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完整的人
沈清瑜把視線放在馮金寶腳邊那隻鬼身上。
那女鬼蹲在馮金寶腳邊，和馮金寶長得幾乎一樣。
眉眼、鼻樑、臉型，連顴骨的高度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她蹲在那兒，仰著臉看馮金寶，那姿態和她的年齡有些不符，像一個怕打擾大人的孩子。
顧曉曼從車廂另一頭飄回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鬼。
她湊過去，在那鬼旁邊蹲下，來回看了兩遍，小聲說：「這長得也太像了，阿姨，你們是雙胞胎吧？」
張仙琴按照沈清瑜的示意上前：「是雙胞胎，一個死了，一個還活著。」
雖然地鐵上人不多，但是沈清瑜也沒打算對著空氣說話。
張仙琴緩聲問：「阿姨，你就是電話里提到的妹妹嗎？」
馮銀寶抬頭看了顧曉曼一眼，又看向馮金寶。
她的眼神很軟，落在大姐身上時，肉眼可見的依戀，一看就知道姐妹兩個高興不是一般的好。
確認姐姐的狀態後，她才低聲應：「嗯，是我，幾個月前出了車禍，當場就沒了。」
顧曉曼往她旁邊湊了湊：「阿姨，你一直跟著你姐姐？」
馮銀寶把目光從馮金寶身上收回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絞著，嘆惜幾下：
「我實在放心不下，我媽身體不好，心臟有毛病，受不得刺激。我姐不敢讓她知道，就裝成我，學我說話的習慣跟我媽視頻。」
她停了一下，努力組織語言。
有些事情從死人嘴裡說出來，比活著的人更難，因為這一世真的沒有未來了。
她得花點力氣，才能把那些日子攤開。
「我姐每天要當兩個人，接我媽的電話，回我媽的消息，還要記著我媽哪天複查，藥什麼時候吃完。」
「她太累了。」
顧曉曼觀察這對雙胞胎姐妹：「那你倆性子也差不多吧？」
馮銀寶笑了一下，有些感慨：「完全相反。」
「我姐安靜，我鬧騰，她學我說話，怎麼學都不像。我媽剛才說不是那個味，其實她聽出來了有些不對勁了，只是沒往那方面想。」
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孩子出事，哪怕想像都無法接受。
她說著，又看向馮金寶。
馮金寶還盯著車窗，臉上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換了個坐姿，腿離馮銀寶遠了些。
馮銀寶往姐姐那靠了靠，繼續講：「我們倆從小感情就好，好到有了對方，就不願意再花時間跟別人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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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這些的時候，眼裡滿是懷念。
「小時候一個屋睡，兩張床挨著，我晚上睡覺不老實，老愛翻身，一翻身就滾到她床上。」
「她每次被我擠醒，就把我往回推，推完了自己再睡。後來我出車禍，我姐晚上睡覺夢到了小時候，說夢話都是罵我擠到她了。」
「我們工作後就很少一起睡了，再加上我成家了，忙著家裡的事，和她睡覺的機會就更少了。」
她說到這裡，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她死後除了姐姐和媽媽，其他人誰也沒想。
沒想丈夫孩子，第一時間想的是：她死了，姐姐怎麼辦？
「我們從小就不需要別人，我有的她也有，她懂的我也懂。」
「我鬧的時候她在一旁笑，她不想說話的時候我就替她說，有人說雙胞胎是互相照著的一面鏡子，我覺得不是。」
「我覺得，她是另一個性格的我。」
「我吵吵鬧鬧的那部分，她安安靜靜的那部分，拼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人。」
顧曉曼安靜下來，盤腿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下巴，不再插嘴。
沈清瑜從來沒見過這麼濃重的手足情誼。
馮銀寶居然否認了自己是一整個人，只是半個。
馮銀寶看著馮金寶，後悔自己以前的做法，「我活著的時候總嫌她管我，嫌她嘮叨，嫌她什麼事都要問。」
