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戈壁上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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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灘上的時間,不像別處那樣分成早晨、中午、黃昏,而是按風的大小來劃分。風小的時候,基地是安靜的,塔架在藍天下紋絲不動,沙丘的輪廓清晰得像被雕刻過的銅版畫,連遠處的電線桿都一根一根地數得清。風大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被罩在一層土黃色的薄紗里。林星遙現在已經學會了根據風聲判斷今天該戴什麼樣的口罩,該用幾層布把門縫塞緊,該不該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提前收回來。

  她的生活已經形成了一種穩定的節奏。早上六點起床,洗漱,去食堂吃飯。食堂的窗戶朝東,早晨的陽光會從那邊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上的碗沿和筷子上,把搪瓷缸的邊沿照出一道細長的光邊。她總是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同一個位置——靠窗,背對門,視野正好能看見食堂外面那條通往技術樓的灰土路。吃完飯,她沿著那條路走到辦公室,大約走七八分鐘,路兩邊是低矮的沙生植物,灰綠色的,一年四季都長著同一種顏色。她在辦公室坐下來,把昨天沒處理完的文件拿出來,開始一天的工作。

  制導組最近在忙一個新任務。上級下了一批新的彈道計算指標,精度要求比上次高出不少,需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一套修正算法。張工把任務拆成幾塊,趙工負責基礎數據校核,劉工負責數值格式選擇,小張負責繪圖和報表整理。林星遙分到的是中間那一塊——末端制導參數的精算。

  桌面上的文件夾越摞越厚,都是周技術員從檔案室搬來的歷史數據,作為參考,需要他們在下次發射前重新核驗一遍。她每天花好幾個小時坐在那裡,把那些參數一個一個地複查,和新的指標對照,找出偏差,分析原因,然後給出修正建議。

  她的計算尺用得越來越順手了,手指在尺身上滑動的時候,不再需要停下來確認刻度,像彈琴的人已經記住了每一個琴鍵的位置。張工偶爾會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幾分鐘,有時候會指出某個參數的範圍值得再縮小一些,有時候只點一下桌面,林星遙就明白他指出的那個標記需要重新核對一次。

  中午她一般去食堂吃飯,偶爾在辦公室多留一會兒。李紅梅有時候會端著飯盒過來找她,兩個人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李紅梅一邊吃一邊跟她講今天通訊班遇到的設備故障。她的描述里夾雜著細節,「主頻好像偏了一點,電壓也不是很穩,調了三次才好」,但林星遙覺得,聽她說話的時候,像是有人在自己生活的那張桌子上放了一盞不特別亮但持續亮著的燈,那種穩定的熱度,比太陽更讓人安心。

  下午的工作往往比上午更安靜。辦公室里通常只有翻頁和落筆的聲音,偶爾響起計算尺的滑動聲。林星遙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有時候她算完一組數據,抬起頭,會看到窗外戈壁灘上的陽光正在移動,從窗台左側移到右側,像一面極慢的鐘面。她看了幾秒,又收回目光,繼續算下一組。

  黃昏的時候,她會沿著宿舍後面那條路走一圈,沒有目的,只是走走。那條路不長,盡頭是一片開闊地,能看到遠處的塔架在落日中變成一道黑色的剪影,輪廓清晰,像一枚被釘在地平線上的針腳。

  風已經小下來了,裹著沙土的氣味,混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她站一會兒,有時候會想起哈軍工的操場——那時候她站在操場上,看著遠處的教學樓,跟現在看著塔架差不多。只是地方不同,風不同,等的人也不同。

  她開始習慣站在塔架前面等,等消息,等回信,等風停下來,等項目完成。風沙還在吹,塔架還在那裡,她還在算。那些參數、曲線、修正量,在桌面上鋪展成她每天必須跨過去的地圖。她跨過去了。明天還要繼續跨。

  那天晚上,她又收到了一封信。收發室轉來的,信封很薄,寄信人那一欄寫著沈明月的名字。她坐在燈下拆開,信很短:「林星遙,周正來看我了。他給了我一枚子彈殼,上面刻了一個『月』字。我說,等他。我爸媽也知道了。你那邊呢?星野,有消息了嗎?我這邊一切都好。」林星遙把信放下,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進抽屜,和母親的信、父親的舊信放在一起。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明月開始等了,我也在等。」

  屋外的風聲又大了起來。她合上筆記本,把手伸到枕頭底下,碰到那枚子彈殼,銅已經涼了,她用指腹捏了一會兒,沒有把它焐熱。她不急,風還會吹很久,夜也還長。

  戈壁上的風,林星遙已經漸漸摸清了它的脾氣。早晨的風是乾的,帶著一夜積攢的涼意,吹在臉上像薄刃輕輕刮過皮膚。午後最安靜,風像是累了一上午,伏在地面上淺淺地流動。到了傍晚,風又會重新起來,從戈壁深處推來一層一層細沙,沿著牆根堆積,第二天一早又被人掃走。她已經習慣了這些變化,甚至能在風大的日子裡判斷它什麼時候會減弱,趁著那短暫的空隙出門辦完該辦的事。

  那天上午,她正在算一組關於末端制導的修正係數,遇到了一個反覆出現的偏差——無論怎麼調整參數,落點坐標的最後一組數據總是偏出允許範圍。她換了三種方法重新推了一遍,結果還是一樣。

  她盯著那張寫滿數字的草稿紙,鉛筆尖停在某一行的末尾,沒有落下去。趙工路過她桌邊,看了一眼她攤開的稿紙,「算到哪一步卡住了?」她側過身,把草稿紙往他那邊推了推,「最後一組修正係數,數據偏差始終收斂不到目標區間內,我換了幾種方法都不行。」趙工彎下腰,把稿紙上的數字順著她標註的次序從頭看了一遍。

  「你用的是哪個坐標系的參考數據?」「發射點局部坐標系。」「那你就別在局部系裡繞了,」趙工推了一下眼鏡,「轉成慣性系算一遍,風場的干擾項會自然消掉一部分。」林星遙把那個建議記下來,重新算了一遍。換了一個參照系之後,偏差果然縮小到了允許範圍之內。

  她坐在桌前,把那組正確的數據謄到正式表格上,在頁眉處標好日期和簽名。窗外有一輛卡車從遠處駛過,車斗里裝著幾根鋼管,顛簸著向塔架方向開去,輪胎在灰土路上壓出兩道平行的印痕,很快又被風填平了。她放下筆,靠了一會兒椅背,視線從卡車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落回桌面上那疊剛核驗完的數據表格上。她伸手整理了一下紙頁的邊角,把它們對齊,又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吃完飯回到宿舍,她看到窗台上果然放著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落款處寫著母親的名字。她坐在床邊拆開,信只有幾行字:「星遙,家裡一切都好。別擔心。你弟弟還在管制,那邊還是沒消息。但媽相信他會好好的。」她把信看了幾遍,折好,放進抽屜里,和之前那幾封信放在一起,然後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道縫。風擠進來,帶著細沙的氣味和涼意,吹在臉上像一陣沒有言語的撫摸。她把窗戶重新關上,把插銷扣好,回到桌前坐下來,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最新一頁的末尾添了一行字:「今天數據算通了。用慣性系算的,偏差收斂了。家裡的信到了。還是沒有林星野的消息。」她合上筆記本,沒有再看那行字,把它放回枕頭底下,然後關了燈,在風沙聲中躺下來,望著窗縫裡滲進來的一線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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