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孫老師的信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後山的棗樹凍裂了好幾棵，生產隊的人說幾十年沒見這麼冷的冬天。孫老師那間土坯房的窗戶塑料布被風撕破了好幾次，他用木板釘死，屋裡白天也要點煤油燈。
林星遙照常每天去後山。論文已經改到第四稿了，孫老師說這一遍改完，基本就可以投出去了。她把稿紙裝進牛皮紙信封里，背著書包往後山走。路上的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到半山腰，她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是上午還是下午。
她加快腳步，走到土坯房前，走到門口，門虛掩著。她推開門，屋裡很安靜。爐子滅了，鐵壺裡的水早就涼了。桌上的東西還在——那本《普通物理學》，那本《氣體動力學基礎》，那把算盤，那盞煤油燈。但孫老師不在。
「老師？」她喊了一聲。沒有人應。
她把稿紙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下，等著。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山下的方向看了看。路上沒有人，只有風卷著枯葉在路上打旋，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手。她回到屋裡，又等了半個小時。孫老師從來沒有讓她等過。每次她來，他都在。有時候在批改作業，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爐子上熱一壺水，等著她來。今天不在。
她走到床邊，看到枕頭底下露出一角信紙。她把信紙抽出來，展開，是孫老師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划。
「星遙：上級調我去別的地方工作，走得急，來不及跟你當面告別。你的論文我看了第四稿，基本可以了。有幾處小問題，我在稿紙上用鉛筆標了，你回去看看。那個燃燒穩定性的模型，非線性項還是要考慮，暫時解不了沒關係，但你要知道方向在哪裡。我留了幾本書在防空洞的箱子裡，是你要用的。其中有一本《固體火箭推進劑》，俄文的，你俄文好，能看懂。推薦信我給你寫了，還沒來得及寄出去，我放在那本書里。我到地方後會再寫一封寄出去。我的去向不能告訴你，你也不要打聽。好好學，別停下。孫。」信寫得很短，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林星遙認得他的字。
她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口袋裡。她站在門口，風吹過來，把信紙的邊角吹得翹起來，她用拇指按了按。門上的鎖是新的，鑰匙不知道在誰手裡。窗戶釘死了，塑料布被風吹得噗噗響。爐子滅了，不會再有人往裡面添柴了。
孫老師走了。不是回北京，不是去哪個大學，是去一個不能說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是哪裡，但她知道，那是國家需要他的地方。他等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了。她應該高興，可她沒有。她站在那間空屋子前，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她沒理。
那天晚上，林星遙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枕頭底下。枕頭底下已經很滿了，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空隙，把信塞進去。
「嗯。」
「去哪兒了？」
「不能說。」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那他還回來嗎？」
林星遙沒有回答。她不知道，也許不回來了。她從那疊稿紙里抽出孫老師標註的那幾頁，翻開，看到他在頁邊寫的小字——「公式(7)的推導，第三步到第四步跳了一步，補上。」「圖2的橫坐標單位應為秒，不是毫秒。」「結論部分『吻合良好』可以改成『吻合較好』，留一點餘地。」字很小，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她一條一條地改，改完以後把稿紙按順序排好，用夾子夾住，放在桌上。
她想起孫老師第一天教她認英文字母的樣子，想起他在黑板上寫那些偏微分方程的樣子，想起他戴上老花鏡幫她改論文的樣子——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和信紙上的字一樣。
第二天，林星遙去防空洞，在箱子裡找到了那本俄文書。書很厚，硬殼封面，書頁泛黃。她翻開扉頁，裡面夾著兩頁紙。一頁是推薦信，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抬頭寫著「敬啟者」，落款是孫老師的名字，還蓋了一枚私章。她看了幾秒，折好，放回書里。
另一頁紙上只有一句話：「星遙，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林星遙把那頁紙看了很久，折好，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寒假過後，林星遙沒有再去後山。孫老師走了，防空洞裡的東西她陸續搬回了家。那些俄文書碼在書架最底層，那台無線電放在窗台上，和那兩個玻璃罐子並排放著。她把算盤擦了又擦，用布包好，放在抽屜里。
有一天傍晚，她從防空洞搬最後一箱書回來，在院子裡碰到了沈明月。沈明月看著她懷裡那一摞書，走過來幫她拿了幾本。「林星遙，孫老師不回來了？」林星遙搖了搖頭。沈明月沒有再問。
晚上，林星遙把那封推薦信從俄文書里抽出來，又看了一遍。信上寫著：「茲證明林星遙同志具備優秀的數學和物理基礎，對航空工程有濃厚的興趣和較好的理解力，曾協助本人完成科研工作。該同志勤奮刻苦，踏實認真，建議予以培養。」她不知道這封信將來有沒有用，但她把它放在枕頭底下，和父親的信、孫老師的信、那枚子彈殼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林星遙吹滅了燈，躺在炕上。她想著孫老師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好學，別停下。」她不會停。他在那個不能說的地方做著不能說的事，她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
窗台上那台無線電沉默著，耳機掛在旁邊。她很久沒有打開它了。她怕打開以後，聽到那些遠方的聲音，會想起那個教她聽聲音的人。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想那些公式，想著想著就想到了孫老師的字——那些寫在頁邊的小字、那封簡短的信、那句「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那些字比公式更讓她心裡發燙。
