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願望
沈清瑜抱著五盞燈走到忘川河邊，才發現想找個空位沒那麼容易。
河岸線拉得極長，一眼望過去根本看不到頭。
可即便如此，岸邊的鬼還是一個挨著一個，蹲著的、站著的、半飄著的，手裡都捧著一盞燈，嘴裡念念有詞，偶爾混著嗚嗚咽咽的哭聲。
河面上已經漂了成千上萬盞河燈，遠遠看去像是把整條忘川河點著了，火光在水波里搖晃，星星點點地流向看不見的盡頭。
她沿著河岸走了好一會兒，終於在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樹下面找到一小塊空地，趕緊擠進去蹲下，把燈在腳邊排好。
旁邊的鬼們都在許願，她一邊擺弄燈一邊豎起耳朵聽。
聽了幾個之後她發現，這些願望大概分兩種。
一種是許給還在陽間活著的親人的。
這些鬼自己死了，親人還活著，放盞燈求個平安。
右手邊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大姐，把河燈舉到額前念叨：
「閨女馬上高考了對不，媽媽保佑你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你胃不好，別老吃涼的，生前我總跟你說這事，你總也不聽。」
「乖乖……我的乖寶，媽媽在底下也操心這個，媽媽放心不下你呀。」
她說著，把河燈下移到唇邊，用力親了好幾下。河燈在此刻不再是河燈，而是她活生生的孩子。
往前幾步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鬼，把一盞方方正正的紙燈放進河裡：「兒子，找工作的事別太焦慮。」
「我當年也是磕磕絆絆過來的，你比爸強，肯定餓不死，怪爸死的太早，丟下你和你媽。」
他擦擦眼淚，生前對孩子的各種期望只化作「健康快樂」四個字。
再遠一點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河邊，捧著兔子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奶奶，我走以後你把我那些卷子都燒了吧，別留著看了難受。」
「你給我買的那件羽絨服我還沒捨得穿，吊牌都沒剪，你拿去退了吧，錢留著自己買點好吃的，別老省著，我在底下不缺東西。」
旁邊一個老鬼拍拍她：「姑娘，眼淚掉河裡回頭你奶奶在家喝水該嘗出鹹味了。」
女孩嗆了一下，哭著笑出來。
這些沈清瑜聽著只是鼻酸，但另一種願望鑽進耳朵的時候，她手上的動作就停住了。
另一種願望是許給已經投胎的親人。
這些鬼自己還在陰間，但親人已經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投到陽間變成了另一個人，前世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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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的鬼明知道對方聽不見、不記得、這輩子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還是放一盞燈，把話說給忘川河聽。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鬼對著手裡的河燈碎碎念念。
他是來告別的，特地穿了身好衣服，還打了領帶。
「圓圓，你投胎快三年了，在陽間應該會走路了吧。」
沈清瑜扭頭看他。
男人哽咽著：「你和媽媽走的時候，你才八歲，閻王殿的判官說你上輩子沒幹壞事也沒幹好事，排隊排了幾個月就放你去投胎了，爸爸給自己安排後事來晚了，都沒見著你面。」
「我問到了，新人家在南方，條件比跟著我好，我沒本事，活著的時候讓你吃了不少苦。」
他把燈放進忘川河，往前推了推，但手卻抓住邊緣捨不得鬆開。
「你現在管別人叫爸爸了，挺好的，那個爸爸比我年輕，比我有力氣，能把你舉過頭頂。」
「我活著的時候抱你都費勁。你在他家好好長大，別調皮，別挑食，你上輩子的事你全忘了，忘了好，八歲以前也沒什麼值得記的。」
「爸爸就是跟你說一聲，你以前叫圓圓，喜歡紅色小裙子，這些你不用記，我和媽媽替你記著就行。」
「圓圓……不要怪媽媽騙你去投胎的事，媽媽是心疼你小小一個就沒了，捨不得你在地府跟著她。」
「爸爸媽媽希望你這輩子過得幸福，等爸爸媽媽也去投胎了，我們的親緣就徹底結束了……」
西裝男鬼說到這，到底還是鬆開了手，河燈順著水波越飄越遠。
沈清瑜還沒來得及把胸口那口氣順下去，又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她蹲在離樹不遠的地方，手裡一盞蓮花燈。
