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爸我媽的愛情故事（下）
我爹這人吧，看著悶葫蘆一個，其實軸得很。他說要娶我媽，那就是真要娶，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二天他請了假，沒去磚瓦廠，騎著二八大槓直奔我媽他們鎮。問題來了——他不知道我媽叫啥，也不知道她住哪兒，就知道她是「鎮上的「，長得白，馬尾辮，帆布鞋。
這上哪找去？
我爹也不傻，他把車騎到鎮中心小學門口蹲著。為啥蹲那兒？因為他尋思我媽看著像有文化的人，沒準是老師或者老師家閨女。結果蹲了一上午，曬脫了一層皮，也沒見著人影。
後來他靈機一動，跑去供銷社門口轉悠。為啥？因為他想起我媽那身打扮，帆布鞋白襯衫，在那個年代，能在供銷社上班的人才有這講究。他進了供銷社，裝模作樣看櫃檯里的暖水壺，看了一會兒，還真讓他看著了——我媽從後頭庫房裡搬了一箱肥皂出來。
我爹當時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但他強裝鎮定，走過去趴在櫃檯上，用他這輩子最文雅的腔調，略帶磁性的嗓音，夾著嗓子說了句：「同志，請問這個暖水壺怎麼賣？「
我媽一抬頭，愣了起碼三秒，然後噗嗤笑了：「你追到這兒來了？「
我爹臉通紅，嘴硬：「我來買暖水壺。「
我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暖水壺，說：「你又不燒水，買暖水壺幹啥？「
我爹急了：「誰說的，我家天天燒水。「
我媽忍著笑，給他報了個價。我爹二話不說掏錢就買，拎著暖水壺出了門才想起來——他家真不燒水，我奶都是燒柴火灶用大鐵鍋，喝水直接舀缸里的。
那暖水壺在我家放了二十年，一次沒用過，後來讓我當傳家寶留著了。
打那以後，我爹隔三差五就往供銷社跑。今天買一斤白糖，明天買一條毛巾，後天買兩節電池。每次都找我媽結帳，結完帳也不走，站那兒東拉西扯。我媽問他你咋這麼多東西要買？我爹說家裡人多。我媽說你家不就你跟你媽兩口人？我爹說……對，但我倆用得快。
時間長了，供銷社其他人都看出來了，老拿我媽打趣。我媽臉上掛不住，就跟我爹說你別老來了，讓人說閒話。我爹說那我今天不買東西了，我來找你有點事。我媽說啥事？我爹掏出一張電影票——那時候電影院放《高山下的花環》，一票難求。我爹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搞到兩張。
我媽看了看票，又看了看我爹那張緊張得快要抽筋的臉，最後嘆了口氣說：「幾點？「
成了。
倆人看了電影，散了步，吃了路邊攤的餛飩，回來的時候我爹騎車載著我媽，我媽的手抓著他後衣襟。我爹騎得比平時慢了一半，恨不得那段路騎到天亮。
處了大概仨月，我爹覺得火候到了，決定正式上門提親。
我爹拎著饅頭和豬肉，穿著他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的確良襯衫，蹬著二八大槓就去了我姥爺家。
到了門口，他先深呼吸了七八口氣，把臉上的汗擦了，又捋了捋頭髮。門開了，是我大舅開的。大舅上下打量他一遍，扭頭喊了一聲：「爸，有人找。「
我姥爺從屋裡出來，戴著眼鏡，手裡還拿著本書。他隔著鏡片瞅了瞅我爹，又瞅了瞅他手裡的饅頭和豬肉，說：「進吧。「
進了屋，我姥爺坐在八仙桌主位，我姥姥坐在旁邊，我媽站在裡屋門口偷聽，倆舅舅一左一右跟門神似的。我爹把饅頭和豬肉擱桌上，剛要開口，我姥爺先說了：「你叫劉啥？「
我爹：「劉建軍。「
我姥爺：「幹啥的？「
我爹：「磚瓦廠。「
我姥爺：「家裡幾口人？「
我爹：「兩口，我跟俺娘。「
我姥爺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你打算咋養活我閨女？「
我爹憋了半天，說了句讓我姥爺十年沒跟他好好說話的話——他說：「叔，我有力氣。「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就仨字兒——有力氣。
我姥姥當場就把茶杯摔了。她說：「有力氣？我們家秀蘭是嫁給人的，不是嫁給驢的！「
我爹臉漲得通紅，想說點啥又說不出來。我媽這時候從裡屋衝出來了，擋在我爹前面，沖我姥姥喊：「媽，你別這樣說！他人好就行！「
