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比武
軍區大比武是在十月。山中的天氣已經涼了，早晚要穿外套。
全軍區十幾個單位抽了上百號人，林星野所在的偵察連分到了幾個參賽名額，項目列了整整一頁紙，從武裝越野、偵察滲透到多能射擊、夜間定向。
林星野報的是偵察兵綜合科目——連續三天，涵蓋體能、技能和戰術，中間沒有整塊的休息時間，全靠自己掌握節奏。連長給林星野安排了加訓。
加訓那段時間，山中早上的風還沒有完全退去。他每天早上比其他人早起半小時，先在營區跑兩圈熱身，然後再跟大部隊跑完早操後的五公里。
下午訓練結束後他背著槍去射擊場，趴在地上反覆練據槍和瞄準。山里地上的地面趴久了手肘會磨出一層薄薄的皮，他習慣了。他用創可貼貼住蹭破的地方，第二天換新的，繼續練，那段時間每天傍晚都能在射擊場看到他。
第一天跑完武裝越野的時候，他的小腿已經發緊了。他沒有停下來揉，把槍背好，繫緊鞋帶，走向下一個考核點。
第二天射擊考核結束後，他蹲在場地邊上整理彈藥袋，手指有點抖，不是緊張，是拉槍機拉了一整天，小臂肌肉已經酸了。
他把彈匣重新壓滿，放進攜行具里，站起來，繼續往下一個科目走。到第三天傍晚，最後一項考核結束。
他站在終點線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根指北針，指北針的指針在他手心裡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成績是第二天就公布，全軍區偵察兵綜合科目，第二名。
念到他名字的時候，他站在隊列里沒有動，旁邊的王勝利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才走出來領了那張證書。證書是紅皮的，封面印著金色的字，翻開裡面寫著名字和名次，右下角蓋著軍區的章。同批公布的結果里，他因這次綜合排名被記二等功一次。
他在隊列里站了一會兒，等周圍的戰友們散開了，他才把證書收進隨身帶的防水文件袋裡。有人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厲害」，他點了一下頭。
他回到宿舍，把那本證書放進枕頭底下，和之前的獎狀並排放著。他又把抽屜里那封還沒寫完的信紙抽出來，鋪在桌上。信紙已經折過好幾次了，摺痕處有些發毛。他拿起筆，在中間那行字的下面繼續寫。
「姐：前陣子軍區大比武，我參加了偵察兵綜合科目，拿了個第二名。連里給我報了個二等功，批了。不算什麼大事。最近連里調整編制，我調了班，當了班長。班裡來了幾個新兵，體能不差，但野外生存經驗不足。有一個叫小李的，十八歲，第一次進山，晚上加訓的時候分不清方向，我教他看樹。他學得不算快，但願意練。我當兵這幾年，大部分時間在訓練和執行任務，沒什麼特別的。但上次帶新兵出去，教他們怎麼根據樹辨向，回來的時候他們記住了，走對了方向，不需要我反覆指路。那天晚上我坐在帳篷外面，想了很多。姐，我在這邊挺好的。你不用掛念。」
他寫到這裡，又看了一遍，把「二等功」後面那行「不算什麼大事」劃掉，但劃得不重，還能看清原來的字跡。他想了想，他拿出另一張信紙，給家裡寫信。寫得更短一些。「爸、媽：大比武拿了第二名，二等功。升了班長。一切都好。不用掛念。」他折好信紙，放進信封里，用漿糊封好。
第二天早上，他把兩封信交給了通信員。通信員接過去放進郵袋裡，紮緊袋口，扛到收發室的郵車上。
郵車在晨光里發動引擎，沿著那條通往鎮上和縣城的土路開出營區，輪胎在沙土上留下兩道細長的印痕，然後被風慢慢抹平。
通信員把那兩封信放進分揀筐里，蓋上蓋板，隨車一起駛出鎮口，沿著公路南下，經過田野和丘陵，穿過山谷，沿著鐵路線往東北方向繼續前進。
那兩封信疊在一起，像是兩個人並排坐在同一節車廂里，各自看著各自窗外的風景。
王勝利是在比武結束第三天來找他的。當時林星野正蹲在營房後面的沙地上，用一根樹枝畫新兵訓練用的沙盤。
他把沙面抹平，又畫了幾條等高線，在旁邊插了幾根枯草當標記物。王勝利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些枯草的位置，「你班長當得還挺有模有樣的。」
林星野頭也沒抬，「新兵看不懂地圖，先拿沙盤練練方向感。」王勝利沒有反駁，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王勝利點了點頭，「那你給家裡寫信了沒有？」「寫了。早上交的。」王勝利站起來，把那根沒點的煙夾回耳朵後面，「行。那我就不催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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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連的訓練每周都要進行定向考核。這次考核選在營地西邊的一片戈壁灘上，發了地圖和指北針，要求每個人在限定時間內找到五個點位並返回出發地。
