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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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請報告是林星遙在收到母親回信的第三天交上去的。

  她在報告上寫了探親人的姓名、關係、預計停留時間。

  她把報告放在張工桌上,他拿起來看了一遍,「你媽要來?」

  「嗯。」

  張工沒有多說,拿起筆在審批欄簽了字,「跟政治處報備一下,讓招待所備一床被褥。」她接過報告,「好。」

  政治處的流程比她想像中快。第二天下午她就收到了批件,上面蓋著基地的章,寫著「同意探親,時間一周」。

  林星遙把批件折好放進口袋裡。沒有多餘的話,也不需要。她只是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正午的戈壁灘,然後轉身走回辦公室。

  母親來的那天,是八月底的一個下午。陽光還是熱的,風比前幾天小了一些。

  林星遙在鎮上的長途汽車站等到那班車,車廂門打開的時候,她看到母親從車上走下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用發卡別在耳後,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

  「媽。」

  母親站在車門前,抬頭看了看天。「這地方的天比咱那邊亮。」她把帆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抱了抱林星遙,說:「哎呦,半年不見你都瘦了。」母親擦了擦眼淚,「走吧,帶路。」

  林星遙接過那隻袋子,沒有很重——大概就是換洗衣服和幾樣給她的東西。她把袋子拎到肩上,沿著灰土路往回走。

  母親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像在適應地面的硬度。她走了幾步停下來,「那個就是塔架?」她朝遠處指了指,那根灰白色的鋼架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頂端有一面旗子正在風裡慢慢展開,又緩緩收攏。

  林星遙也停下來,「嗯。就是那個。」

  母親看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她給母親安排的房間在招待所,靠東頭的一間,窗戶朝南,窗外能看見戈壁灘和遠處的地平線。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著一盆乾枯的仙人掌。林星遙把帆布袋放在床邊,「條件簡單,你先住著。」

  「不簡單。」母親在床邊坐下來,用手按了按床墊,「比家裡硬,但還行。」

  她打開帆布袋,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林星遙。「你爸讓我帶的,說給你補身體。」林星遙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包紅棗,還有幾塊疊好的手帕。

  林星遙看了幾秒,把布包放在桌上。母親看著她,「你比過年的時候瘦了一點。」「這邊夏天熱,吃得少。」「那不行。天熱也得吃。」母親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了一會兒外面,又關上。

  傍晚林星遙帶她去食堂。食堂里人不多,她幫母親打了粥和饅頭,又打了兩個菜。母親慢慢吃著,嘗了一口粥,「這邊米比咱家的硬,但是熬得還行。」又吃了一口菜,嚼了嚼,「鹽放多了。」她喝了一口粥把鹹味衝下去,沒有再評價第二道菜。

  吃完飯,林星遙帶她在營區里走了一圈。走在灰土路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斜長的,投在灰黃色的地面上,邊緣清晰。母親走在她旁邊,步子比下午穩了一些。「你每天走這條路?」「嗯。」「要走多久?」「幾分鐘。不遠。」母親沒有再問。

  走到塔架圍欄外面的時候,她停下來,隔著鐵絲網看了一會兒。塔架在暮色中呈深灰色,頂端那盞指示燈已經亮了,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中穩定地亮著。「那個燈,每天晚上都亮著?」「嗯。一直亮著。」「挺好的。」她說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說一棵樹長得不錯,然後又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那天晚上林星遙坐在招待所外面的台階上等了一會兒。

  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宿舍,在黑暗中躺下來。

  晚上林星遙回到宿舍以後,沒有馬上躺下。她把窗台上那盆已經乾枯的仙人掌端進來,用搪瓷缸里的涼水澆了一點。

  水在乾裂的土面上滲下去得很慢,像穿過一層已經被曬透的沙。她把仙人掌放回窗台,沒有關窗。夜風從外面滲進來,帶著戈壁灘上特有的那種乾涼。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時早,窗外天已經亮了。她洗漱完去招待所接母親,走到那排平房前面的時候,門已經開了。

  母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條疊好的毛巾,正在走廊盡頭的水龍頭前面接水。看到林星遙走過來,她把水龍頭關小了一些,「星遙,起怎麼早啊?」「早,媽,昨晚睡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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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行。半夜醒了一次,外面太安靜了。後來睡著了。」她把毛巾擰乾搭在門把手上,「你平時幾點起來?」「六點。」

  早飯在食堂吃的。母親端著一碗粥和一個饅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喝了兩口粥,「你每天都吃這個?」「差不多。周末有時候有麵條。」「那也行。」她又喝了一口粥,沒有再說。

  上午林星遙要去一趟辦公室,母親說她在附近走走。她沿著灰土路走了一段,沒有走遠,在塔架圍欄外面站了一會兒,又沿著營區邊緣那條土路慢慢走了一個來回。

  風比昨天小了一些,陽光照在戈壁灘上,明晃晃的,地面泛著乾燥的光。她走回招待所的時候,在門口碰到了李紅梅。

  她正蹲在通訊班門口的台階上整理一個線纜盤,抬頭看到林星遙的母親,站起來拍了一下手上的灰,「阿姨好,我是李紅梅,跟林星遙在一個基地。」母親說你好。

  李紅梅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招待所那邊的房間,昨天那間門鎖有點緊,我換了一把新鎖。您試試這把,要是還不好開,再跟我說。」母親接過去,「麻煩你了。」「不麻煩。」她蹲回去繼續理線。

  中午她們在食堂吃飯,李紅梅端著碗過來坐了一會兒,跟母親聊了幾句——問她從哪裡來,路上累不累,覺得戈壁灘怎麼樣。她的話不多,問完幾句就安靜了,低頭吃了一會兒飯,端著空碗先走了。

  母親看著她的背影,「這孩子還挺利索的。」林星遙說:「她話多,但活幹得利索。」

  下午她陪母親在營區里又走了一圈。這次走得更遠一些,繞到了基地的東側,那裡有一片開闊地,能看到遠處一道長長的山脊線,灰藍色的,邊緣被午後強烈的光照切割得鋒利而清晰,像一幅還沒幹透的鉛筆畫。

  風從山脊方向吹來,帶著比營區里更乾燥的氣息。母親站了一會兒,「你每天都能看到這個?」「嗯。比這更遠的看不到。能看到這條線就夠了。」母親沒有接話,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她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比上午長了一些,像兩枚被緩緩移動的光線按在沙地上的圖釘。

  傍晚母親回招待所休息,林星遙坐在宿舍桌前,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了日期。她想起了母親站在圍欄外面看塔架的樣子,想起她接水時擰緊水龍頭的那一下。

  戈壁灘上的風正在吹著,把細沙堆成新的弧線,她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那枚子彈殼還在枕邊,銅殼涼絲絲的,她沒有拿起來,只是伸過去碰了一下它的邊緣,又收回手,關了燈。明天母親還在。後天也是。

  她可以不用急著把一切都看完。那枚子彈殼在枕邊靜默地躺著,像一枚尚未開始走動的舊時鐘的指針,正懸停在它該懸停的位置上,等待被重新上緊發條,沿著它應有的軌跡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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