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都是同齡人，你真來降維打擊
其實考上鎮初中這事兒，我奶比我還緊張。
錄取通知書送來的那天，我奶拿著那薄薄一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八遍，最後問了我一句讓我差點笑噴的話——「啟奧，你走了以後誰替我收雞蛋？「
我說：「奶，我周末還回來呢。「
我奶說：「周末才回來？那你周一到周五的雞蛋誰收？「
我說：「奶，讓鐵蛋他妹幫你收。「
我奶想了想，勉強點了頭。
我爹倒是挺高興，破天荒請了一天假，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送我去學校報到。后座上綁著我的鋪蓋卷、臉盆、暖水壺，車把上掛著網兜裝的書本和飯盒，叮叮噹噹一路響，跟趕集似的。
到了學校門口我爹把鋪蓋卷往地上一放，跟我說了句「好好念書「，然後就走了。我蹲在校門口看著他那輛破自行車越來越遠，后座還綁著他那把鐵鍬——他是從磚瓦廠直接過來的，送完我還得回去上工。
我背著鋪蓋卷進了宿舍樓。八人間，鐵架床，上下鋪，牆上糊著舊報紙，窗台上擺著不知道哪屆學長留下的半瓶墨水和一截蠟燭頭。我挑了個靠窗的下鋪，把鋪蓋卷打開，褥子一鋪，枕頭一扔，正收拾著，進來一個人。
這個人，讓我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人外有人「。
他瘦高個，戴眼鏡，進門第一件事不是鋪床，是掏出一本書放在枕頭上。我掃了一眼封面——《高等數學導論》。
我愣了。我說：「哥們兒，你上初一帶高數？「
他扶了扶眼鏡：「我暑假提前看完了初一數學，覺得太簡單，找了我表哥的大學教材翻翻。「
我說：「你看得懂嗎？「
他說：「有點吃力，但能啃。「
我把我的枕頭往旁邊挪了挪，心說這人我得離遠點，不然顯得我太廢物。
他叫周明，後來成了我初中三年最好的「對手「。
開學第一周，我整個人是懵的。小學時候我在劉各莊是「聰明絕頂「的存在，到了鎮上中學，我發現比我聰明、比我努力、比我家裡條件好的人，一抓一大把。
首先是英語課。我在村小念了五年，英語老師是體育老師兼職教的，就教了二十六個字母和「Good morning「。開學第一節英語課，老師張嘴就是全英文授課，我坐在座位上跟聽天書似的。旁邊的周明已經開始記筆記了，筆尖唰唰的，寫得飛快。
然後是數學課。我在村里自認為算帳快、腦子活，但到了這兒，班主任出的第一道題就把我難住了——「一列火車從甲地開往乙地，速度每小時六十公里，另一列從乙地開往甲地，速度每小時四十公里……「我還沒讀完題，周明已經舉手報答案了。
還有一點——我住校了，沒人管我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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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食堂的飯，怎麼說呢，比咱村小學的饅頭還小一圈，但價錢翻了一倍。一份菜一塊五，一份飯五毛。我算了算生活費，一個月一百二，每天只能花四塊。早餐一塊，午餐一塊五，晚餐一塊五，一分不能多。可我餓啊，十三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那點玩意兒根本不夠。
開學第一個星期，我每天下午第三節課肚子就開始叫，叫得同桌都聽見了。同桌是個女生，姓林，叫林曉，長得文文靜靜的，說話聲音跟蚊子似的，但耳朵賊尖。她聽見我肚子叫，也不吭聲，就是趁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偷偷往我桌洞裡塞了塊餅乾。
我第一次沒敢要。第二次又塞了一塊，我實在扛不住了，趁下課啃了。啃完我才想起來問——「林曉，你為啥給我餅乾？「
林曉低著頭寫字，說：「你肚子叫得我寫不了作業。「
我：「……「
行吧，也好，至少說明我這肚子有殺傷力。
後來我琢磨出一個省錢的法子——周末回家背吃的。每個周五晚上回家，我奶提前給我蒸一鍋饅頭，裝滿滿一書包。周日晚上返校，書包里除了書本就是饅頭。早晚啃饅頭就鹹菜，中午去食堂打一份菜配自己帶的飯，一天花不到兩塊。
跟我同一間宿舍的周明很快就發現了我的「秘方「，他問我：「劉啟奧，你天天吃饅頭不膩？「
我說：「膩也得吃，沒錢。「
周明想了想，第二天也背了一書包饅頭回來。他跟我說：「我也沒錢了。我媽給我的生活費讓我買了一套習題集，剩下的只夠吃半個月。「
我說：「那你怎麼辦？「
周明說：「蹭你的饅頭。「
我：「……「
就這樣，我倆成了「饅頭搭子「。每天晚自習回來，一人一個涼饅頭，對坐在床頭，就著一包榨菜啃。啃完了周明就掏出一本書看，我在旁邊聽收音機。
那時候我已經開始攢錢買雜誌了——《財經》買不起，就買《商界》，一塊五一本，內容半懂不懂但讀得津津有味。周明看我翻雜誌，湊過來掃了兩眼，說：「你以後想干金融？「
我說：「想。「
周明說：「金融要數學好。你數學得加把勁。「
我瞪他：「你說話能不能不這麼直接？「
