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你回來了
第二天早上，林星遙醒得很早。窗外的天還沒有全亮，光線透過窗紙，在屋裡投下一層灰藍色的薄光。她躺在炕上，聽到母親在外屋走動的聲音——腳步很輕，像怕吵醒誰，但那種走路的節奏她已經聽了十幾年了，不用睜眼就能分辨出那一刻爐子被撥旺了，那一瞬灶台上的水開了，那一響門被推開又合上，外面又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她沒有馬上起來，多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面那層薄薄的雪正慢慢蓋住屋檐，把瓦片之間的縫隙填滿。然後坐起來穿好衣服，疊好被子，把帆布包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在裡面翻出沈明月那封信，折頁處已經起了毛邊，又重新放回原處。
早飯的時候，母親往她碗裡多放了一個荷包蛋。「今天有什麼打算？」「去找明月。好幾個月沒見了。」「她應該在家。你沈伯母說，她前些天回來過一趟，然後就回學校了。」母親把粥碗推到她面前，「你要是去了，幫媽帶句話——就說她媽織的圍巾我收到了，讓她不用擔心。」
吃完飯，她換好外套，圍上那條沈伯母織的圍巾，正準備出門，院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人影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舊棉襖，圍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到院子裡站著的人，愣了一瞬，然後把圍巾拉下來。「林星遙？」
林星遙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門把手，像是正要推門，又像是已經推開了半扇。「明月。」
沈明月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她站在那裡，像被什麼定住了。過了一會兒她走進來，步子沒有停，走到林星遙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胳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昨天晚上。」「怎麼不跟我說？」「想今天去找你的。」「你嚇我一跳。」她鬆開手，呼出一口白氣，「我來看看阿姨和叔叔，沒想到你也在。」她繞過林星遙，朝屋裡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你瘦了。」「你也是。」沈明月笑了一下。
母親從屋裡探出頭，「明月來了？快進來，外面冷。」沈明月應了一聲，走進屋裡，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子靠背上，在炕沿上坐下。母親端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手裡，「你媽身體怎麼樣？」「挺好的。她讓我跟您說，等過了年，她過來看您。」母親點了點頭，「那敢情好。」沈明月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沒有馬上說話，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到林星遙身上，「你回來待幾天？」「初六走。」「那還有好幾天。」「嗯。」
父親從裡屋出來，看到沈明月，點了點頭，「明月來了。」沈明月站起來，「叔叔好。」父親擺了擺手，「坐。」他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舊書翻開，沒有加入她們的對話，但也沒有走遠。
沈明月重新坐下來，把那杯熱水放在膝蓋上。「你基地那邊，還習慣嗎？」「習慣了。」「風大不大？」「大。不過現在也習慣了。」她低頭看著杯口冒出的白氣，「你上次寄的那張照片，我收到了。站在塔架下面那張，你看著像另外一個人。」林星遙看著她，「是同一個。」沈明月沒有接話，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停頓了一下，「那幅畫，我過年的時候帶過來了，還沒給你。一會兒回去給你拿。不過畫得不太滿意，想著要不要重畫一張，又覺得重畫可能還不如第一張，就先帶來了。」林星遙說「好」。
沈明月在林家坐了一會兒，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桌上。「那我先回去了，你下午過來拿畫。」她站起來，重新把圍巾圍好，走到門口。「明月。」沈明月回過頭來。「我下午去找你。」她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最後和風聲混在一起，聽不清了。
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身回屋，在炕沿上坐下，沒有去看父親手裡的報紙，也沒有去碰母親放在桌上的紅棗。她在想沈明月剛才那句話——你看著像另外一個人。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句評價，但那句話還留在她耳朵里，像一個還沒落定的回音。她在等待下午的到來。
下午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堂屋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長方形的光帶。林星遙穿過院子，推開沈家的院門。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小榆樹的枝條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細密的枝丫交錯著伸向天空，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速寫。沈明月正站在窗台前面，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像是在看什麼。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看到是林星遙，把信封放下，轉過身來。「你來了。」
林星遙走過去，「你在看什麼？」沈明月把那個信封拿起來遞給她，「周正的信。」林星遙接過來沒有拆開，只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比之前端正了一些，邊角折得整齊。「他最近常來信？」沈明月在炕沿上坐下，「這幾個月比之前勤一些。以前一個月一封，現在差不多半個月一封。」她垂下目光，「也不是有什麼大事，就是說說那邊的事——訓練、天氣、食堂的伙食。他寫得越來越長了，有時候能寫滿兩頁紙。」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但語氣里有一種很輕的東西，像一根被風撥動的琴弦，還沒發出完整的音就停了。
