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鎧甲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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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厚重的兩扇木門大敞四開,刺鼻辛辣的藥氣裹挾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如惡浪般迎面撲來。

  山貓腳下生風,剛跨過門檻便將懷裡的安安輕輕放下。小姑娘光著兩隻被凍得青白的小腳丫,不管不顧地踩在冰涼刺骨的青磚地面上,帶著滿臉的淚花,一頭扎到了床榻邊沿。

  然而,床上那人的慘狀,卻讓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般瞬間僵死在原地。

  林嘯平整地仰臥在薄被之中,整張臉龐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駭人的烏青色,自高聳的顴骨一直蔓延到堅硬的下頜,而兩片原本毫無血色的嘴唇,此刻竟泛著死人般的慘白。

  他的前胸、咽喉以及頸側的大穴之上,密密麻麻扎著整整九根三寸長的精鋼銀針,針尾隨著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抽搐,劇烈地震顫著。

  一縷發黑髮紫的黏稠死血自他的嘴角蜿蜒淌下,半邊已經乾涸凝固成暗褐色的硬殼,半邊卻還泛著油亮的光澤。

  「爹爹……」

  安安伸出兩隻小手,顫抖著死死握住了那隻無力垂落在床沿邊緣的大手。

  那隻手冰涼刺骨,冷得像剛從數九寒天的深井水裡撈出來的一塊生鐵。小姑娘把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摟進自己單薄溫熱的懷裡,拼命地呵著熱氣,試圖將那點微末的生氣重新焐熱。

  陳大夫癱坐在床邊的一張矮木凳上,整個人宛若剛從暴雨洪流里打撈上來一般,花白的頭髮凌亂散落,前襟後背全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顫巍巍地將最後一根拔出的銀針插回隨身攜帶的鹿皮針囊,乾枯的手指痙攣得厲害,連著捏了三次,才勉強將針囊的繩結繫緊。

  「暫時……壓下去了。」老醫者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破瓦在粗糲的石面上摩擦,「體內的陳年劇毒……暫時被老朽用金針截穴之法,死死鎖在了心脈之外。」

  「『暫時』是多久?」

  山貓無聲無息地立在跳動的燈影邊緣,冷硬地開口發問。

  陳大夫沒有立刻回答。他佝僂著脊樑,低垂著頭顱,一根一根地清點著自己針囊里的長短銀針,動作極其遲緩沉重。

  安安把爹爹那隻冰冷的大手死死貼在自己的面頰上,方才在心底剛剛升騰起的一點微薄希冀,隨著這壓抑的死寂,一寸一寸、重新墜入了無底的冰淵。

  在寬敞的床尾陰影處,還靜靜佇立著一道身影。

  王夫人雙手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參茶,面色沉凝如鐵。茶盞里的熱氣早散盡了,她卻一口都未曾沾唇。

  這位平日裡雍容華貴的官宦命婦,死死盯著床榻上生死不知的漢子,眉宇間擰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死結。良久,她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將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沉重如山:

  「好孩子,我王氏絕非鐵石心腸之人。這些時日以來,絹帕上的黑血、胭脂匣里的劇毒,我都親眼所見。魏宏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奸佞巨蠹,我心裡比誰都清楚。」

  她話音微頓,緩緩抬起那一雙滿含驚悸與決絕的鳳目:

  「可林大帥通敵叛國,乃是先帝當年在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口定下的鐵案!今日若要翻案,翻的不僅是這樁冤獄,翻的更是皇家的天家顏面,是當今天子的聖明!我王家上下七十三口老小的性命全繫於此……我不怕死,王家的骨頭也沒那麼軟。我只是怕……怕自己押錯了注,幫錯了人!萬一……萬一當年林大帥果真有一步行差踏錯,暗中通敵呢?!」

  「我爹爹絕沒有通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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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猛地抬起頭來,稚嫩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漲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爹爹連村口受傷瘸腿的野狗都捨不得打一下,他在破廟裡寧肯自己挨餓,也要把最後一口烤野薯留給我吃!我爹爹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他絕不會賣國求榮!!」

  「人心隔著肚皮,好孩子,你的純孝,我信。」

  王夫人凝視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卻眼神如炬的小姑娘,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悲憫,但轉瞬間,那抹軟弱便被名門主母堅硬如鐵的理智徹底覆蓋:

  「可『相信』這兩個字,一旦抬到了那座吃人的金鑾殿上,一文不值!沒有釘死在鐵板上、任憑魏黨如何狡辯都撬不動的真憑實據,我安敢拿王氏全族的九族性命,去替一個『死人』陪葬?!」

  言罷,她重重地將手中那盞冰涼的茶水擱在桌案上,拂動衣袖,轉身便欲朝門外走去。

  就在這一剎那——

  「啾!啾啾啾——!!」

  一聲尖銳至極、幾乎要刺破人耳膜的悽厲啼鳴,驟然自安安的衣襟深處狂暴炸響!

