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收編
迎客
翌日清晨，霧色未散。
塢堡大門敞開，兩列青壯執矛立於門內兩側，甲冑雖舊，隊列齊整。
孫二虎來得比預想中早。他只帶了兩名隨從，空著手，未佩兵器，站在塢堡門口，目光掃過寨牆上的箭垛和值守的哨卒，片刻後微微點了點頭。
王猛沒有親自迎出門。他立在寨牆之上，居高臨下，隔著門洞望了片刻，才示意親兵開門引客。
孫二虎被引入議事堂。他身形精瘦，皮膚黝黑，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糲痕跡，但那雙眼睛很亮，進門後沒有急著落座，先環顧了一圈堂內的布置，然後才在主位對面坐下。
「劉頭領昨日把話都說清楚了。」孫二虎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我孫二虎不是不識抬舉的人，願意歸附青石塢。」
王猛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才緩緩開口：「孫頭領的舊部，現有多少人？」
「百二十餘人。」孫二虎答得乾脆，「戰兵七十，餘下都是老弱婦孺，跟著我討口飯吃。」
「西山坳那塊地盤，你自己經營了多久？」
「三年。」孫二虎說，「地勢偏僻，旱澇看天，勉強能養活那百十口人。但你也知道，這年頭靠山吃山，山地貧瘠，種不出多少糧食。」
王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的舊部，我不拆散，不編入勞役，仍駐西山坳，歸你統帶。但有三件事，必須落在明處。」
孫二虎神色不變，端坐靜聽。
「第一，你的戰兵，每半月輪換二十人，來塢堡參與合練。既是操練，也是讓兩邊的人混個臉熟，免得將來並肩作戰時，連對面的人叫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西山坳的糧食產出和人口變動，每三月匯總上報一次，由塢堡統一記帳。有餘糧，不徵收；有缺口，塢堡補上。」
「第三——」王猛看著他，「你的家眷，遷入塢堡安置。塢堡內撥給獨立院落，與堡內家眷同等待遇，不受打擾。」
孫二虎眼底微凝，瞬息便恢復平靜。他聽懂了——家眷遷入，名為安置，實為制衡。但話說得漂亮，給足了台階，讓他挑不出毛病。亂世歸附，最忌上下相疑，這條件看似束縛，實則給了雙方長久安穩的名分。他沉默了短短片刻，便點了點頭：「可以。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的人，不單獨上戰場。要打，合兵一處，一起上。我不會拿兄弟的命去當替死鬼。」
王猛看著他，沒有猶豫：「可以。」
孫二虎站起身，後退一步，鄭重拱手：「西山坳孫二虎，率百二十餘人，從今日起，歸附青石塢。但有調遣，絕不推辭。」
王猛起身回禮。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宴席，沒有歃血為盟。規矩定在前面，比什麼都管用。
整編
孫二虎歸附的消息在塢堡里傳開，反應不一。有人覺得是好事——不費一兵一卒，收編百餘人，塢堡守備實力大增。也有人覺得不安——孫二虎畢竟是個外人，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歸附。
王猛沒有理會這些議論。他讓趙狗兒帶著孫二虎去塢堡各處走了一圈，熟悉地形和防務，又讓周石登記了孫二虎舊部的名冊——人員、兵器、糧草儲備，一一登記在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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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猛把劉大、趙狗兒、周石叫到屋裡，商議下一步的整編計劃。
「孫二虎那邊，暫時不動。」王猛開門見山，「讓他繼續駐守西山坳，保持原有的生活習慣。但三件事必須落實——輪訓混編、帳目透明、家眷遷入，穩步同化西山坳勢力。」
「答應了。」王猛說，「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歸附之後，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趙狗兒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堡主，孫二虎這邊穩住了，那北溝那幫人怎麼辦？」
王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邊，攤開那幅標記著兩處匪巢的粗布地圖，目光落在北溝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北溝地勢比西山坳更隱蔽，易守難攻。強攻，代價太大。」他說，「派人去送信，告訴北溝的頭目，馬三刀降了，孫二虎也歸附了。後山這片地界，已經沒有他立足的地方了。」
「他若願意歸順，條件和孫二虎一樣。他若不願——」王猛頓了一下，「兩條路，他自己選。是走，還是打。」
夜話
夜深了，塢堡漸漸安靜下來。
王猛沒有睡。他坐在屋前的台階上，看著頭頂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是周石。他拄著拐杖，慢慢走到王猛身邊，沒有坐下，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堡主，還在想北溝的事？」
「不全是。」王猛說，「我在想，我們能守多久。」
周石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年輕的時候，跟著難民逃荒，從河北一路跑到關中，見過比這更難的局面。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就靠兩條腿跑，跑到哪裡算哪裡。當時覺得，那已經是活路的盡頭了。但現在回頭看，那不過是亂世里最常見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篤定：「堡主，你做的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這麼短的時間裡，把塢堡從一團散沙捏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王猛沒有接話。他依舊看著星空，但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些。
「你該去歇息了。」周石說，「明天還有北溝的事要處理。」
王猛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塵土，轉身走回屋裡。他沒有回頭。但在他身後，周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拄著拐杖，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住處。
王猛躺下，閉上眼，卻沒有睡意。腦中反覆轉著幾件事：北溝的答覆、鐵礦的儲量、騎兵的歸期。此前馬三刀預判的十日折返之期，已然過半一日。只剩九天，若是那支前趙騎兵如期折返，僅憑眼下的青石塢，根本無力抗衡。
他翻了個身，壓下心中的焦躁，強迫自己入睡。
窗外，夜色如墨，連風聲都停了。天地間死寂沉沉，無半分聲響，恰似大亂將至前，令人窒息的短暫安寧。