「妹妹，你在那邊長多高了？你投胎的時候才到我腰這兒，現在應該上小學了吧。」
她把蓮花燈放進水裡，托著腮看它漂。
「你新爸媽對你好不好？應該挺好的，判官說給你找了個好人家。你上輩子跟著我受罪，爸媽走得早，我又沒本事，只能帶著你住城中村。」
「我那時最怕下雨天，一下雨咱家屋頂就漏水，你用洗臉盆接著，跟我說姐姐你看，接了一盆了。你那時候可高興了，我看著你高興的樣子心裡跟刀割一樣。」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試圖把眼淚憋回去。
想起妹妹兩三歲時，爸媽問她在天上選媽媽還是爸爸才來到這個家的，妹妹說是選了姐姐。
那時候可真幸福啊。
「你投胎那天我送你到奈何橋，你喝完湯往橋上走，我沒忍住喊了你一聲，你沒回頭。」
「喊完我才想起來，你忘記自己那個名字了，把什麼都忘乾淨了。」
她說著把蓮花燈穩穩放進河裡。
「你在新家好好的，別像上輩子那樣老生病，你上輩子把幾輩子的病都生完了，這輩子該輪到你壯得像頭牛了。」
「姐姐過陣子也要去投胎，到時候我也不記得你了，咱倆扯平。你以後要是在街上碰見一個女的覺得面熟，別多想，前世的事跟你沒關係了，走你的路就行。」
沈清瑜蹲在樹下，盯著面前五盞燈發呆。
她在想爺爺。
「他一直都在，不過沒和你相認。」
閻王這句話被她胡亂理解出新的意思。
這句話的意思會不會是爺爺已經投胎了？會不會現在在陽間是個滿地爬的小孩，正管別人叫爺爺？
一直在身邊的意思，大概是說爺爺的新家庭離她很近，說不定就在一個小區，說不定她還見過？
沈清瑜想到這裡，覺得這個念頭比什麼都讓人難受。
她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盞兔子燈往懷裡一摟：
「不行，不管你是還在底下還是已經投胎了，我都認你。」
「你投胎了我也認你，你在陽間當你的小孩，我在陽間當我的大人，我就偷偷看你一眼，不打擾你。」
她低頭把買來的燈在面前排開。
蓮花燈里的光是淡粉的，兔子燈是暖黃的，金魚燈的火光透過魚鱗紋的燈紙灑在她手上，小南瓜燈裡面的光是橘色的，胖墩墩的，看著就讓人高興。
她把燈挨個放進水裡。
匯入河面上那片浩浩蕩蕩的燈海，很快就分不清哪盞是哪盞了。
成千上萬盞燈在忘川河上漂著，火光點點，流向前方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裡。
河岸邊的鬼還在不停地說著話，每一句話都是說給生者的。
有的鬼什麼也放不下，有的鬼已經乾乾淨淨離開了。
河岸線拉得極長，一眼望過去根本看不到頭。
可即便如此，岸邊的鬼還是一個挨著一個，蹲著的、站著的、半飄著的，手裡都捧著一盞燈，嘴裡念念有詞，偶爾混著嗚嗚咽咽的哭聲。
河面上已經漂了成千上萬盞河燈，遠遠看去像是把整條忘川河點著了，火光在水波里搖晃，星星點點地流向看不見的盡頭。
她沿著河岸走了好一會兒，終於在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樹下面找到一小塊空地，趕緊擠進去蹲下，把燈在腳邊排好。
旁邊的鬼們都在許願，她一邊擺弄燈一邊豎起耳朵聽。
聽了幾個之後她發現，這些願望大概分兩種。
一種是許給還在陽間活著的親人的。
這些鬼自己死了，親人還活著，放盞燈求個平安。
右手邊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大姐，把河燈舉到額前念叨：
「閨女馬上高考了對不，媽媽保佑你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你胃不好，別老吃涼的，生前我總跟你說這事，你總也不聽。」
「乖乖……我的乖寶，媽媽在底下也操心這個，媽媽放心不下你呀。」
她說著，把河燈下移到唇邊，用力親了好幾下。河燈在此刻不再是河燈，而是她活生生的孩子。
往前幾步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鬼，把一盞方方正正的紙燈放進河裡：「兒子，找工作的事別太焦慮。」
「我當年也是磕磕絆絆過來的，你比爸強，肯定餓不死，怪爸死的太早，丟下你和你媽。」
他擦擦眼淚，生前對孩子的各種期望只化作「健康快樂」四個字。
再遠一點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河邊，捧著兔子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奶奶，我走以後你把我那些卷子都燒了吧，別留著看了難受。」
「你給我買的那件羽絨服我還沒捨得穿，吊牌都沒剪，你拿去退了吧，錢留著自己買點好吃的，別老省著，我在底下不缺東西。」
旁邊一個老鬼拍拍她：「姑娘，眼淚掉河裡回頭你奶奶在家喝水該嘗出鹹味了。」
女孩嗆了一下，哭著笑出來。
這些沈清瑜聽著只是鼻酸，但另一種願望鑽進耳朵的時候，她手上的動作就停住了。
