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奇兵赴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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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涿郡,薊縣。

  使者星夜兼程從樂壽趕到,一路換了三匹馬。

  羅藝沒有出城遠迎,只在府門口候著,見了使者,拱了拱手,以平禮相待。

  使者也不在意,此行是來求人的,禮數上差些,不必計較。

  入堂落座,羅藝命人上茶,使者顧不上喝,開門見山。

  「大丞相令在下轉告將軍——突厥蠢蠢欲動,恐將大舉南下。軍都徑乃幽州門戶,若胡騎由此破關,則河北、幽州俱危。懇請將軍增兵固守,阻遏胡騎南下。」

  羅藝端著茶盞,手撫劍柄,面色沉肅。

  「朝廷之意,某已知曉。實不相瞞,北境近日確有突厥兵馬異動,某亦在整軍備戰。」

  他放下茶盞,叫來部將楊延年。

  「楊將軍,你率三千精兵,即刻趕赴軍都徑,修繕關防,增設烽燧,不得有誤。」

  楊延年抱拳領命,轉身出堂。

  使者眉頭微蹙。

  「將軍明鑑。僅數千兵馬,恐怕難以攔阻突厥數萬鐵騎南下。」

  羅藝輕嘆一聲。

  「某亦知兵力單薄,只是涿郡乃幽州根本,不可一日無兵。」

  「然幽州境內未寧,四方豪強叛寇林立。高開道等輩,盤踞漁陽,兵鋒直指薊城。某若盡起幽州之兵北守軍都,後方空虛,恐為人所乘。」

  「屆時非但關隘難保,涿郡亦危,反失了根本。這數千精兵,已是某在守關與守郡之間,能擠出的最大餘力了。」

  使者聽出弦外之音,心中瞭然。

  羅藝明是訴苦,實則說透了利害——他要先保住自己幽州根基,不肯拿家底去替朝廷擋突厥。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求也是無用。

  他站起來,拱手道:「將軍思慮周全,在下告退。大丞相正全力強攻樂壽,望將軍在軍都多多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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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藝點頭:「請轉告大丞相,某定盡力周旋。」

  使者轉身出堂,連夜返回樂壽復命。

  使者一走,薛萬鈞、薛萬徹兄弟便從側堂轉了出來。

  薛萬鈞忍不住,率先開口:「主公!三千兵馬,如何擋得住突厥鐵騎?一旦胡騎破了軍都南下,禍及幽州河北,生靈塗炭啊!」

  薛萬徹也道:「依末將看,既知突厥要南下,就該傾幽州之兵,死守軍都徑,與胡騎決一死戰!」

  羅藝緩緩搖頭。

  「二位將軍所慮,某豈不知?只是突厥是否南下,尚是兩說。便是南下,也未必選軍都徑。」

  薛萬鈞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羅藝站起來,重新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軍都徑一路向西,劃到飛狐徑的位置。

  「飛狐徑離得更近,又握在魏刀兒手裡。魏刀兒敗於館陶,投靠了突厥,正欲借胡兵復起。有他帶路,始畢可汗十有八九,會走飛狐徑,而不是捨近求遠來硬攻軍都徑。」

  「我先遣一軍增防軍都,不過是防其萬一、穩守門戶罷了。倘若胡騎果真走軍都徑,再傾力增援,亦不算遲。」

  薛萬鈞與薛萬徹對視一眼。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番道理說得通,可也透著一層意思——羅藝在賭。

  賭突厥不走軍都徑,好讓幽州免受大舉衝擊,保全實力。

  兩人抱拳,各自退下。

  安平道中,橫擊營疾行。

  李靖率四千精騎晝夜兼程,從樂壽城下繞行西北,渡過滱水,一路急行軍。

  沿途不擾民,不駐留,除了必要的飲馬餵料,幾乎不曾停歇。

  裴行儼領前軍開路,李靖自領中軍,一路煙塵滾滾,直撲深澤。

  抵達安平地界時,道旁早有數十騎等候。

  為首一人,正是崔君實。

  崔君實策馬上前,拱手道:「李將軍,一路辛苦。」

  李靖勒住馬,微微意外,他沒想到崔氏會在安平道上等他。

  「崔公,怎在此處?」

  崔君實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遞過去。

  「崔氏得知將軍將取深澤,平魏刀兒之亂,特來獻上深澤城防輿圖。城牆、城門、守軍分布、糧倉、軍械庫位置,俱在其中。」

  李靖翻身下馬,接過帛書展開細看。

  圖繪得極精細,每一道城牆的厚度、每一處城門的位置、每一座糧倉的存糧數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還有一事。」崔君實道,「魏刀兒聞大丞相圍攻樂壽,已親赴突厥求援。城中僅留一員偏將,數千雜兵,群龍無首。深澤百姓多厭其苛政,人心不附。」