我姥姥更來氣了：「人好值幾個錢？他拿啥給你蓋房？拿啥給你買自行車？「
我媽也犟：「我不要房不要車，我就要他！「
屋裡亂成一鍋粥。我姥爺一言不發坐在那兒，我兩個舅舅勸這個也不是勸那個也不是。我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幹了一件讓全場安靜的事——
他把那二斤豬肉從桌上拿起來，進了廚房，給我姥爺家做了一頓飯。
你會問我爹會做飯？對啊，我奶奶一個人帶他長大，他不會做飯早就餓死了。他在廚房忙活了半個多鐘頭，端出來四個菜：紅燒肉、炒雞蛋、拍黃瓜、西紅柿湯。肉切得方方正正，糖色炒得紅亮亮，雞蛋嫩得跟豆腐似的。
我姥爺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嚼了半天，放下筷子，說了句：「行，有這門手藝，餓不死人。「
我姥姥氣得三天沒跟我姥爺說話。但飯她吃了，還吃了兩碗。
後來我才知道，我姥爺那天吃完那頓飯，晚上跟我姥姥說了一句話：「建軍這孩子，人實在，不花哨，咱閨女嫁給他吃不了虧。再說了，咱倆當年不也啥都沒有？「
我姥姥沒吭聲。第二天我爹又來了，這回帶了一兜子蘋果。我姥姥看了他一眼，說：「進屋吧，外頭冷。「
那就算是同意了。
1989年秋天，我爹我媽結了婚。婚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在村里辦了八桌席，我爹親自掌勺。我姥爺那天喝多了，拉著我爹的手說：「建軍啊，你那天說'我有力氣'的時候，我心想這小伙子是不是缺心眼。後來我想明白了——敢在丈人面前承認自己只有力氣的人，要麼是真傻，要麼是真有擔當。「
我爹嘿嘿傻笑，啥也沒說。
一年之後，我出生了。
我奶奶抱著剛出生的我，第一句話不是「這孩子長得像誰「，而是對我媽說了句：「秀蘭，辛苦你了。「我媽當時正虛著，聽了我奶奶這句話，眼淚唰就下來了。
你問我咋知道的？我奶跟我媽後來關係好得跟親娘兒倆似的，這事兒她們自己說的。
我姥姥呢？她還是老看不上我爹，逢人就念叨「我家秀蘭嫁了個賣力氣的「。但她每年過年都來我家吃飯，每次都把我爹做的紅燒肉吃得乾乾淨淨。
這大概就是一家人吧——嘴上誰也不饒誰，筷子誰也不讓誰。
第二天他請了假，沒去磚瓦廠，騎著二八大槓直奔我媽他們鎮。問題來了——他不知道我媽叫啥，也不知道她住哪兒，就知道她是「鎮上的「，長得白，馬尾辮，帆布鞋。
這上哪找去？
我爹也不傻，他把車騎到鎮中心小學門口蹲著。為啥蹲那兒？因為他尋思我媽看著像有文化的人，沒準是老師或者老師家閨女。結果蹲了一上午，曬脫了一層皮，也沒見著人影。
後來他靈機一動，跑去供銷社門口轉悠。為啥？因為他想起我媽那身打扮，帆布鞋白襯衫，在那個年代，能在供銷社上班的人才有這講究。他進了供銷社，裝模作樣看櫃檯里的暖水壺，看了一會兒，還真讓他看著了——我媽從後頭庫房裡搬了一箱肥皂出來。
我爹當時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但他強裝鎮定，走過去趴在櫃檯上，用他這輩子最文雅的腔調，略帶磁性的嗓音，夾著嗓子說了句：「同志，請問這個暖水壺怎麼賣？「
我媽一抬頭，愣了起碼三秒，然後噗嗤笑了：「你追到這兒來了？「
我爹臉通紅，嘴硬：「我來買暖水壺。「
我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暖水壺，說：「你又不燒水，買暖水壺幹啥？「
我爹急了：「誰說的，我家天天燒水。「
我媽忍著笑，給他報了個價。我爹二話不說掏錢就買，拎著暖水壺出了門才想起來——他家真不燒水，我奶都是燒柴火灶用大鐵鍋，喝水直接舀缸里的。
那暖水壺在我家放了二十年，一次沒用過，後來讓我當傳家寶留著了。
打那以後，我爹隔三差五就往供銷社跑。今天買一斤白糖，明天買一條毛巾，後天買兩節電池。每次都找我媽結帳，結完帳也不走，站那兒東拉西扯。我媽問他你咋這麼多東西要買？我爹說家裡人多。我媽說你家不就你跟你媽兩口人？我爹說……對，但我倆用得快。
時間長了，供銷社其他人都看出來了，老拿我媽打趣。我媽臉上掛不住，就跟我爹說你別老來了，讓人說閒話。我爹說那我今天不買東西了，我來找你有點事。我媽說啥事？我爹掏出一張電影票——那時候電影院放《高山下的花環》，一票難求。我爹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搞到兩張。
