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偏心
烏玉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豎起耳朵。
這好戲也是被她趕上了，吵，接著吵，聽大兒媳陰陽怪氣的，好像覺得常村長偏心，哎呀呀，常叔看起來濃眉大眼的，也有這麼尷尬的時候——
常家老大扯了扯大兒媳的衣袖：「當著小玉的面。」
大兒媳扯了扯唇角：「小玉知根知底的，還怕她笑話？我偏要說。」
常家老大說：「爹，我知道我學習不好，好不容易進了羊腸子河礦，結果礦還倒了，現在沒工作，你瞧不上我，但礦倒了這事，也不怪我呀！國家帶不動，政府帶不動，地方帶不動，我丟了工作，算我運氣不好，但不代表我這些年不賣力啊！到這時候了，你指望不上常思遠，你就得指望我。你總得告訴我怎麼回事吧？好好的官司，說不打就不打了，你問問誰能答應？你告訴我為什麼不打了，我出去也能幫你周全。」
常村長不說話，常老大的聲音也抬高了：「爹！我也是你兒子，你不能誰學習好誰有出息你就喜歡誰！你當養雞養豬呢？」
「我是挺喜歡常思遠，但我的錢都給你花了。」常村長說，「你們都覺得我偏心。」
「行，你就不說是吧。」常老大氣笑了，把紗布摔在桌上，「你就自己憋著，你就挨打吧！我真怕你哪天被咱們村子就地正法了！」
滿屋子人大眼瞪小眼，誰都不再說話，氣氛陷入了僵局。
沉默了好半天，常家老大氣得口不擇言，猛地站起身，手都在抖：「好哇，爹，反正你一直瞧不上我，那我……」
話沒說完，只聽清脆的「嘩啦」一聲，一塊石頭猛地從外面擊碎了玻璃，挾裹著碎玻璃，結結實實地砸在常村長的頭上，稀里嘩啦，碎玻璃迸濺滿地。
數息之間，血從常村長頭上沿著臉淌下來，冷風猛地破窗洞裡灌進屋裡。
所有人都驚呆了。
下一秒，常村長的身形晃了晃，歪倒在沙發上。
窗框都變形了。
轟的一聲，屋裡亂成一團，常老大夫妻猛地忙碌起來，一個攙著常村長，一個拽了紗布給常村長止血：「爹，天殺的，爹你怎麼樣，別睡覺爹！」
烏玉氣得掏出手機，無視手機上十幾個張來娣的未接來電，就要撥報警電話，結果被常村長撲上來按住手。
「別，別報警……打我是應該的……」
大兒媳尖叫起來：「爹你怎麼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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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碼歸一碼，常叔我不可能看著你吃虧！」烏玉也氣得半死，繼續撥報警電話。
「小玉！」常村長加重了聲音，「不能報警！不然我就——」他一狠心，用力按了下傷口，額頭的血流得更快了，「不然我就不治了！」
「你就軸吧！」烏玉無可奈何地罵了句，大兒媳已經給常村長套上厚衣服，幾人火速把常村長送到衛生所草草清洗消毒了下，然後常老大開車，烏玉和大兒媳陪著常村長去市區醫院處理傷口。
路上，大兒媳握著烏玉的手：「小玉，謝謝你跑前跑後。」
這種感謝聽聽就行了，烏玉真要是不出現，不搭把手，以後的好鄰居就別做了。
畢竟自己親爹打人，哪能獨善其身。一個家庭，那些令人厭倦的、瑣碎的、腌臢的人情世故，總有人要走。就是因為有人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處理了，其他人才能只露個臉就行，然後繼續舒舒服服過日子。
