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草稿紙上的風
那個文件夾在書架底層放了大約一周。林星遙沒有把它再抽出來，但每次路過書架的時候，目光會在書脊的位置停一瞬。
不是在看它是否還在，只是確認它還放在那裡，跟那排工具書保持著同一個高度和間距。
一周後林星遙把它拿了出來。那天下班後辦公室里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日光燈管滅了一半，走廊盡頭的窗透進來傍晚的光線。她坐在桌前，把文件夾翻開，把那幅加了前翼的草圖重新看了一遍。
趙工提的那個建議在她心裡懸了一段時間，像一枚還沒有找到合適安放位置的砝碼。林星遙拿出一張新紙，把那幅草圖重新畫了一遍，這次標了幾個關鍵尺寸，在旁邊寫了幾行初步的受力分析。
畫完之後林星遙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沒有確定它們是否正確，先留著。
接下來的幾天，林星遙開始做一些初步的估算。可重複使用飛行器的氣動外形設計涉及很多耦合因素——升阻比、配平力矩、再入熱流、結構重量。
每個因素都會影響其他因素，她不可能同時算完所有參數，只能先從其中一個入手。林星遙選了升阻比，把機翼面積和展弦比作為主要變量，設定了幾組不同的組合，在草稿紙上分別算出對應的升力係數和阻力係數，然後畫出粗略的極曲線。
有的組合升力高但阻力也高，有的組合升阻比好但穩定性差。林星遙把每組結果都記在筆記本上，在旁邊標註了適用速度區間。
趙工有一次路過她桌邊時看到那些曲線，沒有停下來細看，只說了一句「你還在算那個？」
「嗯，先算幾組試試。」
「那等算完了，把結果拿給我看看。」林星遙說好，然後把下一組數據代入公式，繼續算。
辦公室里的日常節奏也在繼續。有時候會有新的數據需要她覆核，但量不大。
林星遙在這些空隙里繼續做她的推算，草稿紙越積越厚。有一天下午她在機房待了一段時間，把一組升力係數數據輸入設備跑了一遍，得到的結果跟手算基本吻合。
林星遙把列印紙拿回辦公室，夾在文件夾里，沒有做更多注釋。
有一天早上她在食堂遇到李紅梅。她端著碗，手裡還夾著一張折好的報紙，「你那個新方向，有進展了沒有？」
「還在算。」
「那等算完了，跟我說說。」林星遙在她對面坐下來，「好。」她低頭喝粥的時候想到，這已經是她來基地的第二年了。戈壁灘上的季節變化她已經熟悉了——春天的風最猛，夏天最干，秋天最靜，冬天最冷。窗外的塔架在晨光中泛著鐵灰色的光澤，她低頭喝了一口粥，把目光收回到碗裡。
周末下午林星遙回到宿舍，把上周的草稿紙重新翻了一遍，發現中間缺了一頁——不一定是丟了，可能夾進了另一本筆記本里。她沒有急著去找，先把現有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幅加了前翼的草圖還夾在文件夾的第一頁，她又看了看那幾行初步的受力分析，筆尖在其中一個數字下方停了一下，沒有改，先放在那裡。
林星遙合上文件夾，沒有放回書架底層，豎起來靠在桌角，和那本藍色筆記本並排放著。
窗外戈壁灘上的風還在吹著，她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在桌角那疊草稿紙最上面那頁的空白處寫下了「前翼配平力矩」幾個字，沒有再往下寫，只是把這幾個字先放在那裡，等著下次翻開時再繼續往下填。
林星遙伸手碰了一下衣領下的子彈殼，銅殼已經涼了，但邊緣的輪廓還清晰可辨，像一枚還未被摘下的刻度，正等著下一次被重新讀取。
林星遙花了一會兒時間把那頁失蹤的草稿找了回來，夾在另一本筆記本里，上面寫著幾行關於前翼力矩的計算，字跡比她後來的寫法稍顯生澀，像是剛接觸這個方向時留下的標記。
那天傍晚林星遙沿著營區邊緣那條土路走了一段。
風比前幾天小了一些，走在路上能看到遠處的山脊線在天邊形成一道淺淺的暗紋。她沒有走遠，在一處稍微高起的地面停下來，站在那片開闊地上，看著遠處的塔架在慢慢變暗的光線中逐漸收緊輪廓。
