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希望公會不留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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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曼的騎兵隊消失在南面的雪坡後,守衛又在牆上多看了半個小時,確認對方沒有留下斥候,才將弩箭從弦上取下來。

  西貔從石台上跳下去,繞著南門走了一圈。

  它在那隻被老婦人扔出去的空糧袋旁聞了聞,打了個噴嚏,又用爪子把糧袋撥到門邊。

  守衛用長鉤將東西勾回來。

  老婦人還站在原地。

  她抱著糧袋,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問了一句。

  「他們還會來嗎?」

  沒人能給她答案。

  姜離只讓守衛把南門的警戒再提高一級。

  王國的使者剛走,營地里卻先出了問題。

  最早發現不對的是食堂分飯的人。

  當天傍晚,一名二十來歲的原住民女人等到飯口快關了,才從隊伍末尾走過來。

  她的右手纏著布,指縫裡全是灰。

  「還有剩下的湯嗎?」

  負責分飯的女人看了她一眼。

  「飯牌。」

  她低著頭。

  「在管事的人那裡。」

  「哪個管事?」

  「灰釘大人。」

  分飯的人手裡的勺子停了。

  希望營地沒有這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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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釘是公會的老成員,近期輪到北側巡邏,最多只能安排巡邏隊臨時避讓路線,沒有資格管原住民的飯牌。

  「他為什麼拿你的牌?」

  女人往門外看了一眼。

  「飯是他領的。」

  「你今天吃過了嗎?」

  「早上吃了半塊餅。」

  「中午呢?」

  「在搬礦。」

  分飯的人直接將一碗熱湯放到她面前,又拿了兩塊餅。

  「坐這兒吃。」

  女人沒敢接。

  「算多少?」

  「什麼多少?」

  「債。」

  「這裡的基礎飯食不記債,你入門的時候沒人告訴你?」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碗湯上。