烏玉有點心累。無論怎麼宣揚原子化時代，人只要活在社群里，就得搞這些事情。
烏紅偉不走，李萍不走，金玉不走，烏磊不走，就得烏玉來走。
烏玉想著，要不要給李萍打個電話，讓她幫忙，但轉念一想，李萍都已經離婚了，何必再拿這些狗屁事來煩她。
烏玉嘆了口氣。
一個兩個，金玉李萍，都跑了。就剩她自己。
坐車的時候，烏玉才有心思給張來娣回了個電話。
「姐，家裡出了點事。」烏玉說，「我陪人去醫院看病。」
「你在哪裡？」張來娣直截了當地問。
烏玉看了眼路牌：「我快進市區了。」
張來娣的聲音挺急的：「烏玉，今晚一起吃飯，好不好。」
烏玉看了眼時間。陪常村長在市區看完病，差不多是傍晚，這頓飯來得及吃。於是她答應了。
結束了通話，烏玉又看了眼痛苦得眉頭緊皺的常村長。他被打傷的地方都清理消毒過，紅的紅，紫的紫，青的青，黃的黃，一眼看上去，特別悽慘。
「圖個什麼呢。」常老大嘟囔了句。
「常叔。」烏玉輕輕拍了拍常村長的手臂，「會過去的。」
常村長閉上眼。
老大老二，都說他偏心呢。
會過去嗎。是的，當然會過去，什麼都會過去，但疙瘩系死了，就再也解不開。
針刺入皮肉，只有第一針是疼的，後面就慢慢鈍了。線拽著，在皮肉里摩擦著，發布低沉的刷刷聲，讓常村長的思緒無比清晰。
官司，羊腸子河村的拿地官司。
為了常思遠的聲聲指責，為了自己心裡對小兒子的那點愧疚，他刻意拖延了官司的進度。
但真的能繼續拖下去嗎？能拖多久呢？
如果官司真的不打了，自己甘心，別人能甘心嗎？這些證據都是全村人一起找的，烏紅偉還跟他一起蹲了局子，現在說官司不打了，之前的辛苦付諸東流，烏紅偉能答應嗎？
還有錢——該死的錢——大家出人出力圖個什麼，不就圖那些征地款嗎？誰能跟錢過不去？家家戶戶冒著風險砸了本錢，現在籌款也籌了，煤豆也賣了，律師費也花了，結果他老常上嘴皮碰下嘴皮，官司說不打就不打了，好好的錢放手不要了，誰能答應？
村子裡根本就不可能答應。
常村長一偏頭，皮肉被線拽了下。「哎呀。」他喊，「疼。」
「別亂動。」縫針的護士訓斥。
常村長的心跟著針線起起伏伏。
要是我兒子沒出息就好了。他忽然想，做個平平穩穩的普通人，普普通通地活一生……一個優秀的英才，是要家族有能力供養有能力犧牲的，他給不了常思遠。他什麼都給不了，連套鄉下的破房子都給了他大哥，對於常思遠，他只有虧欠。
但這樣的虧欠，他也沒辦法。寒門難出貴子，泥窩裡飛不出金鳳凰。他也盡力了，老大都怨他偏心。
常村長摸了摸自己綻開的嘴角。
「別動！」護士又訓斥，「腦門不想要了是吧！」
一把年紀，當爺爺的歲數，還要被村里人打，打得像條落水狗，還要被小護士訓，這輩子都白幹了。這一切令常村長難以容忍。尤其是，自己村子裡的地，不明不白地落在別人手裡——憑什麼給別人？常思遠口口聲聲說這場官司會被人利用，但就算被人利用，這塊地也是自己的，天經地義的道理！誰利用，說破天去，這塊地也是羊腸子河村的！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無論有沒有人從中利用，黑的白不了，白的也黑不了！
護士利落地剪斷線，喊了人進來扶：「七天以後過來拆線。」
常村長猛地睜開眼睛。
「是我想岔了。」接過護士遞來的鏡子，常村長摸著額頭上的紗布，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嚴肅地自言自語，「這官司，還得打。無論有沒有人摻和，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這就是世上的道理。要是不講理，我就繼續打官司。」