另一種願望是許給已經投胎的親人。
這些鬼自己還在陰間，但親人已經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投到陽間變成了另一個人，前世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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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的鬼明知道對方聽不見、不記得、這輩子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還是放一盞燈，把話說給忘川河聽。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鬼對著手裡的河燈碎碎念念。
他是來告別的，特地穿了身好衣服，還打了領帶。
「圓圓，你投胎快三年了，在陽間應該會走路了吧。」
沈清瑜扭頭看他。
男人哽咽著：「你和媽媽走的時候，你才八歲，閻王殿的判官說你上輩子沒幹壞事也沒幹好事，排隊排了幾個月就放你去投胎了，爸爸給自己安排後事來晚了，都沒見著你面。」
「我問到了，新人家在南方，條件比跟著我好，我沒本事，活著的時候讓你吃了不少苦。」
他把燈放進忘川河，往前推了推，但手卻抓住邊緣捨不得鬆開。
「你現在管別人叫爸爸了，挺好的，那個爸爸比我年輕，比我有力氣，能把你舉過頭頂。」
「我活著的時候抱你都費勁。你在他家好好長大，別調皮，別挑食，你上輩子的事你全忘了，忘了好，八歲以前也沒什麼值得記的。」
「爸爸就是跟你說一聲，你以前叫圓圓，喜歡紅色小裙子，這些你不用記，我和媽媽替你記著就行。」
「圓圓……不要怪媽媽騙你去投胎的事，媽媽是心疼你小小一個就沒了，捨不得你在地府跟著她。」
「爸爸媽媽希望你這輩子過得幸福，等爸爸媽媽也去投胎了，我們的親緣就徹底結束了……」
西裝男鬼說到這，到底還是鬆開了手，河燈順著水波越飄越遠。
沈清瑜還沒來得及把胸口那口氣順下去，又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她蹲在離樹不遠的地方，手裡一盞蓮花燈。
「妹妹，你在那邊長多高了？你投胎的時候才到我腰這兒，現在應該上小學了吧。」
她把蓮花燈放進水裡，托著腮看它漂。
「你新爸媽對你好不好？應該挺好的，判官說給你找了個好人家。你上輩子跟著我受罪，爸媽走得早，我又沒本事，只能帶著你住城中村。」
「我那時最怕下雨天，一下雨咱家屋頂就漏水，你用洗臉盆接著，跟我說姐姐你看，接了一盆了。你那時候可高興了，我看著你高興的樣子心裡跟刀割一樣。」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試圖把眼淚憋回去。
想起妹妹兩三歲時，爸媽問她在天上選媽媽還是爸爸才來到這個家的，妹妹說是選了姐姐。
那時候可真幸福啊。
「你投胎那天我送你到奈何橋，你喝完湯往橋上走，我沒忍住喊了你一聲，你沒回頭。」
「喊完我才想起來，你忘記自己那個名字了，把什麼都忘乾淨了。」
她說著把蓮花燈穩穩放進河裡。
「你在新家好好的，別像上輩子那樣老生病，你上輩子把幾輩子的病都生完了，這輩子該輪到你壯得像頭牛了。」
「姐姐過陣子也要去投胎，到時候我也不記得你了，咱倆扯平。你以後要是在街上碰見一個女的覺得面熟，別多想，前世的事跟你沒關係了，走你的路就行。」
沈清瑜蹲在樹下，盯著面前五盞燈發呆。
她在想爺爺。
「他一直都在，不過沒和你相認。」
閻王這句話被她胡亂理解出新的意思。
這句話的意思會不會是爺爺已經投胎了？會不會現在在陽間是個滿地爬的小孩，正管別人叫爺爺？
一直在身邊的意思，大概是說爺爺的新家庭離她很近，說不定就在一個小區，說不定她還見過？
沈清瑜想到這裡，覺得這個念頭比什麼都讓人難受。
她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盞兔子燈往懷裡一摟：
「不行，不管你是還在底下還是已經投胎了，我都認你。」
「你投胎了我也認你，你在陽間當你的小孩，我在陽間當我的大人，我就偷偷看你一眼，不打擾你。」
她低頭把買來的燈在面前排開。
蓮花燈里的光是淡粉的，兔子燈是暖黃的，金魚燈的火光透過魚鱗紋的燈紙灑在她手上，小南瓜燈裡面的光是橘色的，胖墩墩的，看著就讓人高興。
她把燈挨個放進水裡。
匯入河面上那片浩浩蕩蕩的燈海，很快就分不清哪盞是哪盞了。
成千上萬盞燈在忘川河上漂著，火光點點，流向前方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裡。
河岸邊的鬼還在不停地說著話，每一句話都是說給生者的。
有的鬼什麼也放不下，有的鬼已經乾乾淨淨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