  「某在城中有舊識,可作內應。將軍但引精騎伏於城外,夜間開門,一鼓可下。」

  李靖抬起頭,拱手鄭重一禮。

  「崔公高義,李靖銘記於心。」

  他收起輿圖,問道:「崔公,內應何時可動?」

  「今夜便可。某已安排妥當,只要將軍兵臨城下,城中自有人開門。」

  李靖點頭,翻身上馬。

  「請崔公先行回去,穩住內應。今夜三更,李某必到。」

  深夜,深澤城外。

  月色被雲層遮了大半,曠野上漆黑一片。

  李靖率一千精騎繞至東門之外,偃旗息鼓,人銜枚,馬裹蹄,靜靜伏在夜色中。

  裴行儼領三千騎兵在後接應,離城五里扎住陣腳。

  城頭的火把稀稀落落,守軍靠在垛口後面打盹,偶爾有人翻個身,火把晃一下,又歸於沉寂。

  三更到了。

  東門的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

  城門被推開一道縫,一道黑影探出頭來,朝外面晃了晃火摺子,一明一暗,重複了三次。

  李靖直起身子,長槊向前一指。

  「進。」

  一千精騎從黑暗中湧出,馬蹄踏在城門外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城門越開越大,內應的人從裡面拉開兩扇門板,閃身讓到一旁。

  李靖一馬當先沖入城中,身後騎兵如潮水般湧進去。

  「一隊直取衙署,擒其主將!一隊搶占糧倉、軍械庫!一隊把守四門,封鎖全城!不得擾民,違令者斬!」

  三隊騎兵分頭殺出。

  偏將正在睡夢中,被馬蹄聲驚醒,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跑出門,正撞上衝進來的隋軍騎兵。

  他還沒來得及拔刀,就被一槊按在地上。

  「綁了。」

  糧倉和軍械庫幾乎沒有抵抗。

  看守的雜兵被馬蹄聲和喊殺聲嚇得四散奔逃,四門也很快被封鎖,城中的守軍還沒搞清楚狀況,便被分割包圍,逐一繳了兵器。

  不到半個時辰,深澤城易主。

  天亮。

  李靖入城,登上城樓,放眼望去。

  城中街巷已經恢復了秩序,士卒沿街巡邏,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來張望,見隋軍不搶不掠,膽子大了些,有人開始上街走動。

  裴行儼從衙署方向走來,手中捧著一疊文書。

  「將軍,從留守偏將處搜出的。有糧冊、兵冊,還有一批密函。」

  李靖接過,逐一翻閱。

  翻到其中一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封密函用突厥文字和漢文雙語寫成,落款處蓋著始畢可汗的狼頭印。

  他找了軍中通突厥語的譯卒過來,一句一句譯出——

  『始畢可汗已然發兵南下,大軍分作兩道。一路由咄苾特勤統領,奔襲軍都徑;始畢親領主力大軍,直取飛狐徑。』

  李靖看完,眉頭緊鎖。

  裴行儼湊過來:「將軍,信上怎麼說?」

  李靖將密函遞給他。

  「始畢已經動身了。主力走飛狐徑,我們要趕在他前頭,就得快。」

  他轉身,對傳令兵道:「傳令全軍,即刻整軍,北上唐縣,搶占飛狐徑山口。」

  裴行儼抱拳:「末將這就去準備。」

  李靖又叫住他。

  「把繳獲的糧草、兵甲、錢帛清點造冊,交給崔公暫管。深澤城防,也暫且交由崔氏維持。」

  裴行儼愣了一下:「將軍,崔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裴行儼點頭,轉身離去。

  橫擊營出城之後,一路急行軍。

  沿途丘陵起伏,道路漸窄,過了唐縣地界,地勢愈發險峻。

  兩側山巒疊嶂,溝壑縱橫,官道在山谷間蜿蜒,最窄處只容數騎並行。

  李靖策馬走在隊伍中段,不時抬頭張望兩側山勢。

  又走了大半日,前方斥候飛馬回報。

  「將軍!前方二十里,塞外草原方向,煙塵漫天,蹄聲如雷!隱約可見大軍移動的蹤跡,旌旗連綿,至少上萬騎!」

  李靖勒住馬,抬頭望向北方。

  天際線上,一團巨大的煙塵正在升騰,遮住了半邊天,在灰藍色的穹頂下翻湧成一片模糊的灰黃。

  「傳令全軍,加快行軍。飛狐徑山口,務必趕在突厥之前。」

  四千精騎同時催動戰馬,馬蹄聲如悶雷碾過山谷。

  煙塵在他們身後揚起,與北方天際那團越來越濃的煙塵,遙相對峙。

  孰先抵達關口,便是生死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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