「不然我死了都不安心。我死了眼睛都合不上。」常村長看著鏡子。
這好戲也是被她趕上了，吵，接著吵，聽大兒媳陰陽怪氣的，好像覺得常村長偏心，哎呀呀，常叔看起來濃眉大眼的，也有這麼尷尬的時候——
常家老大扯了扯大兒媳的衣袖：「當著小玉的面。」
大兒媳扯了扯唇角：「小玉知根知底的，還怕她笑話？我偏要說。」
常家老大說：「爹，我知道我學習不好，好不容易進了羊腸子河礦，結果礦還倒了，現在沒工作，你瞧不上我，但礦倒了這事，也不怪我呀！國家帶不動，政府帶不動，地方帶不動，我丟了工作，算我運氣不好，但不代表我這些年不賣力啊！到這時候了，你指望不上常思遠，你就得指望我。你總得告訴我怎麼回事吧？好好的官司，說不打就不打了，你問問誰能答應？你告訴我為什麼不打了，我出去也能幫你周全。」
常村長不說話，常老大的聲音也抬高了：「爹！我也是你兒子，你不能誰學習好誰有出息你就喜歡誰！你當養雞養豬呢？」
「我是挺喜歡常思遠，但我的錢都給你花了。」常村長說，「你們都覺得我偏心。」
「行，你就不說是吧。」常老大氣笑了，把紗布摔在桌上，「你就自己憋著，你就挨打吧！我真怕你哪天被咱們村子就地正法了！」
滿屋子人大眼瞪小眼，誰都不再說話，氣氛陷入了僵局。
沉默了好半天，常家老大氣得口不擇言，猛地站起身，手都在抖：「好哇，爹，反正你一直瞧不上我，那我……」
話沒說完，只聽清脆的「嘩啦」一聲，一塊石頭猛地從外面擊碎了玻璃，挾裹著碎玻璃，結結實實地砸在常村長的頭上，稀里嘩啦，碎玻璃迸濺滿地。
數息之間，血從常村長頭上沿著臉淌下來，冷風猛地破窗洞裡灌進屋裡。
所有人都驚呆了。
下一秒，常村長的身形晃了晃，歪倒在沙發上。
窗框都變形了。
轟的一聲，屋裡亂成一團，常老大夫妻猛地忙碌起來，一個攙著常村長，一個拽了紗布給常村長止血：「爹，天殺的，爹你怎麼樣，別睡覺爹！」
烏玉氣得掏出手機，無視手機上十幾個張來娣的未接來電，就要撥報警電話，結果被常村長撲上來按住手。
「別，別報警……打我是應該的……」
大兒媳尖叫起來：「爹你怎麼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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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碼歸一碼，常叔我不可能看著你吃虧！」烏玉也氣得半死，繼續撥報警電話。
「小玉！」常村長加重了聲音，「不能報警！不然我就——」他一狠心，用力按了下傷口，額頭的血流得更快了，「不然我就不治了！」
「你就軸吧！」烏玉無可奈何地罵了句，大兒媳已經給常村長套上厚衣服，幾人火速把常村長送到衛生所草草清洗消毒了下，然後常老大開車，烏玉和大兒媳陪著常村長去市區醫院處理傷口。
路上，大兒媳握著烏玉的手：「小玉，謝謝你跑前跑後。」
這種感謝聽聽就行了，烏玉真要是不出現，不搭把手，以後的好鄰居就別做了。
畢竟自己親爹打人，哪能獨善其身。一個家庭，那些令人厭倦的、瑣碎的、腌臢的人情世故，總有人要走。就是因為有人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處理了，其他人才能只露個臉就行，然後繼續舒舒服服過日子。
烏玉有點心累。無論怎麼宣揚原子化時代，人只要活在社群里，就得搞這些事情。
烏紅偉不走，李萍不走，金玉不走，烏磊不走，就得烏玉來走。
烏玉想著，要不要給李萍打個電話，讓她幫忙，但轉念一想，李萍都已經離婚了，何必再拿這些狗屁事來煩她。
