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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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知是在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正式下發的。林星遙記得那天風不大,她正在辦公室里覆核一組例行數據,有人把一本薄薄的內部期刊放在她桌上,封面上印著「技術研究」幾個字,下方標著期號和日期。

  林星遙翻開目錄頁,看到自己的論文標題排在第三篇,對應的頁碼是二十一到三十一。篇幅不算長,剛好占滿十頁。她翻到對應的那一頁,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標題下方,字體跟旁邊其他人的論文沒有區別。

  林星遙合上期刊,沒有立刻從頭到尾讀一遍。她之前已經在稿紙上讀過很多遍了,那些字句她已經能複述出來。

  林星遙只是把那本期刊放在桌角,繼續處理手頭的數據。到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她才把那本期刊又拿起來翻到第二十一頁。

  紙質比列印紙厚一些,油墨均勻地覆蓋在紙面上,排版工整,圖表的線條清晰。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參考文獻的格式已經按照期刊的要求統一調整過了,頁碼和年份都核對無誤。她合上期刊,把它放在書架最上層,和那些工具書並排放著。

  消息傳得比期刊本身要快一些。政委在走廊里遇到她,「那篇論文我看了,寫得很紮實。」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文件,像是臨時停下來補這一句,說完之後繼續往前走。

  趙工在食堂里跟林星遙說了一句「排版比你列印那版看起來更順一些」。他端著搪瓷缸,說完之後沒有等她回應,轉身去接熱水了。

  張工那段時間沒有專門提這件事,只是有一次林星遙去他辦公室送一份覆核表的時候,他在表上簽字之前先看了一眼簽收欄,然後才落筆。

  林星遙發現,那篇論文真的開始被一些人注意了。主要是在基地內部,偶爾有別的部門的技術人員路過她辦公室時多停留了幾秒,或者有人會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坐到她附近。那些關注大多是安靜而克制的,像沙漠裡的一道沙痕,被她無意間回望時才注意到它已經延伸到了遠處。

  林星遙的生活習慣沒有因為這篇論文而改變——她依然在六點起床,依然沿著那條灰土路去食堂和辦公室,依然在下班後沿著營區邊緣走一段路。

  那些她曾經長久注視過的沙紋和塔架的輪廓都沒有變化,她自己也沒有變成另一個人,只是那篇論文已經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事情了。

  有一天下班後林星遙走到塔架圍欄外面站了一會兒。風從戈壁深處吹來,把她的頭髮往一側吹散。

  林星遙站在鐵絲網外面,看到塔架基座旁邊的地面上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物體拉出來的。

  林星遙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道劃痕輕輕抹了一下,感覺它不深,也不淺。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粒,沿著原路往回走。

  那篇期刊在書架最上層已經放了一個多星期了,她偶爾會在路過書架時看到它的書脊,但很少再把它抽下來重新翻開。

  窗外的戈壁灘正在緩緩地從淺金過渡到灰褐,林星遙坐在那盞亮著的小檯燈下面,翻開的筆記本頁面上還沒有寫下任何新詞。

  林星遙的筆尖在紙頁上方懸停了幾秒,然後落下,在當天的日期下方寫下了幾個字:「論文已發表。進展平穩。下一篇的方向還沒有定,但可以先做一些準備。」

  窗外的風吹過窗沿,把桌上的紙頁邊緣掀起來又放下了,像是有人在遠處替她翻了一頁,又像是還沒有讀完一頁,在某個段落上停留了一下,等著下一次風來再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去壓平它,只是坐在那盞燈下,沿著她自己的時間線,持續地向下一段未知的路延伸。

  期刊發行的第一周,林星遙的論文只是在基地內部流傳。林星遙沒有特別關注它在技術處之外的傳播情況,那些被她閱讀過多次的曲線和數據圖已經以紙頁的形式被翻閱過幾輪,像一枚新製成的紀念章,正沿著它自己的軌道緩慢地向外擴散。

  第二周,技術處收到了一封來自北京的信。信封是標準規格的牛皮紙,落款處印著研究所的標識。政委拿到信之後沒有先轉交,自己先拆開看了。讀完信之後,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直接去找到了林星遙,在走廊里遇到她的時候,笑著說:「林星遙,你的那篇論文,上面的人看到了。寫的很不錯,研究的方向很不錯,值得深入的去研究一次,數據紮實,思路清晰。」他說得很興奮,特別的開心。

  當天下午,張工也在辦公室提了一句:「北京那邊有人問過這篇論文的作者是哪個地方的,哪個基地的」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林星遙桌上,「後續可能還會有進一步的反饋。」他說完,沒有停留了一會,補上了一句「你做好心理準備。」,轉身走了。

  林星遙坐在桌前,沒有立刻回復。她想起政委那天在走廊里的語氣,又想起張工說「有人問過作者是哪裡的」時那種平實的口吻——就像她之前每一次聽到類似反饋時那樣,既不誇大,也不縮小,只是讓它按原樣落在她面前,像一塊被自然水流沖刷到灘地上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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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篇論文已經不在她手裡了。它正在別處被閱讀、被引用、被討論,被某間她從未去過、只在電話和信件里聽到過的辦公室里的人攤開,用紅筆劃線,在頁邊批註。

  林星遙坐在那裡,那枚子彈殼貼著皮膚,已經被焐熱了,她伸手碰了一下它的邊緣。她沒有特別激動,沒有緊張,只是確認了那篇論文確實走了出去,有人看到了它,並且覺得它值得回應。

  窗外戈壁灘上的風低低地吹著,塔架上的指示燈在冬日的暮色中開始亮起來。光線從窗戶滲入辦公室,越過文件架,落在她翻開的筆記本頁面上。

  林星遙沒有寫下任何新的批註,只是坐在那盞燈光與暮色的交界處,讓那些遠方的回應像一層薄薄的暖意一樣,沿著風的方向緩緩沉入她日常的輪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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