  那隻通體碧翠的畫眉鳥如同瘋了一般,渾身細密的羽毛瞬間倒豎如刺,拼命從安安單薄的衣領里掙脫出來,撲稜稜振翅飛起,狠狠落在了床頭雕花的紫檀木架之上!

  它張開雙翼,尖銳的利爪將木架抓得木屑紛飛,衝著榻上昏死不醒的林嘯發出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翅膀瘋狂開合,在狹小的方寸之地急促地原地打轉!

  「小綠,別怕……這是我爹爹呀……」安安嚇了一跳,連忙仰起淚眼朦朧的小臉去安撫它。

  然而,那畫眉叫的根本不是恐懼。

  那鳥鳴里蘊含的驚濤駭浪,是難以置信,是刻骨銘心!

  安安原本慌亂的神情徹底凝固了。她就這麼直挺挺地立在床榻邊,仰著肉乎乎的小臉,聚精會神、一句一句地聆聽著那常人聽來雜亂無章的尖利鳥鳴。

  聽著聽著,小姑娘原本通紅的眼眶一點一點睜大,烏黑清澈的瞳孔里,驟然迸發出一股熾烈至極的精芒,亮得宛若兩顆浸在清泉深處的黑曜石!

  「安安?」原本隱在陰影處的山貓察覺異樣,箭步搶上前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它在叫什麼?它說了什麼?!」

  安安機械般轉過頭來,呼吸急促,小小的嗓音放得極輕極輕,生怕驚碎了這滿屋子薄如蟬翼的希望:

  「它說……它認得床上躺著的這個人。」

  正堂之中,霎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連油燈燈芯爆裂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三年前,它被關在金絲籠里,跟著魏忠……去過一個又深、又冷、又黑的地牢。」

  安安順著腦海中接收到的神識畫面,一字一頓,學著鳥鳴里描摹的森羅地獄,清晰無比地複述著:

  「那裡要走下長長的一道石階,穿過一道又一道掛著銅鎖的厚重鐵門。四下里全是鐵鏈在地上拖拽的響聲,牆壁上的松油火把冒著刺鼻的黑煙……在最深最深的一間牢房裡,綁著一個人。」

  陳大夫原本正在整理針囊的枯手猛地僵死,整個人如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

  「那個人身上還穿著殘破的戰甲,整個人虛弱得站不住,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兇惡的侍衛架著他……他的兩條腿……斷了骨頭,血肉模糊地拖在陰冷的爛泥地上。」

  滿屋死寂,唯有王夫人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起來。

  「魏忠手裡端著一整碗黑乎乎的藥酒。那個人咬緊了牙關死活不肯喝,魏忠就讓人死死捏住他的鼻子,撬開他的嘴,把滿滿一整碗藥酒,硬生生全灌進了他的肚子裡。」

  安安停頓了一下,皺緊了小小的眉頭,努力模仿著記憶中魏忠那陰陽怪氣、令人作嘔的語調:

  「『這可是太師大人親自賞你的斷魂湯,林大帥,一滴都不許剩下!』」

  「哐當!」

  一聲刺耳的脆響驟然打破了死寂!陳大夫手中那隻沉甸甸的鹿皮針囊失手砸落塵埃,十幾根閃著寒芒的三寸銀針咕碌碌滾了一地,卻無一人低頭去撿。

  「畫眉還說——」

  安安的聲音陡然變得又快又急,猶如倒豆子般傾瀉而出:

  「那個人當時身上穿的那副黑色鎧甲,左邊肩膀的護甲上缺了巴掌大的一整塊!那個缺口不是空的,上面補了一塊紅艷艷的銅片!那塊銅片比旁邊的黑鐵甲葉亮堂得多,火把一照,晃得人眼花!銅片的邊緣,用鐵錘密密麻麻砸出了一整圈細細小小的斜紋!左下角的地方,還有一個被砸歪了的小翹口,往外卷著——」

  「別說了……別說了!!」

  一道沙啞至極、宛若自破碎胸膛深處生生擠壓出來的狂吼,驟然撕裂了堂屋的屋頂!

