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父親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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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的第四天,母親接了一個電話。

  那天上午,林星野和沈明月在後山的小溪邊撈魚。罐子裡的水已經混了,換了三回,一條魚都沒撈到。林星野趴在石頭上,臉快貼到水面了,眼睛盯著水裡那些游來游去的小魚,手伸在水裡,一動不動。沈明月蹲在旁邊,舉著罐子,準備隨時接應。林星遙坐在岸上看書。然後母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星遙!星野!回來!」聲音不大,但很急,不像是喊他們吃飯的那種急。

  林星遙合上書,站起來。林星野從石頭上爬起來,手還濕著,在褲子上蹭了蹭。「媽喊什麼?」他問,把罐子放在石頭上,跑過去。沈明月也跟著跑。

  三個孩子跑到家門口,母親已經換好了衣服,不是平時穿的工作服,是一件乾淨的藍色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媽,怎麼了?」林星遙問。母親蹲下來,看著兩個孩子,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停了幾秒,說:「你爸受傷了,在醫院。我帶你們去看他。」

  林星野的臉一下子白了。「爸怎麼受傷了?」「訓練的時候出了點事,不嚴重。」母親的聲音很平穩,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嚴重」三個字,林星野聽進去了,但他沒有完全相信。他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哭,是怕,藏在眼眶後面的、使勁忍著的怕。

  沈明月站在旁邊,拉著林星遙的袖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林星遙拍了拍她的手,說:「明月,你先回家。我們去看爸爸。」「林叔叔會好嗎?」沈明月的聲音小小的。「會的。」

  沈明月點了點頭,鬆開林星遙的袖子,跑了。跑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林叔叔加油!」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進了院門。

  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坐上了去城裡的汽車。那趟車一天只有兩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他們趕上了上午這班。車上人不多,林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臉朝著窗外,看著那些樹、那些房子、那些田地從眼前掠過。他沒有說話,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褲子,攥出兩個小拳頭。林星遙坐在他旁邊,沒有拉他的手,沒有拍他的背,只是安靜地坐著。

  母親坐在過道另一邊,手裡攥著那個布包,看著前方。布包里裝著換洗的衣服、幾個饅頭、一包紅糖。她沒有準備別的,不知道需要什麼,能帶的都帶了。

  汽車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城裡。又轉了公共汽車,坐了四十分鐘,到了醫院。醫院很大,白色的樓,到處是消毒水的味道。林星野不喜歡這個味道,它讓他想起母親身上的味道——母親每次值完夜班回來,身上就是這個味道。但這個味道在這裡更濃、更刺鼻,像是有形的什麼東西,黏在空氣中,怎麼都揮不掉。母親問了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在二樓,走廊盡頭。

  走廊很長,白色的牆,綠色的牆裙,日光燈在地磚上投下慘白的光。林星野的腳步聲在地板上空空地響,他故意放輕了,怕吵到別人。但他又想讓父親聽到——我來了,你聽到了嗎?

  母親在一間病房門口停下來,敲了敲門,然後推開了門。


  林星野站在門口,不動了。他看著床上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他。那個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慢,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把嘴角提上去。

  「星野,星遙,進來。」那聲音有點啞,但確實是父親的聲音。

  林星野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但他使勁忍著,沒有讓它掉下來。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走到床邊,看著父親臉上那道長長的擦傷,看著那隻纏著繃帶的手,看著那條吊在空中的腿。他伸出手,想摸摸那隻沒受傷的手,又縮回去了,怕摸疼了。

  「爸,你疼不疼?」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父親用那隻沒受傷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林星野的手。那隻手還是那麼粗糙,虎口處還是有大塊的老繭,但握起來的力氣比以前小了很多。「不疼。」父親說。林星野知道他在撒謊——那臉上的傷口、那打著石膏的腿、那纏著繃帶的手,怎麼可能不疼?但他沒有拆穿,用力握了握父親的手。

  林星遙站在床的另一邊,看著父親。她沒有哭,眼睛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她看著父親臉上的傷口,想著這道傷是怎麼來的。是飛機出事了?是訓練的時候摔了?她不知道,她也不問。她看了幾秒,說:「爸,你瘦了。」父親笑了一下,說:「醫院的飯不好吃。」