  「灰釘大人說,告示是給早來的人看的。我們是他們從外面救回來的,救援、藥、床和飯都要另外還。」

  分飯的人放下勺子,轉身就去找紅豆。

  不到十分鐘,紅豆從登記處翻出了那批人的名字。

  一共六人。

  全是五天前由北側巡邏隊帶回來的原住民。

  診療室有驗傷記錄。

  臨時宿舍也給他們分過床位。

  可三天觀察期結束以後,六個人既沒有登記工作,也沒有登記離開。

  負責床位的人只收到一句話,說他們被北面修繕隊調走了。

  「誰調的?」姜離問。

  「石樑。」紅豆把登記頁推過來,「當時他說北倉漏風,需要幾個人搬料。我以為只是半天的臨時活。」

  「有任務單嗎?」

  「沒有。」

  北風已經拿起外套。

  「灰釘、石樑,還有老煙,這一輪都在北線。」

  「先別在頻道里叫人。」姜離道,「去北倉看看。」

  北倉沒有漏風。


  真正有人幹活的地方在北倉後面。

  石樑的個人住處靠近這裡。

  原本只有一間木屋和半片圍欄,如今旁邊多出了一塊新地基。六名原住民正從巡邏雪橇上往下搬石頭,地基旁還堆著兩筐沒有登記編號的鐵礦。

  那名到食堂討湯的女人不在。

  剩下五人看見姜離過來,全都停住了。

  其中一名男人的肩膀已經被繩子磨破,外衣滲出一小片血。

  石樑站在地基中間,手裡拿著捲尺。

  「會長?」

  他先愣了一下,隨後很快反應過來。

  「正好,北倉這邊要再加一個避風棚。獸潮來了,也能多放些料。」

  姜離看了看地基的位置。

  「這是誰的院子?」

  石樑的動作停了一瞬。

  「我的。但棚子建好以後,公會也能用。」

  「任務單呢?」

  「這種小活還開任務單?」

  「礦料哪來的?」

  「北溪那邊剩的。」

  「哪一批?」紅豆問。

  石樑沒答出來。

  北風已經走到雪橇旁邊。

  車把內側刻著北線巡邏隊的編號。

  這是公會的車。

  老煙和灰釘從木屋後面出來時,手裡還各拿著一張藍邊飯牌。

  見到紅豆,灰釘下意識把飯牌往袖子裡收。

  「拿出來。」紅豆道。

  灰釘沒有動。

  北風上前一步。

  他這才把東西放到旁邊的木箱上。

  不止兩張。

  木箱裡一共有六張飯牌,還有一本薄帳。

  紅豆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六個人的名字。

  每個人名下都列著一串數字。

  巡邏救援二十點。

  來回護送十點。

  止血藥十五點。

  臨時床位每天五點。

  早晚兩頓飯每天四點。

  借用手套、繩子和鐵鍬也單獨計數。

  最早進來的人已經欠了一百二十七點。

  帳本後面還寫著償還方式。

  搬一車石料抵三點。

  修一天房子抵五點。

  如果當天損壞工具,扣掉當日所有工錢。

  姜離將帳本從紅豆手裡接過來。

  「誰定的?」

  三人都沒有馬上說話。

  最後還是石樑開口。

  「我們商量的。」

  「經過誰同意?」

  「他們的命是巡邏隊救的。」

  石樑指著那幾名原住民。

  「那天要不是我們繞去北溝,他們早被一群冰爪獸撕了。藥也是我們先墊的,回來的路上還分了食物。他們什麼都沒做,進來就有床、有飯,憑什麼?」

  「所以你扣了他們的飯牌?」

  「怕他們吃完不認帳。」灰釘接道,「我們沒讓他們餓死,每天都給飯。」

  「今天早上,六個人分了幾塊餅?」

  灰釘的臉色變了變。

  「一人一塊。」

  一名原住民小聲道:「三塊。」

  灰釘猛地轉頭。

  那人立刻往後縮了一下。

  冷麵橫移半步,重盾擋在兩人中間。

  「看這邊。」他道。

  灰釘咬了咬牙,把頭轉回來。

  紅豆繼續翻帳本。

  「藥是診療室出的。床位是公共宿舍的。飯是食堂出的。雪橇、繩子、鐵鍬和礦料也是公會的。」

  她每念一樣,便在帳本上劃一道。

  「你們墊了什麼?」

  「我們出了人。」老煙道。

  「巡邏就是你們當天領的公共任務。」

  「那也是我們冒險!」

  老煙抬高了聲音。

  「營地最早是什麼樣,你忘了?牆還沒建的時候,我們就在北面守夜。魔物潮來的時候,我們也沒躲。現在人越來越多,誰都能進來領東西。營地是我們最早守下來的!」

  北倉附近已經聚了不少人。

  有公會成員,也有聽到動靜趕來的原住民。

  老煙的話傳出去,新來的那些人馬上停在了外圍。

  幾個人下意識捂住自己的飯牌。

  姜離合上帳本。

  「你們過去守過北牆,這件事是真的。」

  老煙胸口起伏了一下。

  「石樑參與過兩次城牆修補。灰釘在上一次魔物潮里守過三夜,左腿還受過傷。你們三個人的貢獻都在公會帳上。」

  石樑的神色稍微鬆了些。

  「那你應該明白,我們不是故意欺負人。」

  「我還沒說完。」

  姜離把帳本扔到木箱上。

  「你們的貢獻換過防寒裝備、藥劑、住房位置和公會物資。沒換完的部分,現在還記在個人帳上。」

  「過去守過營地,可以讓你們多領裝備,可以優先換房,可以在分配的時候占相應份額。」

  「不能讓你們扣別人的飯牌。」

  石樑道:「我們只是讓他們還救命的成本。」

  「救援是公會任務。」

  「人是我們找到的。」

  「藥、飯、床和車輛都是公共物資。」

  「沒有我們,這些東西送不到他們手裡!」

  「那也不能變成你們的私帳。」

  姜離看向六名原住民。

  「有人告訴過你們,基礎食物、臨時床位和救命治療不記債嗎?」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最後,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點頭。