「出去玩晚了要問，跟誰出去要問，吃了沒也要問，現在我變成這樣，看著她學著我的口氣跟媽打電話，我就在旁邊看她。」
「她每次掛完電話，就坐在那兒不動，有時候翻我以前的照片，翻著翻著掉眼淚，又不敢哭出聲。」
她停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她太了解姐姐了。
「我知道她不只是裝給我媽看，她也在裝給她自己看。」
「她天天拿著我的手機，學我說話，好像這樣我就還活著，可我已經沒了……她這麼撐下去，早晚要把自己拖垮。」
她說「我已經沒了」這幾個字的時候，神色平靜得讓人難受。
她已經認命了，可是她的家人還沒有。
一個人死了，最殘忍的不是離開，是看著活著的人為了不讓你離開，拼命拽著一根已經斷了的線不肯鬆手。
顧曉曼聽完，扭過臉看沈清瑜，見沈清瑜點頭，又回頭看馮銀寶：「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跟你姐姐說？」
馮銀寶看清了這個活人和鬼之間的眉眼官司，也看見了她頭上的二維碼。
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沈清瑜面前。
她站得近，沈清瑜能看清她臉上每一處和馮金寶像的地方，也能看清她眼裡的東西，有牽掛，有不舍，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請求。
「姑娘，你能看見我，也能聽見我說話，對嗎？」
沈清瑜沒有避開她的目光，輕聲說：「能。」
顧曉曼在旁邊幫腔：「她能幫你帶話，你姐姐看不見你，但清瑜可以告訴她。」
「那請你告訴我姐，銀寶還在，一直跟著她呢，讓她以後別一個人硬撐了。」
「雖然媽那邊能瞞一天是一天，可我不想她把自己活成另外一個人，她該過她自己的日子。」
沈清瑜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
地鐵到站，廣播報站，馮金寶站起來，把包背到肩上，往門口走。
她的步子很穩，但從側面看，整個人像行屍走肉一樣，十分僵硬。
沈清瑜也站起來，跟在後面。
那女鬼蹲在馮金寶腳邊，和馮金寶長得幾乎一樣。
眉眼、鼻樑、臉型，連顴骨的高度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她蹲在那兒，仰著臉看馮金寶，那姿態和她的年齡有些不符，像一個怕打擾大人的孩子。
顧曉曼從車廂另一頭飄回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鬼。
她湊過去，在那鬼旁邊蹲下，來回看了兩遍，小聲說：「這長得也太像了，阿姨，你們是雙胞胎吧？」
張仙琴按照沈清瑜的示意上前：「是雙胞胎，一個死了，一個還活著。」
雖然地鐵上人不多，但是沈清瑜也沒打算對著空氣說話。
張仙琴緩聲問：「阿姨，你就是電話里提到的妹妹嗎？」
馮銀寶抬頭看了顧曉曼一眼，又看向馮金寶。
她的眼神很軟，落在大姐身上時，肉眼可見的依戀，一看就知道姐妹兩個高興不是一般的好。
確認姐姐的狀態後，她才低聲應：「嗯，是我，幾個月前出了車禍，當場就沒了。」
顧曉曼往她旁邊湊了湊：「阿姨，你一直跟著你姐姐？」
馮銀寶把目光從馮金寶身上收回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絞著，嘆惜幾下：
「我實在放心不下，我媽身體不好，心臟有毛病，受不得刺激。我姐不敢讓她知道，就裝成我，學我說話的習慣跟我媽視頻。」
她停了一下，努力組織語言。
有些事情從死人嘴裡說出來，比活著的人更難，因為這一世真的沒有未來了。
她得花點力氣，才能把那些日子攤開。
「我姐每天要當兩個人，接我媽的電話，回我媽的消息，還要記著我媽哪天複查，藥什麼時候吃完。」
「她太累了。」
顧曉曼觀察這對雙胞胎姐妹：「那你倆性子也差不多吧？」
馮銀寶笑了一下，有些感慨：「完全相反。」
「我姐安靜，我鬧騰，她學我說話，怎麼學都不像。我媽剛才說不是那個味，其實她聽出來了有些不對勁了，只是沒往那方面想。」
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孩子出事，哪怕想像都無法接受。
她說著，又看向馮金寶。