窗台上的無線電在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它收不到孫老師的聲音，因為孫老師去的地方沒有信號。但她知道，他在那裡。她也在。她不會停下。這是她唯一能告訴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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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照常每天去後山。論文已經改到第四稿了，孫老師說這一遍改完，基本就可以投出去了。她把稿紙裝進牛皮紙信封里，背著書包往後山走。路上的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到半山腰，她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是上午還是下午。
她加快腳步，走到土坯房前，走到門口，門虛掩著。她推開門，屋裡很安靜。爐子滅了，鐵壺裡的水早就涼了。桌上的東西還在——那本《普通物理學》，那本《氣體動力學基礎》，那把算盤，那盞煤油燈。但孫老師不在。
「老師？」她喊了一聲。沒有人應。
她把稿紙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下，等著。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山下的方向看了看。路上沒有人，只有風卷著枯葉在路上打旋，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手。她回到屋裡，又等了半個小時。孫老師從來沒有讓她等過。每次她來，他都在。有時候在批改作業，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爐子上熱一壺水，等著她來。今天不在。
她走到床邊，看到枕頭底下露出一角信紙。她把信紙抽出來，展開，是孫老師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划。
「星遙：上級調我去別的地方工作，走得急，來不及跟你當面告別。你的論文我看了第四稿，基本可以了。有幾處小問題，我在稿紙上用鉛筆標了，你回去看看。那個燃燒穩定性的模型，非線性項還是要考慮，暫時解不了沒關係，但你要知道方向在哪裡。我留了幾本書在防空洞的箱子裡，是你要用的。其中有一本《固體火箭推進劑》，俄文的，你俄文好，能看懂。推薦信我給你寫了，還沒來得及寄出去，我放在那本書里。我到地方後會再寫一封寄出去。我的去向不能告訴你，你也不要打聽。好好學，別停下。孫。」信寫得很短，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林星遙認得他的字。
她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口袋裡。她站在門口，風吹過來，把信紙的邊角吹得翹起來，她用拇指按了按。門上的鎖是新的，鑰匙不知道在誰手裡。窗戶釘死了，塑料布被風吹得噗噗響。爐子滅了，不會再有人往裡面添柴了。
孫老師走了。不是回北京，不是去哪個大學，是去一個不能說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是哪裡，但她知道，那是國家需要他的地方。他等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了。她應該高興，可她沒有。她站在那間空屋子前，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她沒理。
那天晚上，林星遙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枕頭底下。枕頭底下已經很滿了，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空隙，把信塞進去。
「嗯。」
「去哪兒了？」
「不能說。」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那他還回來嗎？」
林星遙沒有回答。她不知道，也許不回來了。她從那疊稿紙里抽出孫老師標註的那幾頁，翻開，看到他在頁邊寫的小字——「公式(7)的推導，第三步到第四步跳了一步，補上。」「圖2的橫坐標單位應為秒，不是毫秒。」「結論部分『吻合良好』可以改成『吻合較好』，留一點餘地。」字很小，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她一條一條地改，改完以後把稿紙按順序排好，用夾子夾住，放在桌上。
她想起孫老師第一天教她認英文字母的樣子，想起他在黑板上寫那些偏微分方程的樣子，想起他戴上老花鏡幫她改論文的樣子——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和信紙上的字一樣。
第二天，林星遙去防空洞，在箱子裡找到了那本俄文書。書很厚，硬殼封面，書頁泛黃。她翻開扉頁，裡面夾著兩頁紙。一頁是推薦信，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抬頭寫著「敬啟者」，落款是孫老師的名字，還蓋了一枚私章。她看了幾秒，折好，放回書里。
另一頁紙上只有一句話：「星遙，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林星遙把那頁紙看了很久，折好，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寒假過後，林星遙沒有再去後山。孫老師走了，防空洞裡的東西她陸續搬回了家。那些俄文書碼在書架最底層，那台無線電放在窗台上，和那兩個玻璃罐子並排放著。她把算盤擦了又擦，用布包好，放在抽屜里。
有一天傍晚，她從防空洞搬最後一箱書回來，在院子裡碰到了沈明月。沈明月看著她懷裡那一摞書，走過來幫她拿了幾本。「林星遙，孫老師不回來了？」林星遙搖了搖頭。沈明月沒有再問。
晚上，林星遙把那封推薦信從俄文書里抽出來，又看了一遍。信上寫著：「茲證明林星遙同志具備優秀的數學和物理基礎，對航空工程有濃厚的興趣和較好的理解力，曾協助本人完成科研工作。該同志勤奮刻苦，踏實認真，建議予以培養。」她不知道這封信將來有沒有用，但她把它放在枕頭底下，和父親的信、孫老師的信、那枚子彈殼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林星遙吹滅了燈，躺在炕上。她想著孫老師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好學，別停下。」她不會停。他在那個不能說的地方做著不能說的事，她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
窗台上那台無線電沉默著，耳機掛在旁邊。她很久沒有打開它了。她怕打開以後，聽到那些遠方的聲音，會想起那個教她聽聲音的人。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想那些公式，想著想著就想到了孫老師的字——那些寫在頁邊的小字、那封簡短的信、那句「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那些字比公式更讓她心裡發燙。
窗台上的無線電在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它收不到孫老師的聲音，因為孫老師去的地方沒有信號。但她知道，他在那裡。她也在。她不會停下。這是她唯一能告訴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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