  「進門時聽過。」

  「為什麼跟他們走?」

  男人看了一眼石樑。

  「他們說公會的告示是給有身份的人看的。我們是北巡隊從獸嘴裡撿回來的,先屬於他們管。」

  外圍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石樑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說什麼屬於?我沒說過這兩個字。」

  「你說沒有還清以前,不能離開北倉。」

  「怕你們跑帳,有什麼問題?」

  姜離看向北風。

  「按公會規則,私扣公共飯牌、挪用巡邏車輛和礦料、以公會名義限制他人離開,怎麼處理?」

  北風沒有翻手冊,而是直接開口。

  「情節嚴重,取消任務權限,收回公會裝備。強迫勞動和侵占公共物資,賠償以後驅逐。」

  這些都是北風花姐她們商量出來的條例,很早就公之於眾了。

  石樑猛地看向姜離。

  「驅逐?」

  「你們三個,今天離開希望公會。」

  「就為了幾個剛來的下等人?他們連繫統都沒有,註定是末世的犧牲品。」

  「和為了誰沒關係,規矩就是規矩,這裡不是你們的奴役場,希望公會不留你們這種人。」

  「我們比他們早來多久?」老煙往前一步,「我們為這裡死過多少人?現在獸潮就在外面,你要把三個熟悉防線的人趕走?沒有我們這些老成員,他們連站在這裡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公會沒有否認你們的貢獻。」

  姜離的聲音沒有提高。

  「貢獻能換裝備、房屋、物資和公會職位。但是這不是你們欺壓別人的理由。」

  老煙還要說什麼,石樑抬手攔住了他。

  他看著姜離。

  「北面一共幾條巡邏線,我都走過。哪座箭塔能打到哪裡,晚上什麼時候換崗,我也知道。」

  北風的目光立刻冷了下來。

  石樑扯了一下嘴角。

  「我只是提醒你。把我們趕出去,對營地沒好處。」

  「你在威脅我?」姜離臉色一冷。

  對方見狀這才不敢再說話。

  姜離轉向紅豆。

  「六個人這幾天搬運和修屋,按正常臨時任務補貢獻。傷藥從石樑三人的個人帳上扣。」

  「巡邏雪橇和兩筐礦料歸還倉庫。新地基拆掉,能用的材料回收。」

  「他們三人的非法所得先賠,剩餘個人貢獻按照退出規則兌換。公共裝備全部交回,自己的裝備、食物和個人物品可以帶走。」

  紅豆當場記下。

  「房屋呢?」

  「公會分配的收回。個人出資添置的東西清點後帶走,搬不走的折成材料。」

  石樑盯著自己剛打好的地基,臉上的肌肉動了幾下。

  他最終沒有動手。

  北風、冷麵和四名守衛都在旁邊。

  真鬧起來,他們只會走得更難看。

  三人的公會成員資格當場解除。

  姓名從巡邏排班裡消失以後,石樑胸口的公會標記也暗了下去。

  灰釘交出短弩和一隻公會發放的儲物袋。

  老煙將北牆鑰匙拍在木箱上。

  幾名原住民看到那把鑰匙,都往後退了退。

  天黑之前,三人背著自己的東西從北門離開。

  石樑最後一次走過北牆時,目光從第一座箭塔移到第三座,又在換崗銅鈴上停了一下。

  姜離站在牆道另一端,沒有阻止。

  北門在三人身後合攏。

  北風走過來。

  「今晚就換巡邏路線。」

  「換。」姜離道,「固定死角也重新補。」

  「換崗時間呢?」

  「改成兩組交錯。」

  北風點頭,又道:「地形、箭塔位置和北溪的路改不了。他們知道的東西還會有用。」

  「我知道。」

  「後悔嗎?」

  姜離看了一眼北倉外還沒拆完的新地基。

  「如果今天因為怕他們泄露路線就允許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力去奴役,欺壓別人的話,希望公會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防線可以補,這個口子不能開。」

