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父子爭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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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倫看著金玉。

  「不惜一切代價。」費倫重複了一遍,「我何德何能。我們很昂貴,但不至於昂貴到這個份上。」

  金玉笑了:「我說過,如果你要的只是錢,那麼都可以。」

  費倫也笑了。

  「我已經不是兩年前的我。現在我已明白。」費倫輕輕說,「費仙兒也好,劉勁松也好——不惜一切代價,意味著,不擇一切手段。」

  金玉依舊笑著,沒說話。她輕輕點了點桌子,用手機打出價格給費倫看。

  費倫看了,震得好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笑著問:「這樣的價格,是不是包括我的命?」

  金玉看著費倫,笑而不語。費倫又說:「你看,我又問愚蠢的問題。不擇一切手段,其中自然包括我的命。」

  「其實我的命也沒有很值錢。」費倫接著說。

  他拿過合同,掃了兩眼,毫不猶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

  「……易住鏈的創始人常思遠多次提及,易住鏈中期的商業目標是在2020年完成上市。」

  「……分析過易住鏈現在的營收狀況,我們不難看出,易住鏈在疾速擴張中,已長成一個吞噬現金流的巨獸,至今仍在燒錢,並未實現盈利。」

  「……事實上,如今市場上的長租公寓三巨頭、網約車三巨頭、外賣三巨頭,都沒能實現正營收,幾乎全部淪為資本燒錢的遊戲。」

  「……所以,易住鏈的真正目標,究竟是做大做強長租公寓市場,還是在2020年上市圈一波普通投資者的錢?」

  「……或許謎底就在謎面上。當一個始終無法實現盈利的公司上市,背後的資本怎麼可能不收回成本,怎麼可能讓普通投資者共享公司發展的紅利?」

  「……不知各位可還記得,2015年,股市大作手劉勁松從酒店天台一躍而下。」

  「……有人說他承受不住個人爆倉的壓力;有人說他是吹大江海集團市值的『肉喇叭』,當資本藉助他完成收割,他只能被推到台前,以死謝罪。但無論如何,劉勁松對自己的死亡早有預料,把一切身後事都安排得妥帖、清晰、合理,但沒有留下任何隻言片語。」

  「……究竟是什麼讓劉勁松始終沉默?」

  」……2008年,劉勁松的好兄弟,人稱『費仙兒』的投資者跳樓自殺。在那個年代,劉勁松曾經公開發表言論,認為殺死『費仙兒』的並非交易虧損,而是對市場的失望和不公。」

  「……因為,本公眾號認為,或許劉勁松之死,也是用生命控訴不公正的交易市場。」

  「……資本的原始積累過程必定伴隨著擄掠和流血,從頭到腳都是血淋淋的。如今市場行情越來越熱,或許下一個牛市近在咫尺。劉勁松之死,無論警示了各位投資者什麼,這個市場永遠會湧進源源不斷的新人。」

  「……但我們或許可以從歷史的重複中警醒,並對抗人性中的貪慾。」

  「……本公眾號旗幟鮮明地不看好易住鏈,留文為證,期待打臉。」

  常思遠走出機場,坐上回家的車,才煩躁地把這篇深度商業觀察推文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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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窗外,眉毛越擰越緊。

  平新市熟悉又陌生。他以往看多了文學作品,總以為,自己沖在前方,而自己的家鄉與家人,會堅定地站在自己身後,無論如何都支持自己。

  但事實上,每個人都是獨立的人,根本沒人會堅定地支持他。

  坐車從機場前往羊腸子河村的路上,常思遠又打開那篇商業觀察,看了一遍以後,再次煩躁地關上。一分鐘後,他又把這篇商業觀察打開,看著不斷上漲的閱讀量。

  常思遠找到舉報入口,點了舉報。

  舉報完了,他又發消息給助理,要求對方也舉報這條推文,並儘量去聯繫公眾號作者,將這篇推文公關掉。

  解決這件事,常思遠又翻出《《向家龍鳳打擂台,萬貿通或是下一個易住鏈》,點開,順手也點了舉報。

  無論萬貿通是不是被推出來和易住鏈打擂台的,事情都已成定局。

  創業就是和不確定性共存,就是永遠解決不完的問題。解決問題,怎麼有效怎麼來,誰對誰錯,其實都不重要。完成自己的目標才最重要。

  點完舉報,常思遠盡力不去想這件事。

  他刷了下手機,最新的一篇商業動態跳出來,看見「易住鏈換帥」五個字,常思遠從座椅上猛地直起身。

  點進去,這則動態告訴常思遠,易住鏈高層人員變動,新的CFO即將加入。而這位新任CFO的名字,叫費倫。

  ……

  常思遠打開電腦,登錄郵箱,這才看到鄭嘉成發來的郵件。鄭嘉成通知他,為了幫助易住鏈衝擊上市,同時也是應對紛繁複雜的經濟形勢,壬金資本為易住鏈引進了一位很有實力的CFO。