我媽看了看票，又看了看我爹那張緊張得快要抽筋的臉，最後嘆了口氣說：「幾點？「
成了。
倆人看了電影，散了步，吃了路邊攤的餛飩，回來的時候我爹騎車載著我媽，我媽的手抓著他後衣襟。我爹騎得比平時慢了一半，恨不得那段路騎到天亮。
處了大概仨月，我爹覺得火候到了，決定正式上門提親。
我爹拎著饅頭和豬肉，穿著他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的確良襯衫，蹬著二八大槓就去了我姥爺家。
到了門口，他先深呼吸了七八口氣，把臉上的汗擦了，又捋了捋頭髮。門開了，是我大舅開的。大舅上下打量他一遍，扭頭喊了一聲：「爸，有人找。「
我姥爺從屋裡出來，戴著眼鏡，手裡還拿著本書。他隔著鏡片瞅了瞅我爹，又瞅了瞅他手裡的饅頭和豬肉，說：「進吧。「
進了屋，我姥爺坐在八仙桌主位，我姥姥坐在旁邊，我媽站在裡屋門口偷聽，倆舅舅一左一右跟門神似的。我爹把饅頭和豬肉擱桌上，剛要開口，我姥爺先說了：「你叫劉啥？「
我爹：「劉建軍。「
我姥爺：「幹啥的？「
我爹：「磚瓦廠。「
我姥爺：「家裡幾口人？「
我爹：「兩口，我跟俺娘。「
我姥爺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你打算咋養活我閨女？「
我爹憋了半天，說了句讓我姥爺十年沒跟他好好說話的話——他說：「叔，我有力氣。「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就仨字兒——有力氣。
我姥姥當場就把茶杯摔了。她說：「有力氣？我們家秀蘭是嫁給人的，不是嫁給驢的！「
我爹臉漲得通紅，想說點啥又說不出來。我媽這時候從裡屋衝出來了，擋在我爹前面，沖我姥姥喊：「媽，你別這樣說！他人好就行！「
我姥姥更來氣了：「人好值幾個錢？他拿啥給你蓋房？拿啥給你買自行車？「
我媽也犟：「我不要房不要車，我就要他！「
屋裡亂成一鍋粥。我姥爺一言不發坐在那兒，我兩個舅舅勸這個也不是勸那個也不是。我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幹了一件讓全場安靜的事——
他把那二斤豬肉從桌上拿起來，進了廚房，給我姥爺家做了一頓飯。
你會問我爹會做飯？對啊，我奶奶一個人帶他長大，他不會做飯早就餓死了。他在廚房忙活了半個多鐘頭，端出來四個菜：紅燒肉、炒雞蛋、拍黃瓜、西紅柿湯。肉切得方方正正，糖色炒得紅亮亮，雞蛋嫩得跟豆腐似的。
我姥爺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嚼了半天，放下筷子，說了句：「行，有這門手藝，餓不死人。「
我姥姥氣得三天沒跟我姥爺說話。但飯她吃了，還吃了兩碗。
後來我才知道，我姥爺那天吃完那頓飯，晚上跟我姥姥說了一句話：「建軍這孩子，人實在，不花哨，咱閨女嫁給他吃不了虧。再說了，咱倆當年不也啥都沒有？「
我姥姥沒吭聲。第二天我爹又來了，這回帶了一兜子蘋果。我姥姥看了他一眼，說：「進屋吧，外頭冷。「
那就算是同意了。
1989年秋天，我爹我媽結了婚。婚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在村里辦了八桌席，我爹親自掌勺。我姥爺那天喝多了，拉著我爹的手說：「建軍啊，你那天說'我有力氣'的時候，我心想這小伙子是不是缺心眼。後來我想明白了——敢在丈人面前承認自己只有力氣的人，要麼是真傻，要麼是真有擔當。「
我爹嘿嘿傻笑，啥也沒說。
一年之後，我出生了。
我奶奶抱著剛出生的我，第一句話不是「這孩子長得像誰「，而是對我媽說了句：「秀蘭，辛苦你了。「我媽當時正虛著，聽了我奶奶這句話，眼淚唰就下來了。
你問我咋知道的？我奶跟我媽後來關係好得跟親娘兒倆似的，這事兒她們自己說的。
我姥姥呢？她還是老看不上我爹，逢人就念叨「我家秀蘭嫁了個賣力氣的「。但她每年過年都來我家吃飯，每次都把我爹做的紅燒肉吃得乾乾淨淨。
這大概就是一家人吧——嘴上誰也不饒誰，筷子誰也不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