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君子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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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間官道,塵土漫天。

  大軍晝夜兼程,腳步聲轟隆隆碾過官道,像一條灰色的長龍伏地疾行。

  隊列兩側的田地早已拋荒,枯草沒過腳踝,偶爾可見被丟棄的獨輪車歪在路旁,車上還綁著來不及解下的鋪蓋卷。

  一個年輕士卒走著走著,腿忽然一軟,整個人往旁邊栽去。

  旁邊的老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架住。

  「站穩了!」

  年輕士卒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裹腳布已經磨爛了,血從布縫裡滲出來,在腳後跟洇開一片暗紅。

  老卒把他扶到路邊,蹲下去解開他的裹腳布。

  腳底一片血肉模糊,好幾個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你腳都爛成這樣了,怎麼不早說?」

  老卒從自己包袱里扯出一塊乾淨的布,三兩下給他重新裹上,手上動作利落。

  「裹緊點,別讓血粘了襪子。到了君子館,老子給你找雙新的。」

  年輕士卒吸著氣,眼眶有點發酸。

  「老叔,咱們還有多遠?」

  「不遠了。」老卒系好布條,拍了拍他的小腿,「你聽,前面鼓聲都沒停。再走五里,就到君子館了。到了那兒就能歇了。」

  「五里?」

  年輕士卒咽了口唾沫,撐著膝蓋站起來。

  「五里算個屁。」老卒也站起來,把自己的水囊塞給他,「喝一口,別多喝。喝完趕緊走。」

  年輕士卒喝了一小口,遞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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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卒推了推他的後背。

  「走,別掉隊。」

  校尉從後面策馬過來,手裡的馬鞭沒有揮,只是用鞭杆指了指路邊。

  「快點跟上了!不准掉隊!」

  年輕士卒咬著牙,加快腳步,一瘸一拐地跟回了隊列。

  老卒跟在他側後,始終沒落下半步。

  官道岔口,難民迎面而來。

  先是最前面幾個,衣衫襤褸,背著包袱,一瘸一拐往南走。

  看見前面來了大軍,嚇得往路邊田裡躲。

  待看清那面「隋」字大旗後,一個老漢忽然站住了。

  「朝廷的兵?」他嘴唇哆嗦著,「是朝廷的兵?」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顫聲道:「是去北邊的……」