  沒錯,就是通知。

  因為鄭嘉成在郵件里用英文寫:這對易住鏈、對你、對投資者而言,都是好事,我想你不會反對,對吧?

  常思遠當然沒辦法反對。

  顯然,這位新的CFO,和萬象集團的關係更好,遠遠好過和易住鏈的關係。

  下面附上了費倫的個人簡歷。

  羊腸子村的孩子們都是聽著金玉的事跡長大的,常思遠抱著懷疑和敵視的態度審視費倫的簡歷,一眼就看出,費倫和金玉,在同一年,畢業於同一所大學聲名赫赫的院系。

  費倫是金玉的大學同學。

  坐在昏暗的計程車后座,常思遠笑得又冷又苦。事到如今,他哪裡還猜不出,這個人是金玉放進來的。他當年居然還天真地信任過金玉,認為對方和自己相熟,會幫助自己——可事實上,方世豪到金玉,沒有一盞省油的燈,他們壓榨人都是乾乾淨淨的,恨不得榨乾人的每一絲每一毫。

  這個世界裡的人,沒有溫度,也不會有溫度。沒有人性,並引以為傲。壓榨其他人,並以此為美德。

  人人都這樣做。他不這樣做,就是個死。

  常思遠漸漸移開了手指,沒有按下對金玉的通話鍵。有什麼好說的?在人人都以壓榨他人為榮的社會,他連羊腸子河村的官司都按不住,他連自己的親爹都管不好,他能跟金玉說什麼?他哪有和金玉談判的空間?

  常思遠想起自家大哥指責易住鏈的話,說易住鏈管理混亂。

  易住鏈管理混亂,常村長也不聽他的話。是不是金玉已經認定了他沒有管理能力,既管不動公司,也管不住家人,所以,不斷地物色新任管理者,把他踢到一邊?

  計程車停在村口的時候,乾燥寒冷的天,常思遠的眼睛赤紅。他幾次深呼吸,才穩住顫抖的雙手,然後用力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調動面部肌肉,重複這個笑容。

  然後才信步走進村子,和聚在一起聊天的老人們和藹地打過招呼,拔腿往常村長家走去。

  「你爹出去了。」有老太太說。

  常思遠順勢停下腳步,和老人們聊起來,很快就知道,常村長去法院提交起訴材料了。

  常思遠迅速在心裡算起來。這才剛剛提交起訴材料——那至少還能拖一個月才開庭——這個月的融資應該不成問題——

  「我怎麼記得材料早就提交過了?」有人說。

  「對,提交過了。老四說錯了,小常今天是去提交補充材料,補充。」有人糾正。

  「補充什麼啊?」

  「可能法院覺得咱做得還不夠吧,補點東西,更好判。」


  「嗯嗯你說得對,你這麼有本事,下次你自己坐法庭中間敲錘去,咱們給你起立鼓掌。」

  人們七嘴八舌,爆發出大笑,而常思遠的心重重沉下去。

  他攥緊雙拳,很艱難才維持住笑容:「看來這官司是要開始審了?」

  「本來去年就要審了,都怪小常一拖再拖……」

  「你們都冤枉小常了,不是他拖,是要湊齊證據,村長難當啊!」

  「哎呀呀,我老了,腦袋也糊塗——」

  「小常,你去哪?」

  「你糊塗了,他是小常的兒子,小遠!」

  常思遠已經走遠了。

  他神情灰敗地走到自家緊閉的大門前。站了一會,面色陰晴不定。

  現在是2018年的3月,乍暖還寒,風依舊是涼的。常思遠沒穿羽絨服,只穿一件大衣,站久了,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著冷。

  大門關著,家裡沒人。

  「小遠?」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聲音的語氣複雜。驚喜,震驚,難以置信,還夾雜著其他一些情緒,比如心虛和內疚。也可能是常思遠自認為的。

  他轉動吹僵的脖子,緩緩回過頭,看到常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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