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母親的工作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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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的工作調動,來得有些突然。

  那天母親下班回來,比平時晚了一個多小時。林星遙已經把粥煮好了,菜也炒好了,蓋著鍋蓋悶在灶台上,怕涼了。她聽到院門響,從廚房探出頭,看到母親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色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

  「媽,吃飯了。」林星遙說。

  「你們先吃,我不餓。」母親把信封放在桌上,走進裡屋,關上了門。

  林星野正在炕上寫作業,聽到關門聲,放下筆。「姐,媽怎麼了?」「不知道。」林星遙把菜端上桌,盛了三碗粥,放在桌上。她去敲裡屋的門。「媽,吃飯了。」門開了一條縫,母親走出來,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媽,那個信封里是什麼?」林星野問。

  母親放下碗,把信封打開,抽出一張紙。是一份調令,上面蓋著紅章。母親念了幾行——「沈念萍同志調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〇八醫院外科主治醫師。」她把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第二〇八醫院在城裡,比她現在工作的醫院大三倍,是這一帶最大的部隊醫院。從大院坐公交車要一個小時。母親去那裡上班,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每天回家了。

  林星野把那幾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主治醫師」,他不知道這是多大的官,但他知道母親要去很遠的地方上班了。

  「媽,那你是不是不能天天回來了?」他問。

  「一周回來一次。有時候手術多,可能兩周回來一次。」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林星野放下手裡的饅頭,不吃了。他看著碗裡的粥,粥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膜。他用筷子把那層薄膜挑起來,放在碗邊上,然後又放回去。

  「星野,媽是去工作,不是不回來了。」母親說。

  林星野沒有說話,把那碗涼了的粥端起來,一口氣喝完了。

  母親調動的消息,在大院裡傳得很快。沈伯母第二天就來了,手裡端著一盆剛出鍋的糖三角,放在桌上,在母親對面坐下。

  「嫂子,你真的要走?」

  「調令都下了,不走不行。」

  「那孩子怎麼辦?」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孩子大了,能照顧自己。我一周回來一次,平時拜託你多照應。」

  「你放心,孩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沈伯母說,「你去了那邊,自己注意身體。腰還沒好利索,別老站手術台。」

  母親笑了笑,沒有接話。沈伯母坐了一會兒,走了。

  林星遙站在門口,聽到她們說的每一句話。她沒有進去,轉身走到院子裡,蹲下來,把老槐樹下那幾棵剛冒頭的野草拔了。草根扎得很深,她拔得很吃力,把指甲摳斷了。她把斷了的指甲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來,把那把草扔進垃圾堆。

  母親走的那天,是一個周一。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把行李收拾好——一個帆布旅行袋,裝著換洗的衣服、幾本書、一瓶藥。她在廚房做了早飯,小米粥、饅頭、鹹菜,跟平時一樣。林星野起來的時候,看到母親已經把飯端上桌了,愣了一下,然後坐下來,低頭喝粥,沒有抬頭。

  「星野,在家聽姐姐的話。作業按時寫,別惹老師生氣。田徑隊訓練注意別受傷。」母親一條一條地囑咐,像是在背一份清單。林星野點一下頭,喝一口粥,點一下頭,喝一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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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遙,你照顧好弟弟。有什麼事給媽打電話,沈伯母家有電話。」

  「知道了。」林星遙說。

  母親背上旅行袋,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轉過身,看了看兩個孩子,又看了看這個住了幾年的家。她的目光在炕上停了一下,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在牆上那幾張獎狀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了。她的腳步不快不慢,跟平時上班一樣。林星野站在院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沒有追上去,沒有哭,沒有喊「媽你早點回來」。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

  「姐,媽是不是以後都不在家了?」他問。

  「每周回來一次。」

  「那她在哪兒住?」

  「醫院有宿舍。」

  「宿舍有食堂嗎?」

  「有。」

  「食堂的飯好吃嗎?」

  林星遙看著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不知道食堂的飯好不好吃,但她知道母親的腰不好,食堂的凳子沒有靠背,坐著不舒服。她知道母親做完手術不能馬上吃飯,等忙完了飯菜已經涼了。她知道的這些事,林星野不知道。

  那天下午,沈伯母來做了晚飯。她燉了一鍋白菜粉條,蒸了一鍋饅頭,還炒了一盤雞蛋。林星野吃了兩個饅頭,喝了兩碗粥。沈伯母走的時候,把碗筷收走,把灶台擦乾淨,把水缸添滿,把院子裡的衣服收了,疊好放在炕上。

  「星遙,晚上把門鎖好。」沈伯母站在門口說。

  「知道了。」

  沈伯母走了以後,屋裡安靜下來。林星野趴在炕上寫作業,寫了兩行就停下來,看著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繼續寫。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把那本俄語書翻開,看了一頁,又合上了。她聽到林星野的鉛筆在本子上沙沙地響,響了十幾下,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了,又停了。

  「姐,媽什麼時候回來?」林星野問。這個問題他今天已經問了好幾遍了。

  「周五晚上。」

  「還有幾天?」

  「五天。」

  林星野低頭看著本子上的算術題,把一道小數除法算了兩遍,第一遍商的小數點點錯了,第二遍對了。他把本子合上,放進書包里,爬到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牆壁。

  窗外的天還沒有全黑,月亮已經出來了,淡淡的,像被水洗過一樣。林星遙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把被子蓋好。她的頭挨著林星野的枕頭,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他沒有睡著,呼吸聲比平時快,但她沒有說話。有些事情,說了也沒用,不如不說。

  周五傍晚,母親回來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用發卡別在耳後,比走的時候瘦了一點。她帶回來一袋蘋果,紅紅的,個頭不大,聞起來很香。林星野從院子裡跑進來,看到母親,腳步慢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叫了一聲「媽」。母親摸了摸他的頭,蹲下來,看著他的臉。「瘦了。」「沒瘦。還胖了。」

  母親笑了,站起來,把蘋果放在桌上。「星遙,這幾天辛苦了。」「不辛苦。」林星遙說。她看著母親的臉,眼下有青色的影子,嘴唇有點干。她的手背上有一個新的傷疤,不大,圓圓的,像是被什麼燙的。林星遙沒有問。

  晚上,沈伯母端了一盆餃子過來,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母親留她吃飯,她說不吃了,家裡還有事。沈伯母走了以後,四個人圍坐在桌前,吃餃子。林星野吃了十五個,比平時多吃了一盤。母親吃了八個,比平時少。

  吃完飯,母親坐在炕沿上,把帶回來的衣服疊好,放進行李袋裡。林星野趴在她旁邊,把那塊金牌從牆上取下來,遞給她看。「媽,我上次運動會得的。」母親接過去,看了看,笑了。「好看嗎?」「好看。」「你好好練,以後還能得。」林星野點了點頭,把金牌掛回牆上。

  周日晚上,母親又走了。這次林星野送到院門口,站了很久。他沒有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因為他知道答案——周五晚上。五天,不長,但也不短。夠他寫完一本算術題,夠他在田徑隊訓練五回,夠他把那本單詞本上的生詞背完一遍。夠了。

  林星遙把門關上,從窗台上拿起那本《飛機技術導論》。她翻到第二章,那頁偏微分方程還折著角。

  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裡面空空的。明天,林星野會摘兩朵牽牛花插進去。他在等她回來,花也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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