林星遙在她旁邊坐下來。「你們都聊什麼？」「他寫他的訓練，寫他站崗時看到的戈壁灘，寫他學會了用沙紋辨別方向。我寫我的學生，寫他們畫的畫，寫誰考了第一名。」沈明月把膝蓋上的信封翻了個面，「後來他就開始寫一些別的事了。他說他記得我小時候的樣子，說我那時候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小皮鞋，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歪著頭看他。他說他那時候就記得了。」她頓了一下，「我以前覺得他說這些只是為了讓我高興，後來發現他說這些的時候，就是真的在想那些事。他不說假話，從來不說。」她說著用手輕輕摩挲信封邊角，像在翻動一疊早已被她記得滾瓜爛熟的紙頁。
「然後呢？」林星遙說。「然後我就開始回信了。以前我回信很短，就寫『收到了』『你好』『下次再聊』。後來我開始寫長一些的了。」她低下頭，「會跟他說班上的事，說哪個學生畫了一幅特別好的畫，說石頭今天又考了第一名。他說他每次收到我的信，都會在當天晚上看完，看完之後放在枕頭底下，等到第二天再拿出來看一遍。」她抬起頭看著他，「林星遙，我好像有點喜歡他了。」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的臉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很平靜，沒有害羞，沒有猶豫。「那就喜歡他。」
沈明月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子彈殼——那枚刻著「月」字的子彈殼，在掌心躺了一會兒，像是要確認它還在那裡。「周正說，他還有兩年就服役期滿。他說到時候他想轉業，轉業之後找個離我近的地方安頓下來。」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他寫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問我同不同意，就是說他打算這樣做。他就是這樣的人，說了就做了，不跟你商量。」她笑了一下，把子彈殼放回口袋裡，「那你還等他嗎？」沈明月沒有回答，但她把手放進口袋裡，握住了那枚子彈殼，那枚子彈殼是她每天出門前會摸一下的東西，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答應了人的承諾還完好無損地待在那裡。
窗外的光正在變暗。沈明月站起來，走到窗台邊，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畫。說好給你的。」林星遙接過去，裡面是一幅畫——她去過的那片戈壁，塔架立在灰黃色的地面上，天空是淡藍的，幾朵雲被拉成細長的形狀。
塔架下方站著一個人，穿著軍裝，正仰著頭看塔架的頂端。「這是我？」沈明月看著她，「嗯。你站在塔架下面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林星遙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把畫紙重新卷好，放回信封里，「謝謝。」「不客氣。」沈明月站在窗邊，背對著窗外的暮色，輪廓在光線中顯得很清晰。林星遙看著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站在老槐樹下歪著頭問她「你在畫什麼」的樣子，想起她說「咱們做朋友吧」的時候那雙眼睛。很多東西變了，但她還會畫畫，周正的子彈殼還在她口袋裡，她的眼睛依然像小時候一樣，在日落時分微微發亮。
林星遙把那幅畫收好，「我走了。明天再來。」「好。」她轉身走出沈家，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暮色已經落下來了，巷子裡很安靜。她走得不快，把那幅畫貼在胸口，隔著一層棉衣能感覺到紙頁的稜角，像一枚安靜的路牌，正貼著她的心口微微發燙。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幅畫，繼續沿著巷子往家走。
她沒有馬上起來，多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面那層薄薄的雪正慢慢蓋住屋檐，把瓦片之間的縫隙填滿。然後坐起來穿好衣服，疊好被子，把帆布包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在裡面翻出沈明月那封信，折頁處已經起了毛邊，又重新放回原處。
早飯的時候，母親往她碗裡多放了一個荷包蛋。「今天有什麼打算？」「去找明月。好幾個月沒見了。」「她應該在家。你沈伯母說，她前些天回來過一趟，然後就回學校了。」母親把粥碗推到她面前，「你要是去了，幫媽帶句話——就說她媽織的圍巾我收到了，讓她不用擔心。」
吃完飯，她換好外套，圍上那條沈伯母織的圍巾，正準備出門，院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人影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舊棉襖，圍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到院子裡站著的人，愣了一瞬，然後把圍巾拉下來。「林星遙？」
林星遙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門把手，像是正要推門，又像是已經推開了半扇。「明月。」
沈明月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她站在那裡，像被什麼定住了。過了一會兒她走進來，步子沒有停，走到林星遙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胳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昨天晚上。」「怎麼不跟我說？」「想今天去找你的。」「你嚇我一跳。」她鬆開手，呼出一口白氣，「我來看看阿姨和叔叔，沒想到你也在。」她繞過林星遙，朝屋裡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你瘦了。」「你也是。」沈明月笑了一下。
母親從屋裡探出頭，「明月來了？快進來，外面冷。」沈明月應了一聲，走進屋裡，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子靠背上，在炕沿上坐下。母親端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手裡，「你媽身體怎麼樣？」「挺好的。她讓我跟您說，等過了年，她過來看您。」母親點了點頭，「那敢情好。」沈明月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沒有馬上說話，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到林星遙身上，「你回來待幾天？」「初六走。」「那還有好幾天。」「嗯。」
父親從裡屋出來，看到沈明月，點了點頭，「明月來了。」沈明月站起來，「叔叔好。」父親擺了擺手，「坐。」他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舊書翻開，沒有加入她們的對話，但也沒有走遠。