林星野坐在終點線旁邊的那塊石頭上，手裡握著秒表，看著那些年輕的身影在沙地上散開。小李是最後一個回來的，比規定時間晚了三分鐘。
他站在林星野面前低著頭，鼻尖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汗，像是在等一句批評。林星野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地圖，在標記點旁邊劃了一道輕微的摺痕，摺痕偏右了大約一個厘米。
「第二個點位，你走偏了。方向是對的，但距離判斷偏差了，所以繞了一段路。」
小李沒有解釋，只說了一句「我明天再練」。他轉身走回營地，步子邁得比來的時候更快了一些。
訓練結束之後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林星野沒有回營房，在營地邊緣找了一塊平坦的地，坐下來。
晚風已經有些涼了，他坐在那裡，用手在地面上慢慢畫著——畫了幾條平行的紋路，又用手指把它們抹平。他想起他姐坐在那間能看到塔架的宿舍里寫信的樣子，風從窗外滲進來，吹動紙頁的邊緣。他不知道她那邊天氣怎麼樣，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麼任務，但他想，她應該也是坐在一盞燈下，用一樣的筆，寫差不多的句子。
那天晚上，他把那封給姐姐的信又拿出來讀了一遍。信紙已經被他折過好幾次了，邊緣微微起毛，摺痕處有些發白。
他讀完一遍之後沒有改動，重新疊好，放進信封里。連同那張給家裡的信一起，他用手壓了壓信封的邊角，讓它們平整一些。第二天的晨光里，那些信已經封好口了，他夾在文件夾里，走出了營房。
營區外的風已經停了，樹上的樹葉還維持著昨天被風吹成的樣子。他沿著硬土路走了幾百米，在信袋落鎖之前，把那封疊好的信放進了郵袋裡。它將被送到千里之外一個能看到塔架的窗口前——他還沒有看到那扇窗，但他已經能想像到它亮著的樣子了。
全軍區十幾個單位抽了上百號人，林星野所在的偵察連分到了幾個參賽名額，項目列了整整一頁紙，從武裝越野、偵察滲透到多能射擊、夜間定向。
林星野報的是偵察兵綜合科目——連續三天，涵蓋體能、技能和戰術，中間沒有整塊的休息時間，全靠自己掌握節奏。連長給林星野安排了加訓。
加訓那段時間，山中早上的風還沒有完全退去。他每天早上比其他人早起半小時，先在營區跑兩圈熱身，然後再跟大部隊跑完早操後的五公里。
下午訓練結束後他背著槍去射擊場，趴在地上反覆練據槍和瞄準。山里地上的地面趴久了手肘會磨出一層薄薄的皮，他習慣了。他用創可貼貼住蹭破的地方，第二天換新的，繼續練，那段時間每天傍晚都能在射擊場看到他。
第一天跑完武裝越野的時候，他的小腿已經發緊了。他沒有停下來揉，把槍背好，繫緊鞋帶，走向下一個考核點。
第二天射擊考核結束後，他蹲在場地邊上整理彈藥袋，手指有點抖，不是緊張，是拉槍機拉了一整天，小臂肌肉已經酸了。
他把彈匣重新壓滿，放進攜行具里，站起來，繼續往下一個科目走。到第三天傍晚，最後一項考核結束。
他站在終點線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根指北針，指北針的指針在他手心裡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成績是第二天就公布，全軍區偵察兵綜合科目，第二名。
念到他名字的時候，他站在隊列里沒有動，旁邊的王勝利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才走出來領了那張證書。證書是紅皮的，封面印著金色的字，翻開裡面寫著名字和名次，右下角蓋著軍區的章。同批公布的結果里，他因這次綜合排名被記二等功一次。
他在隊列里站了一會兒，等周圍的戰友們散開了，他才把證書收進隨身帶的防水文件袋裡。有人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厲害」，他點了一下頭。
他回到宿舍，把那本證書放進枕頭底下，和之前的獎狀並排放著。他又把抽屜里那封還沒寫完的信紙抽出來，鋪在桌上。信紙已經折過好幾次了，摺痕處有些發毛。他拿起筆，在中間那行字的下面繼續寫。