周明說：「能。你數學挺不錯的，就是跟我比還差一截。「
我氣得把饅頭捏扁了。
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周明的腦子像一台永遠不出錯的機器，什麼題目往他面前一放，他就像咬了一口肉包子，嚼兩口就消化了。我不行，我得想半天，有時候想岔了還得繞回來重新走。但我有個周明沒有的本事——我會「問人「。
我不會的題，我從來不會憋著。我逮著誰問誰，問老師、問周明、問隔壁班的學習委員、甚至問食堂大媽——有一回我拿著物理題去食堂打飯，排隊的時候順嘴問了排我前面的體育老師一句，他竟然真給我講明白了。
周明對我的評價是：「劉啟奧這人，臉皮厚得能防彈。但他有這個本事，我就不怕他以後混不好。「
初一下學期期中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七，周明第二。我比他低了將近四十分。但跟入學那會兒比起來，我已經從墊底爬到了中上游。班主任在班會上說：「劉啟奧同學進步很大，大家向他學習。「
我站起來說：「老師，我能提個要求嗎？「
班主任說：「你說。「
我說：「下次能不能別發進步獎？發點實物獎勵？比如一箱方便麵什麼的。「
全班哄堂大笑。班主任也笑了，說：「你要真能考進前三，我自掏腰包請你吃一星期的食堂。「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我突然發現了一件事——原來聰明這東西，分兩種。一種是周明那種，天生腦子就好使。另一種是我這種，腦子一般，但臉皮厚、能折騰、不怕丟人。前一種靠天賦，後一種靠不要臉。
我說：「行。咱倆分工，你做題，我說話。咱倆綁一塊兒，天下無敵。「
周明推了推眼鏡，笑了。那是我認識他以來，他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後來上了高中、大學，我跟周明一直保持聯繫。他去了清華學數學，我去了……反正也是個雙一流，學金融。我們走的路不一樣了，但每次見面他還是那句開場白——「劉啟奧，你還啃饅頭嗎？「
我說：「不啃了，我現在啃麵包。「
周明說：「那你出息了。「
我說：「可不是。麵包比饅頭貴兩塊錢呢。「
周明笑得眼鏡都快掉了。我們倆蹲在學校門口的馬路牙子上，一人一瓶礦泉水，像初中時候對坐在床頭啃饅頭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以前的事。
那時候我才發現，有些人，哪怕你後來走了不同的路，但只要你回頭，他永遠在那兒。跟鐵蛋一樣。跟張胖胖一樣。
錄取通知書送來的那天，我奶拿著那薄薄一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八遍，最後問了我一句讓我差點笑噴的話——「啟奧，你走了以後誰替我收雞蛋？「
我說：「奶，我周末還回來呢。「
我奶說：「周末才回來？那你周一到周五的雞蛋誰收？「
我說：「奶，讓鐵蛋他妹幫你收。「
我奶想了想，勉強點了頭。
我爹倒是挺高興，破天荒請了一天假，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送我去學校報到。后座上綁著我的鋪蓋卷、臉盆、暖水壺，車把上掛著網兜裝的書本和飯盒，叮叮噹噹一路響，跟趕集似的。
到了學校門口我爹把鋪蓋卷往地上一放，跟我說了句「好好念書「，然後就走了。我蹲在校門口看著他那輛破自行車越來越遠，后座還綁著他那把鐵鍬——他是從磚瓦廠直接過來的，送完我還得回去上工。
我背著鋪蓋卷進了宿舍樓。八人間，鐵架床，上下鋪，牆上糊著舊報紙，窗台上擺著不知道哪屆學長留下的半瓶墨水和一截蠟燭頭。我挑了個靠窗的下鋪，把鋪蓋卷打開，褥子一鋪，枕頭一扔，正收拾著，進來一個人。
這個人，讓我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人外有人「。
他瘦高個，戴眼鏡，進門第一件事不是鋪床，是掏出一本書放在枕頭上。我掃了一眼封面——《高等數學導論》。
我愣了。我說：「哥們兒，你上初一帶高數？「
他扶了扶眼鏡：「我暑假提前看完了初一數學，覺得太簡單，找了我表哥的大學教材翻翻。「
我說：「你看得懂嗎？「
他說：「有點吃力，但能啃。「
我把我的枕頭往旁邊挪了挪，心說這人我得離遠點，不然顯得我太廢物。
他叫周明，後來成了我初中三年最好的「對手「。
開學第一周，我整個人是懵的。小學時候我在劉各莊是「聰明絕頂「的存在，到了鎮上中學，我發現比我聰明、比我努力、比我家裡條件好的人，一抓一大把。
首先是英語課。我在村小念了五年，英語老師是體育老師兼職教的，就教了二十六個字母和「Good morning「。開學第一節英語課，老師張嘴就是全英文授課，我坐在座位上跟聽天書似的。旁邊的周明已經開始記筆記了，筆尖唰唰的，寫得飛快。
然後是數學課。我在村里自認為算帳快、腦子活，但到了這兒，班主任出的第一道題就把我難住了——「一列火車從甲地開往乙地，速度每小時六十公里，另一列從乙地開往甲地，速度每小時四十公里……「我還沒讀完題，周明已經舉手報答案了。
