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爸我媽的愛情故事(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講我爹我媽之前,我得先跟你說說我奶奶。

  我奶奶這個人吧,用一個字總結——犟。用兩個字——死犟。用三個字——犟得沒邊兒。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我爹還小的時候,一個人把我爹拉扯大。我爺爺走得早,走的時候我爹才八歲。奶奶沒改嫁,沒訴苦,沒求人,就靠自己種地、養雞、給人家縫補衣裳,硬生生把我爹供到了高中畢業。

  所以我爹這輩子最怕的人就是我奶奶。不是那種「怕挨打」的怕,是那種「惹她不高興能愧疚三年」的怕。

  然後我爹就幹了一件讓他愧疚了三十年的事兒——他娶了我媽。

  我媽是隔壁鎮的,她娘家條件比我們家好不少。我姥爺是鎮上的小學老師,姥姥在供銷社上班,正經的雙職工家庭,在那個時候算是「體面人」。我媽是家裡最小的閨女,上面還有倆哥哥,從小嬌生慣養,別說下地幹活了,連碗都沒洗過幾個。

  你說這麼兩個人,八竿子打不著的,怎麼湊一塊兒的?

  全怪那場雨。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我爹二十二歲,在鎮上的磚瓦廠幹活。磚瓦廠那活兒不是人幹的,大夏天窯洞裡五六十度,進去一趟出來跟水裡撈出來似的。我爹幹了兩年,練出一身腱子肉,也練出一身臭汗味兒。那天他下了工,騎著二八大槓往家走,走到半道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那雨大得,睜不開眼,雨點子砸在臉上跟小石子兒似的。

  我爹趕緊往路邊一個候車棚里躲。那候車棚就一個鐵皮頂子,四面透風,但也比淋著強。他剛把車子支好,一抬頭,棚子裡已經有人了——一個姑娘,穿著白襯衫,扎著馬尾辮,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乾乾淨淨的,站在那兒跟一朵梔子花似的。

  就是我媽。

  我爹後來跟我說,他那一眼看過去,腦子裡就仨字兒——「完了,栽了。」

  但我爹這個人吧,幹活是一把好手,跟姑娘說話是半個啞巴。他就那麼杵在那兒,渾身濕透,褲腿兒上全是泥點子,自行車后座上還綁著一把鐵鍬。我媽倒是大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說:「你也是躲雨的?」

  我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嗯。」

  又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你也是?」

  我媽笑得更大聲了。她說:「我不是躲雨,我是來看雨的。」

  我爹沒聽懂。他後來跟我說,他當時腦子裡想的都是「完了,這姑娘腦子是不是有點毛病,下這麼大雨看啥雨」。但他嘴上說的是:「那你慢慢看,別淋著。」

  然後兩個人就沒話了。雨嘩嘩地下,棚子外面白茫茫一片。我爹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就假裝低頭擦自行車。我媽倒是悠閒,伸出手去接雨,接了半天突然說了一句:「你知不知道,雨水是甜的?」

  我爹說不知道。我媽就把手掌伸到他面前,手心裡攢了一汪雨水,說:「你嘗嘗。」

  我爹猶豫了起碼十秒鐘,最後還是湊過去,就著我媽的手掌心,把那口雨水喝了。

  他說是甜的。

  我說爸你是不是沒喝過自來水?他說你懂個屁,那是你媽的手掌心。

  我聽完這事兒的時候已經二十多歲了,聽完我就一個感受——我爸這個人,看著老實,其實騷起來誰都攔不住。


  我媽坐上車后座,回頭沖我爹擺了擺手。我爹也擺了擺手,等人家走遠了,他騎著車回到家,把鐵鍬一扔,跟我奶奶說了句:「媽,我想娶媳婦。」

  我奶奶正在擇韭菜,頭都沒抬:「誰?」

  我爹說:「今天認識的。」

  我奶奶這才抬頭:「今天認識的就娶?你腦子讓磚窯烤糊了?」

  我爹說:「媽你不懂。」

  我奶奶繼續擇韭菜,撂下一句:「我不懂,我就知道你要是敢往家領個不幹活的祖宗,我跟你沒完。」

  你看,我奶奶這張嘴,預言家轉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