大的身軀,碩大的頭顱自高處緩緩垂落下來,一直降到與深澗邊平齊的高度,離安安僅隔著數丈的虛空。那雙毫無感情的金色蛇瞳直勾勾凝視著眼前這個只有五歲的小豆丁,半晌,一道沙啞、古老、如同兩塊萬斤巨石在水底摩擦般的轟鳴聲,在安安的心神中隆隆響起:

  「能通萬靈之言的……當真是個連乳牙都沒換齊的人族幼崽。」

  「安安不是幼崽,安安是爹爹的閨女!」安安眨巴著眼睛,認真地糾正道。

  巨蟒的信子噴出一股灼熱而冰冷的陰風:「小娃娃,你可知這株龍血赤藤,本座在此守候了多少個春秋?」

  「安安不知道。」

  「整整一百年。」巨蟒的身軀緩緩在崖壁上摩挲,堅硬的岩石在它的鱗甲下發出刺耳的崩裂聲,「從它只是一枚吞吐天地火精的草芽,到如今凝出血龍之形,整整耗費了百年光陰。這百年裡,企圖踏足此澗的豺狼虎豹,乃至你們自詡靈長的人族修士、武道宗師,不知凡幾。」

  巨蟒的豎瞳中閃爍著暴虐與輕蔑:「他們有的想強取,有的想設伏,有的妄圖拿毒煙迷藥暗算於本座……這深澗百丈之下堆積的森森白骨,十之八九都是那些貪婪之徒留下的。」

  「再過三年,本座便將迎來褪皮化蛟的九天雷劫。這株龍血藤中蘊含的至陽氣血,是本座扛過天雷、蛻去蛇軀唯一的護命之物。它便是本座的第二條命!你今日空著兩隻手來,張口便要本座捨去性命之物去救一個人族廢人……你憑什麼覺得,本座不會將你一口吞下,當作打牙祭的點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滔天的凶獸煞氣如狂風暴雨般壓頂而來!

  護在身後的白額猛虎被這股威壓逼得嗚咽倒退了半步,連林梢上的鳥雀都在這恐怖的氣息下瑟瑟發抖。

  然而,立在懸崖邊緣的小女孩,卻沒有後退哪怕半寸。

  安安不僅沒有跑,反而邁著小短腿,蹬蹬蹬又往前走了兩步,一直走到懸崖最邊緣的青石上。她甚至伸出自己白嫩嫩的小手,隔著虛空,遙遙地對著那顆猙獰恐怖的巨大蛇頭。

  「因為……爹爹也是安安的命呀。」

  小女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與倫比的堅定,那雙澄澈見底的大眼睛裡,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

  「安安從小就沒有親人,被壞叔叔扔在冰天雪地的破廟裡,快要凍死的時候,是爹爹把我摟在懷裡救活的。爹爹的腿斷了,站不起來,嗓子被人灌了毒藥,說不出話,村裡的人都欺負他、笑話他是個啞巴瘸子,可他每天都要把最稠的一勺米湯留給安安喝。」

  安安吸了吸通紅的鼻尖,淚珠子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壞人帶著刀衝進院子想抓安安,爹爹拖著流血的斷腿,拿著一把生鏽的柴刀,死死把安安護在身後……爹爹是天底下最好、最英雄的人!他是被人陷害才變成這樣的!」

  「大蟒爺爺,如果你的命很重要,那爹爹的命,對安安來說就是整座天下。」

  安安把小手按在自己的心窩上,眼淚汪汪地望著那對冰冷的金色蛇瞳:「安安不白要你的藤藤!安安跟你換!」

  巨蟒那龐大的身軀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金色的豎瞳收縮了一瞬:「……換?你一個人族小娃娃,拿什麼換本座百年的機緣?」

  「安安讓山裡的小夥伴天天給你送最甜的果子,最肥的魚!」安安掰著細嫩的手指頭,一口氣說道,「小猴子去摘最高樹上的朱果,小水獺去捉深潭裡最嫩的靈魚,小松鼠給你撿滿倉的松塔!還有——安安幫你守著這片深澗!」