「姐：前陣子軍區大比武，我參加了偵察兵綜合科目，拿了個第二名。連里給我報了個二等功，批了。不算什麼大事。最近連里調整編制，我調了班，當了班長。班裡來了幾個新兵，體能不差，但野外生存經驗不足。有一個叫小李的，十八歲，第一次進山，晚上加訓的時候分不清方向，我教他看樹。他學得不算快，但願意練。我當兵這幾年，大部分時間在訓練和執行任務，沒什麼特別的。但上次帶新兵出去，教他們怎麼根據樹辨向，回來的時候他們記住了，走對了方向，不需要我反覆指路。那天晚上我坐在帳篷外面，想了很多。姐，我在這邊挺好的。你不用掛念。」
他寫到這裡，又看了一遍，把「二等功」後面那行「不算什麼大事」劃掉，但劃得不重，還能看清原來的字跡。他想了想，他拿出另一張信紙，給家裡寫信。寫得更短一些。「爸、媽：大比武拿了第二名，二等功。升了班長。一切都好。不用掛念。」他折好信紙，放進信封里，用漿糊封好。
第二天早上，他把兩封信交給了通信員。通信員接過去放進郵袋裡，紮緊袋口，扛到收發室的郵車上。
郵車在晨光里發動引擎，沿著那條通往鎮上和縣城的土路開出營區，輪胎在沙土上留下兩道細長的印痕，然後被風慢慢抹平。
通信員把那兩封信放進分揀筐里，蓋上蓋板，隨車一起駛出鎮口，沿著公路南下，經過田野和丘陵，穿過山谷，沿著鐵路線往東北方向繼續前進。
那兩封信疊在一起，像是兩個人並排坐在同一節車廂里，各自看著各自窗外的風景。
王勝利是在比武結束第三天來找他的。當時林星野正蹲在營房後面的沙地上，用一根樹枝畫新兵訓練用的沙盤。
他把沙面抹平，又畫了幾條等高線，在旁邊插了幾根枯草當標記物。王勝利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些枯草的位置，「你班長當得還挺有模有樣的。」
林星野頭也沒抬，「新兵看不懂地圖，先拿沙盤練練方向感。」王勝利沒有反駁，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王勝利點了點頭，「那你給家裡寫信了沒有？」「寫了。早上交的。」王勝利站起來，把那根沒點的煙夾回耳朵後面，「行。那我就不催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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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連的訓練每周都要進行定向考核。這次考核選在營地西邊的一片戈壁灘上，發了地圖和指北針，要求每個人在限定時間內找到五個點位並返回出發地。
林星野坐在終點線旁邊的那塊石頭上，手裡握著秒表，看著那些年輕的身影在沙地上散開。小李是最後一個回來的，比規定時間晚了三分鐘。
他站在林星野面前低著頭，鼻尖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汗，像是在等一句批評。林星野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地圖，在標記點旁邊劃了一道輕微的摺痕，摺痕偏右了大約一個厘米。
「第二個點位，你走偏了。方向是對的，但距離判斷偏差了，所以繞了一段路。」
小李沒有解釋，只說了一句「我明天再練」。他轉身走回營地，步子邁得比來的時候更快了一些。
訓練結束之後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林星野沒有回營房，在營地邊緣找了一塊平坦的地，坐下來。
晚風已經有些涼了，他坐在那裡，用手在地面上慢慢畫著——畫了幾條平行的紋路，又用手指把它們抹平。他想起他姐坐在那間能看到塔架的宿舍里寫信的樣子，風從窗外滲進來，吹動紙頁的邊緣。他不知道她那邊天氣怎麼樣，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麼任務，但他想，她應該也是坐在一盞燈下，用一樣的筆，寫差不多的句子。
那天晚上，他把那封給姐姐的信又拿出來讀了一遍。信紙已經被他折過好幾次了，邊緣微微起毛，摺痕處有些發白。
他讀完一遍之後沒有改動，重新疊好，放進信封里。連同那張給家裡的信一起，他用手壓了壓信封的邊角，讓它們平整一些。第二天的晨光里，那些信已經封好口了，他夾在文件夾里，走出了營房。
營區外的風已經停了，樹上的樹葉還維持著昨天被風吹成的樣子。他沿著硬土路走了幾百米，在信袋落鎖之前，把那封疊好的信放進了郵袋裡。它將被送到千里之外一個能看到塔架的窗口前——他還沒有看到那扇窗，但他已經能想像到它亮著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