站在那片高地上，風從她身後吹來，她覺得那個關於前翼配平力矩的問題也沒有那麼迫切了。林星遙站在那裡，沒有做任何標記，只是確認它還在那裡，還能被再次看到。
第二天上午林星遙又把前翼配平力矩的初步估算重新推了一遍。這次她把機翼的幾何參數和前翼的安裝角度做了幾組調整，算出新的升力和阻力值，在草稿紙上畫出一條新的曲線。
曲線的前半段比上一版平滑一些，但後半段還是有一段突變。她沒有把它當作最終結果，也沒有急著去找張工，只是在曲線突變的那一段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一個「？」。
又過了幾天，林星遙開始感覺到那個方向正在一點一點地成形。不是有了明確的結論，是可以判斷哪些方向已經走通了，哪些還需要繼續往下挖。
那些問號還在那裡，但已經不再是什麼不確定的缺口了，更像是一個明確的分界點，標誌著接下來應該從哪裡重新開始。
中午林星遙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了趙工。他端著搪瓷缸在她對面坐下，「你那個前翼配平力矩算得怎麼樣了？」
林星遙說：「算到一半，有一段曲線突變沒想通。可能是配平力矩的耦合效應，也可能是算的時候忽略了某個變量。」
趙工聽她說完，「那你先把整條曲線畫出來，看看突變出現在哪個速度區間。如果它在跨聲速段出現，可能跟激波位置有關。」
林星遙把這個建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記在紙上，只是先把它放在心裡，等回到辦公室之後再翻出那幅草圖核對一下。
下午林星遙回到辦公室，把那幅曲線圖重新攤開，找到那段突變所在的區段，然後在旁邊標註了對應的速度範圍。確實是跨聲速段。
林星遙把「激波位置」四個字寫在曲線旁邊，沒有立刻去查資料驗證它是否成立，只是先把它放在那裡。
林星遙知道這個方向可以繼續往下走，但她還不確定下一步應該從哪個側面切入，所以沒有急著把這條線索徹底拆開，而是先把它放在那幅圖旁邊，讓它在那裡的位置穩定下來，像一棵剛被定位的樁柱，還沒被釘死，但已經被扶著放進了坑裡。
不是在看它是否還在，只是確認它還放在那裡，跟那排工具書保持著同一個高度和間距。
一周後林星遙把它拿了出來。那天下班後辦公室里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日光燈管滅了一半，走廊盡頭的窗透進來傍晚的光線。她坐在桌前，把文件夾翻開，把那幅加了前翼的草圖重新看了一遍。
趙工提的那個建議在她心裡懸了一段時間，像一枚還沒有找到合適安放位置的砝碼。林星遙拿出一張新紙，把那幅草圖重新畫了一遍，這次標了幾個關鍵尺寸，在旁邊寫了幾行初步的受力分析。
畫完之後林星遙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沒有確定它們是否正確，先留著。
接下來的幾天，林星遙開始做一些初步的估算。可重複使用飛行器的氣動外形設計涉及很多耦合因素——升阻比、配平力矩、再入熱流、結構重量。
每個因素都會影響其他因素，她不可能同時算完所有參數，只能先從其中一個入手。林星遙選了升阻比，把機翼面積和展弦比作為主要變量，設定了幾組不同的組合，在草稿紙上分別算出對應的升力係數和阻力係數，然後畫出粗略的極曲線。
有的組合升力高但阻力也高，有的組合升阻比好但穩定性差。林星遙把每組結果都記在筆記本上，在旁邊標註了適用速度區間。
趙工有一次路過她桌邊時看到那些曲線，沒有停下來細看，只說了一句「你還在算那個？」
「嗯，先算幾組試試。」
「那等算完了，把結果拿給我看看。」林星遙說好，然後把下一組數據代入公式，繼續算。
辦公室里的日常節奏也在繼續。有時候會有新的數據需要她覆核，但量不大。
林星遙在這些空隙里繼續做她的推算，草稿紙越積越厚。有一天下午她在機房待了一段時間，把一組升力係數數據輸入設備跑了一遍，得到的結果跟手算基本吻合。
林星遙把列印紙拿回辦公室，夾在文件夾里，沒有做更多注釋。
有一天早上她在食堂遇到李紅梅。她端著碗，手裡還夾著一張折好的報紙，「你那個新方向，有進展了沒有？」