  「只要有安安在,天上的鳥兒就是安安的眼睛,林子裡的獸群就是安安的兵!只要有拿刀的壞人想進山害你,天上的鷹就會報信,大老虎大黑熊就會把他們全趕跑!誰也不許在你渡劫的時候欺負你!」

  巨蟒懸在半空中,信子緩緩吞吐,聲音依舊漠然冷酷:「狂妄的小娃娃。百里西山,猛獸無數,你不過一介凡胎肉體,憑什麼替本座號令這滿山生靈?憑什麼替本座作保?!」

  話音未落——

  「唳——!!」

  一聲撕裂蒼穹的穿雲長嘯,驟然自北方極高的九天之上轟然炸響!

  深澗上方原本明媚的天空,竟在眨眼之間暗了下來。巨蟒猛然抬頭,只見數十丈寬的裂谷上方,遮天蔽日的蒼鷹、隼鳥與巨雕,從三十里外的岩山絕巔呼嘯而至,層層疊疊,雙翼交錯,竟將半個太陽死死遮擋!

  緊接著,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吼——!!」

  兩聲震耳欲聾的熊咆自山脊處撕裂長空。三頭體型堪比小山丘的成年黑熊,撞碎了合抱粗細的古木,狂暴地衝出密林,在大壑邊緣轟然人立而起,兩隻漆黑巨掌猛烈拍擊著胸膛,朝著絕壁巨蟒發出低沉而威嚴的咆哮!

  不僅是猛獸,深澗兩側的草叢、岩縫、土層之間,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窸窣窣」之聲。

  數以萬計的黑鼠、灰鼠、山狸,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自地底暗道中奔涌而出,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草甸與碎石灘。成千上萬雙猩紅的小眼睛,不閃不避,齊齊仰頭望向石壁上的龐然大物!

  而在更外圍的古木之上,數以萬計的畫眉、喜鵲、黃鸝與鴉雀壓彎了每一根枝頭。山谷間沒有雜亂的聒噪,只有一種整齊劃一、低沉而肅穆的啼鳴共鳴迴蕩在整座深澗:

  給她吧……

  把藤給她吧……

  我們替她作保!

  我們替她守護深澗!!

  整座西山數百里群峰之間的百獸靈禽,仿佛在這一刻化作了這五歲幼童身後最堅不可摧的鐵壁千軍!

  風,在深澗中停歇了。

  懸掛在石壁上的百年巨蟒,巨大的頭顱緩緩轉動著。它看過了九天之上盤旋遮日的鷹群,看過了崖畔人立咆哮的三頭巨熊,看過了漫山遍野如潮水般的鼠族,看過了枝頭萬鳥肅立的盛景。

  一百年了。

  自它在這陰冷潮濕的石縫中開靈智、守靈藥以來,整整一百個寒暑,凡是踏入此間的生靈,無一不是為了爭奪、為了殺戮、為了貪婪的私慾。

  有人為了延年益壽,有人為了煉製絕品靈藥,凶獸為了吞食破境。

  可今日,為了挽救一個苟延殘喘、素昧平生的癱瘓凡人,這百里西山的飛禽走獸,竟然傾巢而出,甘願為一個小女孩向它低頭作保!

  巨蟒收回了目光,巨大的蛇頭緩緩垂落,最終停留在那個滿臉淚痕、卻依然張開細小雙臂的小丫頭面前。


  古老沉悶的嘆息聲在安安識海中緩緩迴蕩,那暴虐冰冷的豎瞳深處,終於泛起了一絲連天地都為之動容的波瀾:

  「來求這株藤的,人也好,妖也罷,數不勝數。可為了別人求藥的……你是第一個。」

  巨蟒龐大的身軀驀然倒卷,猶如黑色蒼龍游壁而上。那布滿厚重鱗甲的粗壯蛇尾輕輕探入狹窄的岩縫深處,小心翼翼、連根帶須地將那株散發著滔天赤芒的龍血藤連泥拔起!

  長尾舒展,跨越了數丈絕壁與深澗的虛空,穩穩噹噹、輕柔至極地,將那團熾熱如血的救命神物,遞到了安安張開的掌心之中。

  「拿去救你爹爹吧,小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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