  母親站在床尾,一直沒說話。她看著父親,從上到下,從臉到手,從腳到腿,看得很仔細。她把手裡的布包放在床頭柜上,走到床邊,把父親的枕頭拍了拍,讓他靠得更舒服一點。然後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搪瓷缸子,到水房打了一杯熱水,放在他夠得到的地方。她沒有哭,眼眶紅了也沒有哭,做完了這些事,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一家四口,終於在這個白色的房間裡,聚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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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野搬了個凳子,坐在父親床邊,離他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碘伏和藥味。他不喜歡這個味道,但這是爸爸的味道,和母親身上的消毒水不一樣,和醫院走廊的味道也不一樣。

  「爸,你怎麼受傷的?」他問。

  「訓練的時候,飛機出了點小故障,跳傘的時候落得不穩,摔了一下。」父親說得很輕描淡寫,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跳傘?」林星野的眼睛瞪大了,「你從飛機上跳下來了?」

  「嗯。」

  「多高?」

  「不高。」

  林星野不太信「不高」這兩個字。飛機飛得再低,也比樹高。但他沒有再問,看著那條打著石膏的腿,想像父親從天上落下來的樣子。他不敢往下想了。

  「爸,腿什麼時候好?」

  「醫生說,一兩個月。」

  「一兩個月好久。」

  「一兩個月很快。你開學的時候,爸就好了。」

  林星野把他的小手放在父親那隻沒受傷的大手上,放在掌心裡。那隻大手的手指蜷了蜷,輕輕地握住了他的小手。

  中午,母親從布包里拿出饅頭,在醫院的食堂熱了熱,又打了兩份菜,一份給父親,一份給兩個孩子。父親不能自己吃飯,母親端著碗,一口一口地餵他。父親說「我自己來」,母親沒理他,把勺子遞到他嘴邊。他張嘴,吃了,嚼得很慢,咽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有東西卡在那裡。林星野看著這一幕,低頭吃自己的饅頭。饅頭嚼在嘴裡,不怎麼甜。

  下午,父親睡著了。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不是因為做了不好的夢,是疼的。藥勁兒過了,疼就上來了。母親坐在床邊,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不燙,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林星野趴在床邊,看著父親睡著的臉。睡著的時候,那道從額頭到顴骨的傷口更明顯了,紅褐色的痂像一條乾涸的河,裂開了幾道縫。林星野想摸摸它,又怕弄疼父親,忍住了。

  「媽,爸臉上的傷會留疤嗎?」他小聲問。

  「會。」母親沒有騙他。

  「那以後是不是不好看了?」

  「你爸不好看又不是這一兩天的事。」

  母親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的,但林星野從裡面聽到了一點別的東西——不心疼,不難過,就是那種「不好看就不好看,又不是沒看過」的語氣。他不懂,但他覺得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很難過。

  傍晚,母親說要回去了。末班車在五點,趕不上就回不去了。林星野不想走。他坐在床邊,拉著父親的手,不肯松。

  「星野,跟媽媽回去。爸過幾天就出院了。」父親醒了,聲音還是啞啞的。

  「過幾天是幾天?」

  「五天。」

  「五天好久。」

  「五天很快。你回去幫媽媽幹活,幫姐姐寫作業。」

  「我沒有作業了。考完試了。」

  「那幫姐姐幹活。」

  林星野看了看林星遙。林星遙站在床尾,看著父親,聽到「幫姐姐幹活」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姐,我幫你洗衣服。」林星野說。

  「嗯。」林星遙說。

  林星野終於鬆開了父親的手。他站起來,把凳子放回原處,走到門口,又回來,在父親臉上親了一下——他上一次親父親,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

  「爸,你快好起來。」他說。

  父親笑了,那隻纏著繃帶的手動了動,像是想抬起來摸摸他的頭,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林星野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走得很慢。他一直在擦眼睛,說走廊里的燈太刺眼了。

  回去的車上,林星野坐在林星遙旁邊,靠著她的肩膀,很快就睡著了。他的手還攥著褲子的口袋,口袋裡裝著一顆奶糖——是沈明月塞給他的,讓他帶給林叔叔。他沒有給,帶回來了。

  林星遙沒有睡。她看著窗外那些後退的樹、後退的田、後退的電線桿,想著父親臉上那道傷口,想著他說「不疼」時候的表情。她知道「不疼」是假的。但她也知道,那三個字是真的——他想讓他們放心。

  真的不疼。不是因為不疼,是因為不怕疼。這是父親教她的第一件事,在她還是嬰兒的時候,在那句「哭出來就沒事了」里,她就知道了。

  窗外的天暗了,車廂里的燈亮了。林星野靠著她的肩膀,打著小呼嚕。她把那顆奶糖從他口袋裡掏出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明天,她要把這顆糖寄給父親。讓他在疼的時候,含一顆在嘴裡,甜一甜。

  糖是甜的。日子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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