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鎮上的半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連著好幾天,張工時不時的就盯著林星遙看幾眼。

  那種目光不像批評,更像是一種觀察,像是正通過她桌面的痕跡來確認她所處的狀態——那本藍色筆記本翻到某一頁就再也沒有合上過,那個文件夾的邊角被反覆翻開又合攏,紙頁上的批註越積越密。

  林星遙沒有停下來,只是繼續往下寫,繼續做實驗,繼續把每一組新數據填進對應的表格里。

  直到那天下午,張工走到林星遙桌邊,沒有看她的稿紙,直接說了一句:「你明天別來辦公室了。」林星遙抬起頭看著他。

  他沒有解釋原因,也沒有用商量的語氣,像是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跟李紅梅去鎮上轉轉。買點東西,或者什麼都不買。明天下午再回來。」他說完就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了。

  林星遙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趙工從隔壁桌探過頭來,「他說的有道理。你最近就沒咋休息過,去休息休息,放鬆一下。」

  林星遙沒來得及回答,趙工已經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看他的圖紙了。

  那天晚上她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李紅梅。她在水房門口洗臉,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張工跟我說了。明天上午我在門口等你,班車八點半出發。」

  林星遙站在走廊里,「你也知道了?」「他說讓我帶你去鎮上轉轉。」

  她把毛巾擰乾搭在鐵絲上,「正好我也要買點東西。一起。」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端起臉盆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林星遙站在營區門口等了一會兒,李紅梅從通訊班那邊小跑著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走吧。」

  班車是基地每周固定去鎮上的那輛,一輛軍綠色的老式客車,後視鏡上繫著一根紅布條。車上已經坐了幾個人,她們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車開動的時候,林星遙靠著車窗,看到熟悉的營房和塔架慢慢從車窗外移開,像是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拉遠。

  李紅梅在旁邊翻那個布包,「你有多久沒去鎮上了?」「好幾個月了。」「那就是得出來透透氣。」

  車程不長,大約四十分鐘。窗外的地貌從戈壁逐漸過渡到稀疏的灌木和矮樹,路邊開始出現一些低矮的房屋和零星的店鋪,有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鐵匠鋪,門口堆著幾捆鐵絲和鐵皮。班車在一個土廣場旁邊停下來,她們下了車。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供銷社、郵局、小飯館、修車鋪,還有一些攤位,賣布料、鍋碗瓢盆和日用品。

  路面是土壓實的,被來往的車輛碾得有些發白,走上去揚起細灰。李紅梅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家賣乾貨的攤位前,買了一包紅棗和一包花生。

  林星遙站在旁邊等她,看著攤位上擺著的果乾,買了一小包杏干,放在口袋裡。

  午飯是在街角一家小飯館吃的。飯館不大,擺著幾張木頭桌子,牆角的木架上放著一個煤爐,上面坐著一把已經有些年頭的鋁壺,壺嘴正朝外冒著淡淡的白氣。

  老闆娘在灶台後面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兩個人坐了一張靠窗的桌子,李紅梅點了一碗臊子麵,林星遙要了一碗湯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幾片香菜和蔥花,在燈光下顯出細小的油花。林星遙低頭吃了一口,麵條筋道,湯是鹹的,但鹹得剛剛好,像是經過了多次嘗試才確定的配比。

  林星遙吃著第二口的時候,碗沿的熱氣在她面前散開又聚攏,像是在她與桌面之間鋪設了一道緩慢的呼吸邊界。

  她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在一張桌邊,面前只有一碗麵,不用想著下一組數據要在幾點之前跑完。

  她們一邊吃一邊聊,李紅梅提起村里一家人的兒子考上高中了,「他媽高興得在門口放了一掛鞭。他爸說,早知道能考上,早就把鞭買了。」林星遙聽著,喝了一口麵湯,覺得那碗面比想像中的好吃一些。

  吃完飯她們在鎮上又走了一圈。走到鎮子東頭的時候,路邊有一棵老榆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枝丫伸得很開,已經落完了葉子,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淺灰色。林星遙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那些分叉的枝丫從主幹分出,然後又分得更細,朝著各自的方向延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風從樹葉間穿過,發出細微的聲響。


  回程的班車上,林星遙靠著車窗,手裡的杏干還沒有拆開。

  窗外的景色正在從稀疏的房屋逐漸變回戈壁和開闊地。林星遙看著那些景物緩緩經過——幾棵旱柳,一座廢棄的地窩子,一段被風沙掩埋了一半的土牆——像一張正在被慢慢展開的地圖。

  林星遙沒有記下它們的坐標,只是看著它們在視線中逐一經過,又逐一消失。那根緊繃的線已經鬆開了一圈,邊緣處開始有微小的氣流通過,形成一道還不足以顯形的縫隙——它在緩緩地形成一道嶄新的路徑,正等待下一次風穿過時留下自己的形狀。

  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李紅梅在營區門口跟她分開,拎著那包花生先走了。林星遙走回宿舍,把那包杏干放在桌上,沒有拆開。

  林星遙坐下之後,感覺到張工說的那句話,她本來以為需要很久才能落地,但它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在某個位置找到了屬於它的縫隙。她伸手碰了一下衣領下的那枚子彈殼,銅殼還是溫的。

  窗外戈壁灘上的風正在低低地吹著,她已經可以分辨出那種聲音和另一種聲音之間細小的差別了。林星遙坐在那裡,第二天回辦公室的時候,那篇論文的停頓處已經不再像一塊未完成的稜角了,更像一段她可以走過去的路,正等著她從那道裂隙開始,慢慢展開接下來的一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