  山貓整個人立在昏暗的燈影邊緣,渾身的骨骼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戰慄著,如同秋風中瘋狂搖擺的一株衰草!

  他的雙手顫抖得不成樣子,甚至連撕扯自己衣襟的力氣都快要喪盡。他拼了命地在內袍貼肉的暗袋裡摸索著,撕扯著,終於掏出了一塊用粗糙紅繩穿過、僅有半個巴掌大小的殘破銅片!

  他一步,一步,如同背負著萬鈞巨石,行屍走肉般挪到了桌案上那盞孤零零的油燈前。

  粗糙的大手猛然揚起,將那枚被體溫捂得滾燙的金屬殘片,死死舉到了王夫人的眼前!

  那確實是一塊半掌大小的赤銅甲片。

  外緣之上,整整齊齊鏨刻著一圈純手工敲擊打磨出的細密斜向錘紋;而在其左下邊緣處,赫然捲曲著一個極其微小、卻清晰可見的向上翹口。整個銅片的邊角早已被粗糙的指腹摩挲得圓潤光滑,顯然是被人當成無價之寶,日夜貼身佩戴了無數個嚴寒酷暑。

  「這道斜錘紋……是我趙捷十六歲在先鋒營鐵匠爐里當學徒時練出來的慣手!全大梁三千軍匠,獨我一人會這般落錘!!」

  山貓的聲音徹底破碎了,滾燙渾濁的淚水如決堤江河般洶湧而下,大顆大顆狠狠砸在滿是老繭的手背上:

  「這個小小的卷翹缺口,是八年前野狐嶺大戰那夜,我連續舉燈熬了三天三夜,神思恍惚之下,一重錘砸滑了鐵砧留下的暗傷!這塊補甲的赤銅,就是三年前盛京抄家那一夜,大帥親手從他自己的護肩上扯下來塞進我懷裡的……整整一千多個日夜,我貼肉藏了它三年啊!!」

  他猛地昂起頭顱,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眸宛若兩柄淬了血的利刃,死死釘在了面無人色的王夫人臉上:

  「大帥當年在邊關斷後,替新入伍的一個無名小卒硬生生擋下了北狄戰刀,削碎了左護肩,這才有了我連夜鍛造的這塊補甲銅片!這件陳年舊事,朝廷的刑部卷宗里沒有記載!魏府查抄的戰報里沒有記載!滿京城知曉這塊銅片來歷的人,除了大帥與我,絕不超過三個人!!」

  「這隻扁毛畜生……它連我當年一錘砸滑留下的翹口都看得真真切切!!」

  「它真的去過那間死牢!它親眼看著魏忠灌下了那一碗斷魂酒!它見證了滔天的血冤!!」

  山貓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摳進堅硬的青磚縫隙里,泣血哀鳴:

  「王夫人……你還要什麼樣的憑據?!這天地萬靈作證,難道還抵不過魏宏那老賊一張翻雲覆雨的臭嘴嗎?!」

  王夫人神情恍惚,一步一步踉蹌著走了過來。

  她顫抖著伸出保養得極好的青蔥玉指,指尖帶著抑制不住的劇烈戰慄,輕輕撫摸上了那枚冰冷而沉重的殘銅片。

  斜紋……分毫不差。

  翹口……分毫不差。

  那歲月沉澱下的赤銅包漿與刀劈斧削的凹痕……嚴絲合縫,鐵證如山!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床頭木架上那隻依舊在憤怒啼鳴的畫眉鳥。畫眉歪著小小的腦袋,一雙黑豆般純澈靈動的眸子,毫無懼色地正視著她。

  「啪————!!」

  一聲清脆刺耳到了極點的碎裂巨響,猛然炸響在死寂的正堂之中!

  王夫人反手狠狠抓起桌上另一隻滾燙的名貴瓷盞,用盡平生所有的力氣,狂暴地摜在了堅硬冰冷的地面上!

