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河朔同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宇文玥走到輿圖前,接口道。

  「始畢與咄苾合兵,四萬鐵騎全速南下。羅藝閉門不出,王伏寶棄高陽南援樂壽。突厥正在河北北境燒殺擄掠,難民向南奔逃,屍橫遍野——」

  「河間以北,已無屏障。」

  帳中炸了。

  羅士信第一個跳起來,一拳砸在案上。

  「這些突厥狗賊!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樂壽早晚能拿下,可百姓等不起!末將願為先鋒,第一個殺上去,斬下胡酋首級!」

  尉遲恭粗聲粗氣地接話:「這些突厥崽子,搶糧搶人,跟土匪有什麼兩樣?末將請命,帶鍛頭營北上,撞也把他們撞回去!」

  宇文承基按著劍柄,臉色鐵青。

  「突厥視中土如魚肉,今日不攔,他日禍亂無窮。承基願率金鱗衛,隨大軍北進,捍衛大隋疆土。」

  秦瓊眉頭緊鎖,長槊斜拄地面。

  「百姓遭殃,末將心裡也燒得慌,可越是這時候越不能亂。四萬輕騎,來去如風,我軍貿然迎頭堵上去,他往旁邊一繞,咱們撲個空,他倒抄了咱們側翼。」

  裴仁基也站起來,聲音沉而慢。

  「末將當年在北疆也見過胡騎禍亂——他們不跟你列陣對壘,燒殺搶掠,打了就跑。河間以北全是平原,四萬輕騎撒開來,跟蝗蟲一樣。沒有地利,咱們的步弩、重甲,使不上勁。」

  薛收連連點頭。

  「裴將軍說得對,不可貿然迎頭亂戰。當務之急,是擇地會戰——選一處能限制騎兵展開的地方,逼突厥跟咱們打。」

  李百藥接道:「還要快!突厥現在還在北境劫掠,一旦讓他們徹底鋪開,分兵多路南下,再想堵就難了。必須在他們繼續南下之前,攔住他們的主力。」

  「還有一事——河北的百姓、世家,都在看著。朝廷的兵是來救他們的,還是來搶地盤的?這一仗打好了,河北人心歸附;打不好,之前歸附的郡縣,轉眼就會倒向突厥。」

  所有人看向李琚。

  李琚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帳下文武。

  「樂壽近在掌下,竇建德覆滅只在旦夕,這份滅國大功,世人無不眼熱。」

  「然霸業之功,比起萬民性命,不足為道。」

  「傳我將令,全軍撤圍。北上抗胡,救河北百姓。」

  諸將聞令齊聲抱拳。

  「遵令!」

  薛收走到輿圖前。

  「大丞相,既決意北上,便要選一處好戰場。不能讓突厥在平原上追著咱們打,得讓他來撞咱們的陣。」

  他的手指點在河間以北一個位置。

  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君子館。」

  李百藥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頭:「此地周遭多河淀、塘泊,堤堰縱橫,水窪連綿。突厥的輕騎,最擅長大範圍迂迴包抄。可一到這水網地帶,堤道窄,騎兵展不開,只能順著堤路走。他那套左右包抄的戰術,根本使不上。」

  薛收補充道:「君子館南連河間,離高陽不遠。咱們在那裡布防,正好攔住突厥繼續南下的路。以步弩、重甲據堤而守,騎兵沖不進來。」

  李琚聽完,當即拍板。

  「好,那就北上君子館,引突厥來攻!」

  大營校場,號角連天。

  全軍列陣,黑壓壓的將士站滿了整片校場。

  旌旗在風中翻卷,刀槍如林,鴉雀無聲。

  李琚登上高台,掃視全軍。

  「將士們,且聽我一言!」

  「河北戰亂連年,百姓流離。樂壽城破在即,內亂將定。可塞外胡騎破關南下,燒村落,擄生民,鐵蹄踏碎河北大地山河!」

  「有人勸我,趁此之時,一鼓破樂壽,拿下滅夏大功。」

  「可我今日要在此宣告——」

  「內亂之仇,可緩;外敵之禍,不可遷延!」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守土抗胡之責!」