  當晚,北側巡邏表全部重排。

  箭塔下方又補了兩處交叉射位。

  六名原住民領回自己的飯牌時,誰都沒有馬上離開。

  那名去食堂討湯的女人接過飯牌,看了好幾遍。

  「真的不用還一百多點?」

  紅豆將那本私帳扔進火盆。

  紙頁從邊角捲起來,很快燒到六個人的名字。

  「正常領飯。」

  「這幾天的活呢?」

  「已經記成你們自己的貢獻。」

  女人看著火里的帳本,直到最後一頁變成灰,才將飯牌收進衣服內側。

  第二天清晨,南牆外響起了第一聲獸哨。

  哨聲很遠。

  先是一長,兩短。

  過了十幾息,西南哨塔又響了一遍。

  姜離從床上翻身起來,外套還沒扣好,公會地圖已經在眼前展開。

  南面三處巡邏標記正在向營地移動。

  最遠處那枚紅色信號幾乎貼著他們追過來。

  【檢測到大規模遷徙獸群進入當前區域。】

  【本次衝擊屬於獸潮前置遷徙,不計入最終獸潮結算。】

  【請各營地自行防守。】

  不是正式獸潮。

  姜離看見地圖邊緣不斷增加的紅點,立刻抓起裂風斧。

  「全員上牆!」

  住宅區的銅鐘同時響起。

  第一聲集合。

  第二聲閉戶。

  第三聲還沒落下,連續不斷的鐘聲已經傳遍營地。

  原住民孩子扔下手裡的東西,按照之前練過的路線往地下倉庫跑。

  老人和傷員由兩側通道撤離。

  食堂將火熄小,鍋蓋壓緊。診療室把摺疊床全部打開,藥品按照顏色擺上架子。

  新來的原住民亂了一小會兒。

  有人想回臨時宿舍拿行李,被杜林攔在門口。

  「鐘響了不能回去!」

  「我的糧還在裡面!」

  「命沒了,糧給誰吃?」

  杜林將人往地下倉庫方向推。

  他自己卻沒有下去。

  背上的鞭傷還沒完全結痂,他提著一捆箭,跟著原住民護衛往南牆跑。

  牆外的雪面開始發抖。

  第一批出現的是長角雪鹿。

  數百隻雪鹿從西南林地里衝出來,後面夾著冰爪獸、裂齒獸和幾隻體型更大的黑背雪熊。

  它們彼此之間沒有陣型。

  前面的想避開圍牆,後面的仍在往前擠。幾隻雪鹿撞進第一道淺溝,摔倒以後還沒爬起來,便被後面的同類踩了過去。

  「南面箭塔準備!」北風喊道。

  「別打最前面的鹿,放它們往兩邊走!」

  自動箭塔沒有馬上射擊。

  南門正前方的拒馬被繩索拉成斜角,將遷徙獸群分向兩側。

  大部分雪鹿順著圍牆跑開。

  混在其中的冰爪獸卻會主動撲向活人。

  一隻冰爪獸踩著鹿背越過淺溝,剛落到第二道障礙前,箭塔才突然轉動。

  三支弩箭先後釘進它的胸口。

  冰爪獸撞斷一根木樁,倒在絆索旁邊。

  後面的裂齒獸聞到血,方向立刻變了。

  「東南角,有二十多隻!」

  冷麵帶著人從牆內跑向東南門洞。

  升級後的牆道能容兩隊人同時通過,運箭的小車貼著內側走,盾手沿外側樓梯下去,沒有像以前一樣堵在一起。

  西貔從半開的側門衝出去。

  它沒有扎進獸群中央,只貼著第二道溝渠奔跑。火焰沿溝邊掃過,幾隻準備躍溝的裂齒獸本能後退,又被後方同類撞翻。

  姜離從牆垛躍下,一斧劈中最前面那隻雪熊的鼻樑。

  雪熊吃痛,身體偏向一邊。

  冷麵的重盾剛好頂上它的肩膀,將它推回溝里。

  「關側門!」

  西貔在最後一刻從門縫裡鑽回來。

  門閂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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