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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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案框架交上去之後,林星遙開始進入具體計算階段。她把任務目標里的那組新彈道數據謄到草稿紙上,在末端段標出幾個關鍵節點,然後開始逐段推算誤差修正量。

  第一天算得很順,前三個節點的數據都在預期範圍內,曲線走勢也符合理論預測。她把結果抄在正式表格里,簽好字,放在文件夾里。第二天算到第四個節點的時候,出現了一個讓她意外的偏差。

  偏差不大,但偏離的方向跟理論預測相反。理論模型顯示,在這個節點上,修正量應該是正的,但實際上算出來是負的。林星遙把公式重新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錯誤。她又把數據輸入重新核對了一遍,也沒有輸錯。她把那組結果抄下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沒有急著下結論。

  下午林星遙把這個問題帶到辦公室,跟趙工提了一下。

  趙工接過她的草稿紙,看了一會兒,「你用的是新彈道的數據?」「是。末端段的參數都按任務文件來的。」「那問題可能出在模型本身。新彈道的速度曲線跟舊型號不太一樣,你的模型也許要針對這一速度區間做調整。」他把草稿紙還給她,「你先別急著改,再算兩遍,看看偏差是不是穩定的。如果穩定,那就不是計算誤差。」林星遙把草稿紙接過來,點了點頭。


  第二遍她換了一種積分格式,步長也調整了一下,結果仍然一致——偏差存在,方向不變。那組數據已經不再是某個偶然的離散點了,而是一條持續延伸的線,正在把她往某個方向引導,只是她還沒有看清那個方向究竟通向哪裡。

  林星遙坐下來,盯著那幾行數字看了一會兒,沒有在草稿紙上標註結論。她把那組數據單獨抄在一張新紙上,用紅筆在數字下方畫了一條橫線,然後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把問題描述寫了下來。

  她沒有急著去找張工,也沒有向組裡其他人求助。她只是在自己那一側,把那個問題先碼好、歸位,放在一個可以隨時回頭看到的地方。

  周四下午,林星遙去找張工匯報進度。她把那組出問題的數據指給他看,「末端段第四個節點的修正量算出來是負的,跟理論預測的方向相反。我算了幾遍,換了方法,結果都一樣。」張工低頭看了一會兒那組數據,「速度曲線是你自己擬合的,還是直接從任務文件里取的?」「從任務文件里取的。沒有改動。」「那你可能碰到一個邊界問題了。」他用鉛筆在她畫的那條橫線下面寫了兩個詞:速度剖面,氣動耦合。「你把這兩個方向查一下,看看有沒有相關文獻。下周我們再碰。」林星遙把那兩個詞記在筆記本上,「好。」

  回到座位上,林星遙翻開筆記本,把那兩個詞抄在當天日期的下方,用鉛筆圈起來。窗外起風了,細沙敲在玻璃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像一台正在調試的印表機,始終跑不出完全對齊的文本行。

  林星遙沒有站起來去關窗。她把筆記本推到一邊,把那組出問題的數據又看了一遍。它們還在那裡,穩定地指向某一個方向,像一個還沒有被解開的扣子,正握在她手裡,等待她找到正確的解法。風沙還在敲著窗玻璃,她重新翻開筆記本,把那兩個詞下面的空白頁繼續往後翻了一頁,開始寫下新的一組思路。她還沒有找到答案,但她知道問題在哪了——這已經是一種進展。她的筆尖在紙頁上持續移動著,像一個找不到落腳點的人在空曠的房間裡來回踱步,而答案正藏在某一段她還未觸碰的牆壁後面,等著她伸手去敲響它。

  林星遙回到宿舍後,沒有馬上開燈。坐在黑暗中,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指尖沿著那個問號的輪廓輕輕劃了一圈。她反覆想著下午翻開那幾頁資料時注意到的細節,想起了資料中提到速度剖面與氣動耦合之間的相互作用在跨聲速區間會變得非線性——這個知識點她以前學過,但從來沒有在實際任務中驗證過。現在它可能正好是這個偏差的根源。