  「生民有難,我輩軍人,不能坐視!」

  「突厥妄圖坐視中原自相殘殺、割裂天下的棋局,該由我親手掀桌!」

  「虎豹豺狼,所有來犯之敵,皆由我等碾碎!」

  「我為大隋丞相,在此向突厥宣戰!」

  「此身,即為反抗的終焉,胡禍入侵,由我兵鋒降臨!」

  李琚拔出長劍,劍鋒指天。

  「全軍聽令——向北!抗胡!」

  前排一名老卒舉起了長戈,嘶聲喊道:「向北!抗胡!」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數萬人齊聲呼喝,聲震曠野。

  「向北!抗胡!」

  「向北!抗胡!」

  「向北!抗胡!」

  那聲音一波接一波,像是要把天邊的雲都震散。

  大軍開拔,潮水一般向北。

  樂壽城頭,竇建德靠著殘破的垛口,望著那片灰色的潮水退去。

  隋軍捨棄了營壘,捨棄了輜重,甚至連攻城的器械都丟在了原地,輕裝北去。

  「他們……撤了?」

  凌敬從城下快步上來,面色複雜。

  「大王,隋軍突然撤圍的原因找到了!」

  「剛剛得到消息——突厥破了軍都陘,四萬鐵騎南下,高陽失守,王伏寶棄城來援。李琚撤圍,是為了北上御胡!」

  竇建德愣住了。

  「李琚撤圍……去擋突厥?」

  「是。」

  竇建德的手指攥緊了城磚,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

  凌敬以為他在哭,可抬起頭時,竇建德的眼裡全是火。

  「孤爭天下,保河北。到頭來,河北百姓靠的是圍困孤的隋軍去擋胡人!」

  「王伏寶他、他竟然拿北疆萬千百姓的命,換孤這一條命!」

  一股失望與憤懣一併湧上心頭。

  一名校尉輕聲道:「大王,隋軍撤圍北上,後方全無防備,何不斷其糧道?」

  「糊塗!難道你不知道,北疆戰事吃緊?我們非但不能斷了他的糧道,還要為他的糧道保駕護航!」

  「傳令——李琚要北上抗胡,凡我大夏將士,不得阻撓偷襲,擾其後方!」

  「所有糧倉全部打開,所有能動的人全部拿起武器,護送糧草北上!」

  「李琚沒有了後方,我們便做他的後方!」

  河間官道。

  王伏寶率五千夏軍星夜南趕,人人跑得滿身是汗。

  前面煙塵滾滾,一支龐大的軍隊迎面而來。

  王伏寶心頭一沉。

  「不好!是隋軍!莫非樂壽已經破了?李琚揮師過來截擊我部!」

  「全軍止步!列陣!弓上弦,槊出鞘,準備迎戰!」

  五千人慌忙列陣,長槍朝外,弓弩上弦,等著和隋軍死戰。

  可那支大軍沒有轉向,沒有列陣,沒有衝鋒。

  他們從夏軍陣列的側面呼嘯而過,目不斜視,全速向北。

  王伏寶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戒備變成錯愕,從錯愕變成茫然。

  斥候從前面迎上來,翻身下馬,氣喘吁吁。

  「將軍!樂壽沒破!大王平安!」

  王伏寶猛地轉頭。

  「什麼?」

  「隋軍主動撤圍了!他們北上抗胡去了!李琚把輜重糧草全丟在營里,讓難民自取,自己帶著主力輕裝北上,阻擋突厥人南下!」

  一句話,狠狠刺進王伏寶的心底。

  他日夜兼程,不惜捨棄高陽滿城百姓換來的奔赴、堅守的君臣大義——

  在這一刻,全部破碎了。

  他捨棄北疆萬民,只為馳援主君。

  可如今,本該是死敵的隋軍,卻要替那些被他拋下的百姓,去直面四萬兇殘的突厥鐵騎!

  王伏寶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了半輩子的刀,從來沒抖過。

  此刻,卻在微微發顫。

  越抖越厲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