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不下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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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彈片擦過林星野左臂外側的時候,他正在往掩體後方移動。他聽到那聲尖銳的嘯叫,短促,像一根鋼絲被崩斷,然後是胳膊上一陣灼熱的刺痛。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肉,傷口不深,邊緣整齊,鮮血正在洇出來,沿著小臂外側往下淌。他蹲下來,從背包里抽出急救包,用牙齒撕開繃帶,在傷口上纏了兩圈,繫緊,然後重新拿起槍,匍匐著挪到下一個射擊位。

  「怎麼了?」王勝利從旁邊的掩體探過頭來,看到他胳膊上的繃帶。「沒事,擦了一下。」「你他媽這叫擦了一下?」「沒傷到骨頭,不影響。」他活動了一下左手指節,證明自己的活動範圍,把槍托重新抵住右肩。王勝利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收回目光,把頭壓低了。

  戰場上的聲音是均勻的,沒有間斷,像一條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傳送帶。子彈、爆炸、通訊器里的雜音、士兵之間的短促指令,所有聲響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近處哪些是遠處。

  林星野已經學會了在這種持續轟鳴中辨認出真正重要的聲音:自己人的位置信號、彈道飛來的方向、下一步需要轉移的時機。他趴在掩體的碎石後面,把那幾秒鐘內收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判斷出下一次射擊的間隔窗口,然後快速抬起頭,瞄準,扣動扳機,又伏下去。一套動作他練了無數次,即使在受傷之後也不比平時慢多少——只是左臂開始發木了。

  天色暗下來之後,攻勢慢了一些。他趁間隙靠在掩體後壁上,把左臂伸直,解開繃帶看了一眼。傷口已經不再像剛裂開時那樣滲血,邊緣有了一層淺色的薄膜。

  王勝利從旁邊挪過來,手裡拿著半壺水,擰開蓋子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沒說什麼。遠處有零星的光線在夜空中劃出弧線,又消失了。「連長說你胳膊傷了,讓你後撤到野戰醫院去。」林星野把水壺還給他,「不去。」「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王勝利把水壺擰好,「那你自己跟連長說。」林星野沒有等到第二天再去跟連長說。

  當天晚上,他端著槍在掩體後換崗,連長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了看他胳膊上那條已經透出血跡的繃帶。「林星野。」「到。」「你胳膊掛了彩,馬上後撤。」「報告連長,小傷,不影響射擊。請求繼續執行任務。」連長看著他,蹲在他旁邊,沒有再堅持。「行。但明天天亮之前,必須去衛生員那裡重新包紮,拍片看看骨頭有沒有事。」他站了起來,「這是命令。」

  天亮之前,他去了野戰醫療所。衛生員剪開他的繃帶,沖洗傷口,重新上藥包紮。她在他的傷口上覆了一塊紗布,用膠帶固定好,動作很快,像一條熟練的流水線。「骨頭沒事,皮外傷。七天換藥,別沾水。」

  他點了點頭,把袖子放下來,轉身走回陣地。黎明的光線很淡,他踩過碎石和沙土,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把那把老槍架在掩體前方的沙袋邊緣,槍托抵住肩窩,左臂的傷口在紗布下微微發燙。

  他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遠方那條正在變亮的地平線,然後重新調整準星。太陽還沒有真正升起,但光已經在路上了。他握緊槍托,把目光收回到準星後方,繼續盯著前方那片正在變亮的開闊地。

  傷口包紮好之後,他回到陣地上,天已經蒙蒙亮了。戈壁上的黎明來得很快,光線從地平線下方湧上來,在那些被炮火翻過的碎石和沙土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在沙袋後面蹲下來,把槍架好。左臂的紗布在袖子底下硌著皮膚,新換的繃帶比他自己纏的那條緊一些,活動時有輕微的牽扯感,但確實不影響射擊。他試了兩次舉槍、瞄準的動作,確認無誤後,把槍托重新抵在右肩上,開始觀察前方。

  晨光中,對面的陣地輪廓漸漸清晰起來。一些被摧毀的工事、幾處還在冒煙的掩體、鐵絲網被炸開的豁口,在清晨的光線下像一頁剛被翻開的地圖,上面畫滿了無法擦去的標記。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壓低聲音和王勝利交換了一下位置信息,又補了兩句關於彈藥消耗和飲水儲量的對話。他們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對方,眼睛都盯著前方的開闊地,像兩個並排站在同一個窗台前的人。

  整個上午,陣地上又響了幾次密集的槍聲,但強度比前一天小了不少。王勝利說可能是對面在調整部署,也可能是彈藥補給跟不上了。連長在掩體後面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說上級命令守住這條防線,等待補給和增援,預計明後天能到位。散會的時候,連長看了林星野一眼,目光在他重新包紮過的左臂上停了一拍,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

  下午有一段相對平靜的時間。風又起來了,不大,但持續。林星野靠在沙袋後面,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一直沒有寄出去的信。信紙已經被折得很舊了,邊緣起毛,摺痕處快要磨破了。他沒有把信紙展開,只是把信封拿在手裡捏了片刻,又塞回口袋。然後他低下頭,用手指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字——「等」。畫完之後又用手指抹平了,像什麼都沒寫過。

  傍晚的時候,王勝利從後面摸過來,遞給他半個壓縮餅乾。「你胳膊真沒事?」林星野接過餅乾咬了一口,「沒事。」「那行。連長讓我跟你說,明天如果有機會,優先把傷員撤到後方。你已經受了傷,符合條件。但連長說了,讓你自己決定。」

  林星野把剩下那半塊餅乾遞還給王勝利,又把攥著餅乾的手收了回去,從地上撿起水壺喝了一口,「我不撤。輕傷不下火線,這句話寫在條令里的。」王勝利點了點頭,「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連長也猜到了。」他把餅乾塞回自己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夜幕降臨時,戰場上安靜了一些。遠處的炮火聲變得稀疏,偶爾有一兩顆照明彈升起來,在夜空中停留幾秒,然後緩緩落下去,像被風吹散的灰燼。林星野坐在掩體後方,靠著一塊被炸歪的土板。左臂上的紗布已經跟皮膚貼在一起了,沒有滲血,也沒有新的痛感。他把那封信又從口袋裡掏出來,在黑暗中拿在手裡,沒有看,只是握著它,像握著一條看不見的線。也許姐姐還在那間窗外有塔架的宿舍里等著他的回信,也許她已經收到了他寄出的那一封,也許她正在那盞燈下讀他寫的那些話。

  他不知道,但知道她還在一處有塔架的地方等著,這已經足夠讓他在黑暗中重新睜開眼,把目光轉向遠處的地平線。他把信放回口袋,把槍重新架好,在黑暗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像一塊石頭在河床上等著水流過去,等著光重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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