翌日清晨，霧色未散。
塢堡大門敞開，兩列青壯執矛立於門內兩側，甲冑雖舊，隊列齊整。
孫二虎來得比預想中早。他只帶了兩名隨從，空著手，未佩兵器，站在塢堡門口，目光掃過寨牆上的箭垛和值守的哨卒，片刻後微微點了點頭。
王猛沒有親自迎出門。他立在寨牆之上，居高臨下，隔著門洞望了片刻，才示意親兵開門引客。
孫二虎被引入議事堂。他身形精瘦，皮膚黝黑，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糲痕跡，但那雙眼睛很亮，進門後沒有急著落座，先環顧了一圈堂內的布置，然後才在主位對面坐下。
「劉頭領昨日把話都說清楚了。」孫二虎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我孫二虎不是不識抬舉的人，願意歸附青石塢。」
王猛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才緩緩開口：「孫頭領的舊部，現有多少人？」
「百二十餘人。」孫二虎答得乾脆，「戰兵七十，餘下都是老弱婦孺，跟著我討口飯吃。」
「西山坳那塊地盤，你自己經營了多久？」
「三年。」孫二虎說，「地勢偏僻，旱澇看天，勉強能養活那百十口人。但你也知道，這年頭靠山吃山，山地貧瘠，種不出多少糧食。」
王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的舊部，我不拆散，不編入勞役，仍駐西山坳，歸你統帶。但有三件事，必須落在明處。」
孫二虎神色不變，端坐靜聽。
「第一，你的戰兵，每半月輪換二十人，來塢堡參與合練。既是操練，也是讓兩邊的人混個臉熟，免得將來並肩作戰時，連對面的人叫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西山坳的糧食產出和人口變動，每三月匯總上報一次，由塢堡統一記帳。有餘糧，不徵收；有缺口，塢堡補上。」
「第三——」王猛看著他，「你的家眷，遷入塢堡安置。塢堡內撥給獨立院落，與堡內家眷同等待遇，不受打擾。」
孫二虎眼底微凝，瞬息便恢復平靜。他聽懂了——家眷遷入，名為安置，實為制衡。但話說得漂亮，給足了台階，讓他挑不出毛病。亂世歸附，最忌上下相疑，這條件看似束縛，實則給了雙方長久安穩的名分。他沉默了短短片刻，便點了點頭：「可以。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的人，不單獨上戰場。要打，合兵一處，一起上。我不會拿兄弟的命去當替死鬼。」
王猛看著他，沒有猶豫：「可以。」
孫二虎站起身，後退一步，鄭重拱手：「西山坳孫二虎，率百二十餘人，從今日起，歸附青石塢。但有調遣，絕不推辭。」
王猛起身回禮。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宴席，沒有歃血為盟。規矩定在前面，比什麼都管用。
整編
孫二虎歸附的消息在塢堡里傳開，反應不一。有人覺得是好事——不費一兵一卒，收編百餘人，塢堡守備實力大增。也有人覺得不安——孫二虎畢竟是個外人，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歸附。
王猛沒有理會這些議論。他讓趙狗兒帶著孫二虎去塢堡各處走了一圈，熟悉地形和防務，又讓周石登記了孫二虎舊部的名冊——人員、兵器、糧草儲備，一一登記在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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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猛把劉大、趙狗兒、周石叫到屋裡，商議下一步的整編計劃。
「孫二虎那邊，暫時不動。」王猛開門見山，「讓他繼續駐守西山坳，保持原有的生活習慣。但三件事必須落實——輪訓混編、帳目透明、家眷遷入，穩步同化西山坳勢力。」
「答應了。」王猛說，「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歸附之後，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趙狗兒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堡主，孫二虎這邊穩住了，那北溝那幫人怎麼辦？」
王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邊，攤開那幅標記著兩處匪巢的粗布地圖，目光落在北溝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北溝地勢比西山坳更隱蔽，易守難攻。強攻，代價太大。」他說，「派人去送信，告訴北溝的頭目，馬三刀降了，孫二虎也歸附了。後山這片地界，已經沒有他立足的地方了。」
「他若願意歸順，條件和孫二虎一樣。他若不願——」王猛頓了一下，「兩條路，他自己選。是走，還是打。」
夜話
夜深了，塢堡漸漸安靜下來。
王猛沒有睡。他坐在屋前的台階上，看著頭頂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是周石。他拄著拐杖，慢慢走到王猛身邊，沒有坐下，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堡主，還在想北溝的事？」
「不全是。」王猛說，「我在想，我們能守多久。」
周石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年輕的時候，跟著難民逃荒，從河北一路跑到關中，見過比這更難的局面。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就靠兩條腿跑，跑到哪裡算哪裡。當時覺得，那已經是活路的盡頭了。但現在回頭看，那不過是亂世里最常見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篤定：「堡主，你做的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這麼短的時間裡，把塢堡從一團散沙捏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王猛沒有接話。他依舊看著星空，但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些。
「你該去歇息了。」周石說，「明天還有北溝的事要處理。」
王猛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塵土，轉身走回屋裡。他沒有回頭。但在他身後，周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拄著拐杖，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住處。
王猛躺下，閉上眼，卻沒有睡意。腦中反覆轉著幾件事：北溝的答覆、鐵礦的儲量、騎兵的歸期。此前馬三刀預判的十日折返之期，已然過半一日。只剩九天，若是那支前趙騎兵如期折返，僅憑眼下的青石塢，根本無力抗衡。
他翻了個身，壓下心中的焦躁，強迫自己入睡。
窗外，夜色如墨，連風聲都停了。天地間死寂沉沉，無半分聲響，恰似大亂將至前，令人窒息的短暫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