還有一點——我住校了，沒人管我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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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食堂的飯，怎麼說呢，比咱村小學的饅頭還小一圈，但價錢翻了一倍。一份菜一塊五，一份飯五毛。我算了算生活費，一個月一百二，每天只能花四塊。早餐一塊，午餐一塊五，晚餐一塊五，一分不能多。可我餓啊，十三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那點玩意兒根本不夠。
開學第一個星期，我每天下午第三節課肚子就開始叫，叫得同桌都聽見了。同桌是個女生，姓林，叫林曉，長得文文靜靜的，說話聲音跟蚊子似的，但耳朵賊尖。她聽見我肚子叫，也不吭聲，就是趁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偷偷往我桌洞裡塞了塊餅乾。
我第一次沒敢要。第二次又塞了一塊，我實在扛不住了，趁下課啃了。啃完我才想起來問——「林曉，你為啥給我餅乾？「
林曉低著頭寫字，說：「你肚子叫得我寫不了作業。「
我：「……「
行吧，也好，至少說明我這肚子有殺傷力。
後來我琢磨出一個省錢的法子——周末回家背吃的。每個周五晚上回家，我奶提前給我蒸一鍋饅頭，裝滿滿一書包。周日晚上返校，書包里除了書本就是饅頭。早晚啃饅頭就鹹菜，中午去食堂打一份菜配自己帶的飯，一天花不到兩塊。
跟我同一間宿舍的周明很快就發現了我的「秘方「，他問我：「劉啟奧，你天天吃饅頭不膩？「
我說：「膩也得吃，沒錢。「
周明想了想，第二天也背了一書包饅頭回來。他跟我說：「我也沒錢了。我媽給我的生活費讓我買了一套習題集，剩下的只夠吃半個月。「
我說：「那你怎麼辦？「
周明說：「蹭你的饅頭。「
我：「……「
就這樣，我倆成了「饅頭搭子「。每天晚自習回來，一人一個涼饅頭，對坐在床頭，就著一包榨菜啃。啃完了周明就掏出一本書看，我在旁邊聽收音機。
那時候我已經開始攢錢買雜誌了——《財經》買不起，就買《商界》，一塊五一本，內容半懂不懂但讀得津津有味。周明看我翻雜誌，湊過來掃了兩眼，說：「你以後想干金融？「
我說：「想。「
周明說：「金融要數學好。你數學得加把勁。「
我瞪他：「你說話能不能不這麼直接？「
周明說：「能。你數學挺不錯的，就是跟我比還差一截。「
我氣得把饅頭捏扁了。
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周明的腦子像一台永遠不出錯的機器，什麼題目往他面前一放，他就像咬了一口肉包子，嚼兩口就消化了。我不行，我得想半天，有時候想岔了還得繞回來重新走。但我有個周明沒有的本事——我會「問人「。
我不會的題，我從來不會憋著。我逮著誰問誰，問老師、問周明、問隔壁班的學習委員、甚至問食堂大媽——有一回我拿著物理題去食堂打飯，排隊的時候順嘴問了排我前面的體育老師一句，他竟然真給我講明白了。
周明對我的評價是：「劉啟奧這人，臉皮厚得能防彈。但他有這個本事，我就不怕他以後混不好。「
初一下學期期中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七，周明第二。我比他低了將近四十分。但跟入學那會兒比起來，我已經從墊底爬到了中上游。班主任在班會上說：「劉啟奧同學進步很大，大家向他學習。「
我站起來說：「老師，我能提個要求嗎？「
班主任說：「你說。「
我說：「下次能不能別發進步獎？發點實物獎勵？比如一箱方便麵什麼的。「
全班哄堂大笑。班主任也笑了，說：「你要真能考進前三，我自掏腰包請你吃一星期的食堂。「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我突然發現了一件事——原來聰明這東西，分兩種。一種是周明那種，天生腦子就好使。另一種是我這種，腦子一般，但臉皮厚、能折騰、不怕丟人。前一種靠天賦，後一種靠不要臉。
我說：「行。咱倆分工，你做題，我說話。咱倆綁一塊兒，天下無敵。「
周明推了推眼鏡，笑了。那是我認識他以來，他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後來上了高中、大學，我跟周明一直保持聯繫。他去了清華學數學，我去了……反正也是個雙一流，學金融。我們走的路不一樣了，但每次見面他還是那句開場白——「劉啟奧，你還啃饅頭嗎？「
我說：「不啃了，我現在啃麵包。「
周明說：「那你出息了。「
我說：「可不是。麵包比饅頭貴兩塊錢呢。「
周明笑得眼鏡都快掉了。我們倆蹲在學校門口的馬路牙子上，一人一瓶礦泉水，像初中時候對坐在床頭啃饅頭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以前的事。
那時候我才發現，有些人，哪怕你後來走了不同的路，但只要你回頭，他永遠在那兒。跟鐵蛋一樣。跟張胖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