  第二天早上林星遙提前到了辦公室,把資料室里那幾份舊報告重新翻了出來。其中一份報告是幾年前的一次類似任務,彈道特徵跟這次有些接近,末端段的速度剖面也曾在跨聲速區間出現過類似的波動。報告裡寫得很簡略,只在結論部分提了一句:「末端段氣動特性變化與理論預測存在偏差,建議後續研究考慮耦合效應。」林星遙把那句話讀了好幾遍,在旁邊畫了一個短橫。證明這個方向是對的——問題可能真的出在速度剖面和氣動耦合的相互作用上。但舊報告沒有給出修正方法。

  上午林星遙嘗試著自己先把問題拆解得更細一些。她把末端段分成更小的區間,逐段檢查氣動耦合項的數值變化,發現偏差是在進入跨聲速區間後突然出現的,前面幾個節點數據都是正常的,這說明不是數據輸入的問題。

  林星遙把整段計算重新梳理了一遍,確認公式推導也沒有疏漏。然後她試著小幅調整了氣動耦合項中某一個參數的值,看看偏差會不會隨之變化。結果偏差縮小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林星遙在這個基礎上繼續調整了幾個參數,做了三組對比計算,試圖找出那個能讓偏差徹底消失的平衡點。但這三組計算的結果像三枚落點各異的小石子,每一枚都指向不同的方位,她沒法讓它們完全收束到同一個點上。

  劉工中午路過她桌邊,看到林星遙在翻舊資料,「還在查那個偏差?」「嗯。可能是速度剖面和氣動耦合的問題。資料里提到過類似的案例,但沒寫具體怎麼修正。」劉工沒有看她的草稿紙,只是隔著幾步站了一會兒,「有些東西資料里不會寫。資料只寫到『已知問題』,怎麼解決,要等新數據出來才知道。」林星遙把這個不完整的答案放在心裡,沒有繼續追問,它像一根還沒有擰緊的螺栓,先擱在那裡,等她找到對口的扳手再回來處理。

  下午林星遙又把出問題的那個節點單獨拿出來,從輸入參數開始,一步一步地重新推了一遍。每一步她都寫得很清楚。推到第四步的時候,林星遙發現自己之前一直默認為氣動係數是一個定值,但實際上在跨聲速區間它會隨馬赫數急劇變化。林星遙把這個變量寫進草稿紙的邊角,補了一個新的方程。這個修正讓偏差縮小了大約三分之一,但並沒有讓它消失。林星遙沒有在這個修正後停留太久。那個問號還在那裡,像一塊稜角清晰、尚未找到合適安放位置的石頭。它還沒有被完全打開,但至少她已經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轉了。

  傍晚林星遙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窗外的風沙聲比白天小了一些。她站在窗前看了幾秒,遠處塔架的輪廓在暮色中微微發亮,被最後一抹餘暉鍍上淺淡的暖色。

  林星遙回到座位上,把那組舊報告重新疊好放回文件夾里,合上筆記本,把桌面上的草稿紙按日期理好,用夾子夾住,放回抽屜里。那枚未解的問題還躺在第三張紙的中間,像一枚還沒有被擰緊的螺栓。林星遙關上抽屜,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出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整棟技術樓正在被暮色填滿,走廊盡頭的小窗透進來最後一道光,短而偏斜,照著水磨石地面的一小片區域。她沒有回頭看那間辦公室。

  回到宿舍,林星遙坐在床邊,翻開筆記本,在當天日期的下方寫了兩行字:「問題的線索在氣動耦合和速度剖面的交叉點。還沒有解開。但能看到輪廓了。」林星遙寫完之後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那枚子彈殼項鍊貼著皮膚,涼了一瞬,又慢慢變暖。林星遙知道那個問題明天還會攤開在她的桌面上等著她回來,但她不急——她已經能感覺到那根線的末端了,只是需要再往前走一步,才能看清它纏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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