馮金寶還盯著車窗，臉上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換了個坐姿，腿離馮銀寶遠了些。
馮銀寶往姐姐那靠了靠，繼續講：「我們倆從小感情就好，好到有了對方，就不願意再花時間跟別人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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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這些的時候，眼裡滿是懷念。
「小時候一個屋睡，兩張床挨著，我晚上睡覺不老實，老愛翻身，一翻身就滾到她床上。」
「她每次被我擠醒，就把我往回推，推完了自己再睡。後來我出車禍，我姐晚上睡覺夢到了小時候，說夢話都是罵我擠到她了。」
「我們工作後就很少一起睡了，再加上我成家了，忙著家裡的事，和她睡覺的機會就更少了。」
她說到這裡，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她死後除了姐姐和媽媽，其他人誰也沒想。
沒想丈夫孩子，第一時間想的是：她死了，姐姐怎麼辦？
「我們從小就不需要別人，我有的她也有，她懂的我也懂。」
「我鬧的時候她在一旁笑，她不想說話的時候我就替她說，有人說雙胞胎是互相照著的一面鏡子，我覺得不是。」
「我覺得，她是另一個性格的我。」
「我吵吵鬧鬧的那部分，她安安靜靜的那部分，拼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人。」
顧曉曼安靜下來，盤腿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下巴，不再插嘴。
沈清瑜從來沒見過這麼濃重的手足情誼。
馮銀寶居然否認了自己是一整個人，只是半個。
馮銀寶看著馮金寶，後悔自己以前的做法，「我活著的時候總嫌她管我，嫌她嘮叨，嫌她什麼事都要問。」
「出去玩晚了要問，跟誰出去要問，吃了沒也要問，現在我變成這樣，看著她學著我的口氣跟媽打電話，我就在旁邊看她。」
「她每次掛完電話，就坐在那兒不動，有時候翻我以前的照片，翻著翻著掉眼淚，又不敢哭出聲。」
她停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她太了解姐姐了。
「我知道她不只是裝給我媽看，她也在裝給她自己看。」
「她天天拿著我的手機，學我說話，好像這樣我就還活著，可我已經沒了……她這麼撐下去，早晚要把自己拖垮。」
她說「我已經沒了」這幾個字的時候，神色平靜得讓人難受。
她已經認命了，可是她的家人還沒有。
一個人死了，最殘忍的不是離開，是看著活著的人為了不讓你離開，拼命拽著一根已經斷了的線不肯鬆手。
顧曉曼聽完，扭過臉看沈清瑜，見沈清瑜點頭，又回頭看馮銀寶：「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跟你姐姐說？」
馮銀寶看清了這個活人和鬼之間的眉眼官司，也看見了她頭上的二維碼。
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沈清瑜面前。
她站得近，沈清瑜能看清她臉上每一處和馮金寶像的地方，也能看清她眼裡的東西，有牽掛，有不舍，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請求。
「姑娘，你能看見我，也能聽見我說話，對嗎？」
沈清瑜沒有避開她的目光，輕聲說：「能。」
顧曉曼在旁邊幫腔：「她能幫你帶話，你姐姐看不見你，但清瑜可以告訴她。」
「那請你告訴我姐，銀寶還在，一直跟著她呢，讓她以後別一個人硬撐了。」
「雖然媽那邊能瞞一天是一天，可我不想她把自己活成另外一個人，她該過她自己的日子。」
沈清瑜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
地鐵到站，廣播報站，馮金寶站起來，把包背到肩上，往門口走。
她的步子很穩，但從側面看，整個人像行屍走肉一樣，十分僵硬。
沈清瑜也站起來，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