  茶水飛濺,碎片四射,滾燙的水珠濺濕了她華麗貴重的錦緞裙擺,她卻連眉頭都未曾眨動一下。

  「好!好一個位極人臣的魏太師!好一條忠心護主的閹狗魏忠!!」

  這位見慣了朝堂風浪的高門主母,此刻胸口劇烈起伏,原本端莊雍容的面龐因滔天的驚怒與痛恨而扭曲變形,滿頭珠翠劇烈搖曳,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灌下斷魂之毒!砸碎棟樑之骨!再當著天下人的面,扣上一頂通敵叛國的千古罵名!!」

  「當今天子被他欺瞞了整整三年!滿朝的文武公卿被他當成草芥猴子般戲耍了整整三年!這大梁的萬里江山,竟任由這等國賊肆意踐踏玷污!!」

  她霍然轉身,染著殷紅蔻丹的指掌重重拍在紫檀長案之上,拍得案几上的燭台瘋狂搖晃,烈焰暴漲:

  「王家與魏宏老賊的血海深仇,今夜,再添上這潑天的一筆!!」

  「老身今日把話撂在這青天白日之下——從今往後,縱使拼得我王氏滿門抄斬、誅絕九族,我也定要豁出這具老朽殘軀,替林大帥把這冤案徹底翻過來!!」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安安站在床邊,哭得不能自已。

  她想大聲呼喊,想告訴昏睡的爹爹,這世間終於有人肯站出來替他們鳴冤了——

  然而,床榻之上的沉寂軀體,卻在這一剎那猛然劇烈抽搐起來!

  「咳——!噗!!」

  林嘯的脖頸青筋如孽龍暴起,頭顱猛地向側面一偏,一大口黑紅髮紫、濃稠如墨汁般的死血自他唇齒之間狂噴而出,結結實實濺落在大紅的錦枕之上,黑血之中甚至隱隱夾雜著細碎的內臟血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刺鼻腥臭!

  「爹爹——!!」

  安安發出一聲尖利的哭嚎,不顧一切地撲倒在榻前。

  而林嘯噴出這口死血之後,頭顱無力地歪倒在一旁,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再無半點動靜。胸口處那原本就微弱至極的起伏,在這一瞬間平息得近乎絕跡,只有那九根護心銀針,在死寂中發出絕望的輕顫。

  「不好!毒煞攻破心包了!!」

  陳大夫連滾帶爬地撲回床沿,三根顫抖枯槁的手指閃電般搭上了林嘯冰冷乾癟的手腕。

  滿屋之內,靜得令人發瘋,唯有燭火爆裂的噼啪聲,如喪鐘般一下一下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尖上。

  一息。

  三息。

  十息過去。

  陳大夫搭在脈門上的手指始終紋絲未動,而他那張原本就蒼老的面龐上,所有的血色與生機,在這一瞬之間,被抽離得乾乾淨淨,化作一片慘絕人寰的死灰。

  「大夫……如何了?!」山貓單膝跪倒在床前,聲音發顫,幾乎是在哀求。

  「壓不住了……」

  陳大夫緩緩收回乾枯的手指,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每個字都像是從無間地獄的最深處,艱難地打撈上來:

  「反噬之力……比老朽預想的兇險霸道十倍!絕脈散的餘毒盤踞骨髓三年,如今被金針一激,盡數化作穿腸劇毒反撲心脈……老朽的九轉金針,封不住了!!」

  「那該如何是好?!你說啊!!」獨眼狼暴怒咆哮,雙目赤紅如血。

  陳大夫深深閉上了渾濁的雙眼,滾燙的淚水順著乾癟的溝壑無聲滑落:

  「最多……最多只剩三個時辰的壽數了。」

  「三個時辰之內,若尋不到至剛至陽的龍血神藤入藥化毒……林大帥他……」

  老醫者喉頭劇烈哽咽,再也無法將那殘忍至極的半句話吐露出口。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安安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兩隻發顫的小手,死死攥著父親那隻早已涼透的大手,一言不發。

  床頭木架上,那隻通靈的畫眉鳥停止了啼鳴,安安靜靜地收攏了雙翼,歪著小小的腦袋,悲戚地凝視著榻上即將油盡燈枯的帝國戰神。

  三個時辰。

  小姑娘緩緩揚起淚痕斑駁的小臉。

  窗外的深山長夜黑得像打翻了濃墨,萬仞絕壁橫亘在虛空之中,宛如一頭張開了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吞噬人間正道的遠古惡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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