  老漢猛地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硬邦邦的泥地上。

  「王師來了!王師來了!」

  他後面的人跟著跪,呼啦啦跪倒一片。

  「你們可算來了……我們村……全村都被燒了……」

  一個身上帶傷的漢子擠到隊伍前面,攔住走在前面的士卒:「你們是去打突厥的?真的去打?」

  士卒點頭。

  漢子退到路邊,深深一揖。

  李琚騎在馬上,看見這一幕,攥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

  他偏過頭,對薛收道:「民心是血,咱們欠不起。」

  斥候已經混在難民中,一路收攏零散消息。

  一個老漢拽著斥候的胳膊,語無倫次地說:「突厥人往南來了,好多馬,數不清,見人就殺,見糧就搶……」

  斥候把這些零零碎碎的話匯總起來,飛快報到李琚馬前。

  「大丞相,突厥騎兵前鋒已過河間北界,距離君子館,最多五十里。」

  「五十里。」李琚重複了一遍,「全軍加快。」

  君子館。

  大軍到達時,士卒們幾乎是一停下就坐倒了。

  李琚來到一處高坡,往北望了一眼。

  還沒等他看仔細,斥候從北面飛馬沖回來,馬背上的騎手幾乎是滾下來的。

  「大丞相!我前部斥候與突厥游騎遭遇!斥候死三人,退回來了!突厥主力距此地不到半個時辰!」

  所有人心中一凜。

  「顧不得休整了!傳令,立刻依託堤堰、高坡、塘泊築壘!伐木立柵,挖掘壕溝,布設拒馬!」

  「傳諸將!」

  號角吹響,各營將佐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整甲一邊往高坡跑。

  李琚站在坡頂,腳下是高低不平的堤堰和葦盪。

  北面是開闊的湖淀區,堤道縱橫,水窪連綿,最窄處只能容三四騎並行。

  身後是高坡,坡下是幾條深溝,再往後是河間的腹地。

  「秦瓊、羅士信——」

  「在!」

  「弒虎營頂正面主堤隘口,為前陣第一道屏障,不許放一個人過來。」

  「遵令!」

  「沈光。」

  「在。」

  「奮銳營駐守左翼,依託葦盪水泊布弓弩陣地,防備敵軍從葦塘迂迴!」

  「得令!」

  「尉遲恭、劉黑闥!」

  「末將在。」

  「鍛頭營駐守右翼外側,河朔義營居右翼內側,兩部互為犄角,協同禦敵!」

  「得令!」

  「裴仁基。」

  「在。」

  「三萬戰兵坐鎮中軍,依託高地構築主壘。這是全軍底子,不容有失。」

  「末將明白。」

  「宇文承基,金鱗衛三千,護衛中軍,為中軍突擊之備!」

  「得令!」

  「李秀寧,娘子軍屯於後陣,為全軍總預備隊,何處險情,便馳援何處!」

  李秀寧抱拳:「末將遵命。」

  各將領命而去,高坡下頓時忙碌起來。

  士卒們拖著疲憊的身體爬起來,開始砍樹、挖溝、架拒馬。

  不多時,李秀寧帶著一個人走過來。

  竇線娘。

  她換了一身素甲,腰間別著短刀,走到李琚面前,抱拳,聲音乾脆。

  「大丞相,劉黑闥等人已上陣殺敵,線娘不才,請您給我個機會,披甲上陣,為河北百姓盡一份力!」

  「此戰兇險,胡騎勢大,刀箭無眼。你是大夏公主,不可置於險地。」

  李琚看著她。

  「你是大夏公主。」

  「公主就不能打仗了?如今胡騎南下,大家都在拼命,我竇線娘縮在後陣看別人廝殺,算什麼?」

  「生死之事,我早已看淡,倘若能夠戰死沙場,禦寇保土,倒也不負這身武藝,不負河北故土。」

  一番話說得坦蕩,沒有半分矯揉。

  李琚終是緩緩頷首。

  「秀寧。」

  「妾在。」

  「還她盔甲、兵器。」

  李秀寧從親兵手裡接過一套甲冑遞過去。

  竇線娘摸了摸甲片上的劃痕,那是她在戰場上廝殺出來的。

  李秀寧又把一桿梨花槍遞過去,還有一柄佩劍。

  竇線娘接過槍,在手裡掂了掂,槍尖輕輕一顫。

  「線娘,謝大丞相。」

  然後翻身上馬,撥轉馬頭,跟著李秀寧往陣後去了。

  「大丞相!北邊!」

  一名斥候從北面飛馬沖回來,馬背上插著兩支斷箭,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突厥主力——到了!」

  所有人齊齊向北望去。

  地平線上,一道煙塵正緩緩升起來。

  起初只是一條灰黃的線,在灰色的天幕下幾乎看不清。

  可它越來越大,越來越濃,像一堵牆從地上拔起來,遮住了北邊的半邊天。

  煙塵之中,隱隱浮出無數馬首。

  然後是旌旗——密密麻麻的狼頭大旗,像是天上的雲被扯下來鋪在了地上。

  馬蹄聲終於傳了過來,沉而悶,連成一片像悶雷滾過大地,從地下震上來,震得腳下的土微微發顫。

  胡笳聲從遠處飄來。低沉,悠長,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地灌進耳朵里。

  四萬胡騎從煙塵中走出來,漫過整片原野,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無聲地漫過來。

  李琚站到旗杆下面拔出佩劍,劍尖指前。

  「各歸本陣。」

  號角聲響起,傳遍全軍。

  各營將佐拔刀傳令,士卒們從地上站起來,握緊了兵器,迎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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