「還在算。」
「那等算完了，跟我說說。」林星遙在她對面坐下來，「好。」她低頭喝粥的時候想到，這已經是她來基地的第二年了。戈壁灘上的季節變化她已經熟悉了——春天的風最猛，夏天最干，秋天最靜，冬天最冷。窗外的塔架在晨光中泛著鐵灰色的光澤，她低頭喝了一口粥，把目光收回到碗裡。
周末下午林星遙回到宿舍，把上周的草稿紙重新翻了一遍，發現中間缺了一頁——不一定是丟了，可能夾進了另一本筆記本里。她沒有急著去找，先把現有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幅加了前翼的草圖還夾在文件夾的第一頁，她又看了看那幾行初步的受力分析，筆尖在其中一個數字下方停了一下，沒有改，先放在那裡。
林星遙合上文件夾，沒有放回書架底層，豎起來靠在桌角，和那本藍色筆記本並排放著。
窗外戈壁灘上的風還在吹著，她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在桌角那疊草稿紙最上面那頁的空白處寫下了「前翼配平力矩」幾個字，沒有再往下寫，只是把這幾個字先放在那裡，等著下次翻開時再繼續往下填。
林星遙伸手碰了一下衣領下的子彈殼，銅殼已經涼了，但邊緣的輪廓還清晰可辨，像一枚還未被摘下的刻度，正等著下一次被重新讀取。
林星遙花了一會兒時間把那頁失蹤的草稿找了回來，夾在另一本筆記本里，上面寫著幾行關於前翼力矩的計算，字跡比她後來的寫法稍顯生澀，像是剛接觸這個方向時留下的標記。
那天傍晚林星遙沿著營區邊緣那條土路走了一段。
風比前幾天小了一些，走在路上能看到遠處的山脊線在天邊形成一道淺淺的暗紋。她沒有走遠，在一處稍微高起的地面停下來，站在那片開闊地上，看著遠處的塔架在慢慢變暗的光線中逐漸收緊輪廓。
站在那片高地上，風從她身後吹來，她覺得那個關於前翼配平力矩的問題也沒有那麼迫切了。林星遙站在那裡，沒有做任何標記，只是確認它還在那裡，還能被再次看到。
第二天上午林星遙又把前翼配平力矩的初步估算重新推了一遍。這次她把機翼的幾何參數和前翼的安裝角度做了幾組調整，算出新的升力和阻力值，在草稿紙上畫出一條新的曲線。
曲線的前半段比上一版平滑一些，但後半段還是有一段突變。她沒有把它當作最終結果，也沒有急著去找張工，只是在曲線突變的那一段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一個「？」。
又過了幾天，林星遙開始感覺到那個方向正在一點一點地成形。不是有了明確的結論，是可以判斷哪些方向已經走通了，哪些還需要繼續往下挖。
那些問號還在那裡，但已經不再是什麼不確定的缺口了，更像是一個明確的分界點，標誌著接下來應該從哪裡重新開始。
中午林星遙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了趙工。他端著搪瓷缸在她對面坐下，「你那個前翼配平力矩算得怎麼樣了？」
林星遙說：「算到一半，有一段曲線突變沒想通。可能是配平力矩的耦合效應，也可能是算的時候忽略了某個變量。」
趙工聽她說完，「那你先把整條曲線畫出來，看看突變出現在哪個速度區間。如果它在跨聲速段出現，可能跟激波位置有關。」
林星遙把這個建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記在紙上，只是先把它放在心裡，等回到辦公室之後再翻出那幅草圖核對一下。
下午林星遙回到辦公室，把那幅曲線圖重新攤開，找到那段突變所在的區段，然後在旁邊標註了對應的速度範圍。確實是跨聲速段。
林星遙把「激波位置」四個字寫在曲線旁邊，沒有立刻去查資料驗證它是否成立，只是先把它放在那裡。
林星遙知道這個方向可以繼續往下走，但她還不確定下一步應該從哪個側面切入，所以沒有急著把這條線索徹底拆開，而是先把它放在那幅圖旁邊，讓它在那裡的位置穩定下來，像一棵剛被定位的樁柱，還沒被釘死，但已經被扶著放進了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