沈明月重新坐下來，把那杯熱水放在膝蓋上。「你基地那邊，還習慣嗎？」「習慣了。」「風大不大？」「大。不過現在也習慣了。」她低頭看著杯口冒出的白氣，「你上次寄的那張照片，我收到了。站在塔架下面那張，你看著像另外一個人。」林星遙看著她，「是同一個。」沈明月沒有接話，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停頓了一下，「那幅畫，我過年的時候帶過來了，還沒給你。一會兒回去給你拿。不過畫得不太滿意，想著要不要重畫一張，又覺得重畫可能還不如第一張，就先帶來了。」林星遙說「好」。
沈明月在林家坐了一會兒，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桌上。「那我先回去了，你下午過來拿畫。」她站起來，重新把圍巾圍好，走到門口。「明月。」沈明月回過頭來。「我下午去找你。」她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最後和風聲混在一起，聽不清了。
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身回屋，在炕沿上坐下，沒有去看父親手裡的報紙，也沒有去碰母親放在桌上的紅棗。她在想沈明月剛才那句話——你看著像另外一個人。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句評價，但那句話還留在她耳朵里，像一個還沒落定的回音。她在等待下午的到來。
下午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堂屋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長方形的光帶。林星遙穿過院子，推開沈家的院門。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小榆樹的枝條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細密的枝丫交錯著伸向天空，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速寫。沈明月正站在窗台前面，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像是在看什麼。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看到是林星遙，把信封放下，轉過身來。「你來了。」
林星遙走過去，「你在看什麼？」沈明月把那個信封拿起來遞給她，「周正的信。」林星遙接過來沒有拆開，只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比之前端正了一些，邊角折得整齊。「他最近常來信？」沈明月在炕沿上坐下，「這幾個月比之前勤一些。以前一個月一封，現在差不多半個月一封。」她垂下目光，「也不是有什麼大事，就是說說那邊的事——訓練、天氣、食堂的伙食。他寫得越來越長了，有時候能寫滿兩頁紙。」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但語氣里有一種很輕的東西，像一根被風撥動的琴弦，還沒發出完整的音就停了。
林星遙在她旁邊坐下來。「你們都聊什麼？」「他寫他的訓練，寫他站崗時看到的戈壁灘，寫他學會了用沙紋辨別方向。我寫我的學生，寫他們畫的畫，寫誰考了第一名。」沈明月把膝蓋上的信封翻了個面，「後來他就開始寫一些別的事了。他說他記得我小時候的樣子，說我那時候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小皮鞋，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歪著頭看他。他說他那時候就記得了。」她頓了一下，「我以前覺得他說這些只是為了讓我高興，後來發現他說這些的時候，就是真的在想那些事。他不說假話，從來不說。」她說著用手輕輕摩挲信封邊角，像在翻動一疊早已被她記得滾瓜爛熟的紙頁。
「然後呢？」林星遙說。「然後我就開始回信了。以前我回信很短，就寫『收到了』『你好』『下次再聊』。後來我開始寫長一些的了。」她低下頭，「會跟他說班上的事，說哪個學生畫了一幅特別好的畫，說石頭今天又考了第一名。他說他每次收到我的信，都會在當天晚上看完，看完之後放在枕頭底下，等到第二天再拿出來看一遍。」她抬起頭看著他，「林星遙，我好像有點喜歡他了。」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的臉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很平靜，沒有害羞，沒有猶豫。「那就喜歡他。」
沈明月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子彈殼——那枚刻著「月」字的子彈殼，在掌心躺了一會兒，像是要確認它還在那裡。「周正說，他還有兩年就服役期滿。他說到時候他想轉業，轉業之後找個離我近的地方安頓下來。」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他寫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問我同不同意，就是說他打算這樣做。他就是這樣的人，說了就做了，不跟你商量。」她笑了一下，把子彈殼放回口袋裡，「那你還等他嗎？」沈明月沒有回答，但她把手放進口袋裡，握住了那枚子彈殼，那枚子彈殼是她每天出門前會摸一下的東西，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答應了人的承諾還完好無損地待在那裡。
窗外的光正在變暗。沈明月站起來，走到窗台邊，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畫。說好給你的。」林星遙接過去，裡面是一幅畫——她去過的那片戈壁，塔架立在灰黃色的地面上，天空是淡藍的，幾朵雲被拉成細長的形狀。
塔架下方站著一個人，穿著軍裝，正仰著頭看塔架的頂端。「這是我？」沈明月看著她，「嗯。你站在塔架下面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林星遙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把畫紙重新卷好，放回信封里，「謝謝。」「不客氣。」沈明月站在窗邊，背對著窗外的暮色，輪廓在光線中顯得很清晰。林星遙看著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站在老槐樹下歪著頭問她「你在畫什麼」的樣子，想起她說「咱們做朋友吧」的時候那雙眼睛。很多東西變了，但她還會畫畫，周正的子彈殼還在她口袋裡，她的眼睛依然像小時候一樣，在日落時分微微發亮。
林星遙把那幅畫收好，「我走了。明天再來。」「好。」她轉身走出沈家，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暮色已經落下來了，巷子裡很安靜。她走得不快，把那幅畫貼在胸口，隔著一層棉衣能感覺到紙頁的稜角，像一枚安靜的路牌，正貼著她的心口微微發燙。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幅畫，繼續沿著巷子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