烏玉嘆了口氣。
一個兩個，金玉李萍，都跑了。就剩她自己。
坐車的時候，烏玉才有心思給張來娣回了個電話。
「姐，家裡出了點事。」烏玉說，「我陪人去醫院看病。」
「你在哪裡？」張來娣直截了當地問。
烏玉看了眼路牌：「我快進市區了。」
張來娣的聲音挺急的：「烏玉，今晚一起吃飯，好不好。」
烏玉看了眼時間。陪常村長在市區看完病，差不多是傍晚，這頓飯來得及吃。於是她答應了。
結束了通話，烏玉又看了眼痛苦得眉頭緊皺的常村長。他被打傷的地方都清理消毒過，紅的紅，紫的紫，青的青，黃的黃，一眼看上去，特別悽慘。
「圖個什麼呢。」常老大嘟囔了句。
「常叔。」烏玉輕輕拍了拍常村長的手臂，「會過去的。」
常村長閉上眼。
老大老二，都說他偏心呢。
會過去嗎。是的，當然會過去，什麼都會過去，但疙瘩系死了，就再也解不開。
針刺入皮肉，只有第一針是疼的，後面就慢慢鈍了。線拽著，在皮肉里摩擦著，發布低沉的刷刷聲，讓常村長的思緒無比清晰。
官司，羊腸子河村的拿地官司。
為了常思遠的聲聲指責，為了自己心裡對小兒子的那點愧疚，他刻意拖延了官司的進度。
但真的能繼續拖下去嗎？能拖多久呢？
如果官司真的不打了，自己甘心，別人能甘心嗎？這些證據都是全村人一起找的，烏紅偉還跟他一起蹲了局子，現在說官司不打了，之前的辛苦付諸東流，烏紅偉能答應嗎？
還有錢——該死的錢——大家出人出力圖個什麼，不就圖那些征地款嗎？誰能跟錢過不去？家家戶戶冒著風險砸了本錢，現在籌款也籌了，煤豆也賣了，律師費也花了，結果他老常上嘴皮碰下嘴皮，官司說不打就不打了，好好的錢放手不要了，誰能答應？
村子裡根本就不可能答應。
常村長一偏頭，皮肉被線拽了下。「哎呀。」他喊，「疼。」
「別亂動。」縫針的護士訓斥。
常村長的心跟著針線起起伏伏。
要是我兒子沒出息就好了。他忽然想，做個平平穩穩的普通人，普普通通地活一生……一個優秀的英才，是要家族有能力供養有能力犧牲的，他給不了常思遠。他什麼都給不了，連套鄉下的破房子都給了他大哥，對於常思遠，他只有虧欠。
但這樣的虧欠，他也沒辦法。寒門難出貴子，泥窩裡飛不出金鳳凰。他也盡力了，老大都怨他偏心。
常村長摸了摸自己綻開的嘴角。
「別動！」護士又訓斥，「腦門不想要了是吧！」
一把年紀，當爺爺的歲數，還要被村里人打，打得像條落水狗，還要被小護士訓，這輩子都白幹了。這一切令常村長難以容忍。尤其是，自己村子裡的地，不明不白地落在別人手裡——憑什麼給別人？常思遠口口聲聲說這場官司會被人利用，但就算被人利用，這塊地也是自己的，天經地義的道理！誰利用，說破天去，這塊地也是羊腸子河村的！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無論有沒有人從中利用，黑的白不了，白的也黑不了！
護士利落地剪斷線，喊了人進來扶：「七天以後過來拆線。」
常村長猛地睜開眼睛。
「是我想岔了。」接過護士遞來的鏡子，常村長摸著額頭上的紗布，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嚴肅地自言自語，「這官司，還得打。無論有沒有人摻和，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這就是世上的道理。要是不講理，我就繼續打官司。」
「不然我死了都不安心。我死了眼睛都合不上。」常村長看著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