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山藏危機
夜議
夜色重新籠罩塢堡。
距離葫蘆谷伏擊，已過去三日。這三日，塢堡上下不曾半分鬆懈。勞役分兩班輪作，天亮進山採石，日落收工，中途分時歇息，按勞配發口糧。婦孺合力修補破損寨牆，青壯每日固定時段操練刀矛。整座塢堡如同鏽蝕舊械，被強行催動，處處傳來勞作的響動，破敗光景之下，逐漸生出新興生機。
王猛獨坐屋內，桌麵攤開數張粗糙草圖，是兩路探子帶回的探查情報。東西兩路皆未尋到騎兵行蹤，僅東山坳尋見一處廢棄營地，篝火余灰尚有餘溫，停留時間約莫三日前。那支騎兵確實來過，可如今去向全無頭緒。
劉大站在桌邊，眉頭緊鎖：「東山坳營地規模不小，足以容納百人。從痕跡判斷，他們只歇了一夜，便徑直往北而去。」
「往北……」王猛指尖輕叩桌面，「北面地界是何處？」
「出山便是平原，再往北，屬前趙疆域。」
王猛默然不語。他熟知亂世大勢、王朝更迭，卻對這片偏僻山野的細碎地緣不甚了解——畢竟穿越而來，記憶是不確切的。前趙騎兵突入深山，究竟只是途經，還是專門探察？若是路過尚可安心，倘若是踏點勘察，他們又在勘察什麼？若不弄清，後患無窮。
他壓下紛亂思緒，轉開話題：「馬三刀傷勢恢復得如何？」
「好轉許多，今早已能下地行走，他說想要見你。」
王猛輕輕點頭：「明日我去見他。另外，那兩股匪寇巢穴地形圖，他可繪製完畢？」
「已經畫好。」劉大自懷中取出粗布，平鋪桌面。炭條勾勒出歪斜山道，兩處標記格外醒目，「一處西山坳，孫二虎一夥百餘人駐守；一處北溝，地勢極為隱蔽，同樣有百數十人盤踞。三處匪勢相當，常年互相牽制，誰也吞不下誰。」
王猛盯著簡陋地形圖，沉默片刻：「明日你帶趙狗兒與一百二十名青壯，前往西山坳。」
劉大抬眼：「直接開戰？」
「先派人溝通，先禮後兵。」王猛語氣平靜，「告知孫二虎一眾，馬三刀已歸降青石塢，此後後山地界，由塢堡統管。願意歸附者，同等待遇、按勞安置、編入整編；若執意不肯歸順——」
他話音稍頓，寒意漸顯：「即日起禁止劫掠鄉里，三日內撤出後山要道，不得再盤踞核心山地。」
劉大沉吟片刻，頷首應下：「我知曉分寸。」
探報
次日清晨，劉大率領一百二十名青壯離開塢堡。
王猛並未相送。他立在城頭，目送隊伍隱入晨霧，轉身走向囚牢。
馬三刀靠坐在乾草堆上，嘴裡嚼著一截草莖。望見王猛進門，不曾起身，僅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
「傷勢恢復得如何？」王猛蹲下身，掃過他肩頭層層繃帶。
「死不了。」馬三刀吐掉草莖，「你來得正好，我有要事相告。」
王猛靜立，等候下文。
「你派出去的探子，沒查到那隊騎兵下落，對吧？」
王猛眸光微凝，不曾搭話。
「我知曉他們去向。」馬三刀壓低嗓音，「一路往北，但不會久留，至多十日，必然折返山中。」
「你何以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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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鐵礦。」
王猛心中驟然一震，面上卻不露分毫神色。
「去年手下進山採藥無意間發現。」馬三刀指尖摩挲腕間麻繩，「洞口被碎石封堵，外露礦石成色上乘。我原本打算先吞了另外兩伙匪人、統一後山，再慢慢開挖礦脈，如今落敗歸降，計劃盡數落空。」
他低聲嗤笑一聲，不再多言。
「那隊騎兵，是否知曉鐵礦存在？」
「不敢確定，但目標必然是這片山林。」馬三刀搖頭，「去年秋日，便有小股騎兵在外圍遊蕩，被我的斥候撞見，彼時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來，全是踩點探察。」
王猛長久沉默。鐵礦二字，解開所有疑點。前趙騎兵進山，無關剿匪、無關途經，只為山中礦脈。亂世之中，鐵礦便是源源不斷的兵器甲冑，任何勢力都不會放任不管。
「礦洞準確位置，你還記得？」
「記得。但我有一個條件。」馬三刀直視王猛雙眼，「礦是我率先發現，洞內深淺、隱患唯有我清楚，帶上我，能省去不少麻煩。」
王猛靜靜打量他數息，緩緩點頭：「可以。」
鐵礦
當日午後，王猛帶上馬三刀與五名可靠青壯，直奔後山深處。
馬三刀肩傷未愈，行走遲緩，步伐卻穩。他持木棍撥開沿路灌木雜草，走在隊伍最前方引路。
約莫半個時辰，他在一面山壁前停下腳步。
「就是此處。」
王猛上前細看岩壁，石壁覆滿青苔藤蔓，看不出半點異樣。馬三刀伸手扯開大片藤蔓，一處被碎石封堵的洞口顯露出來，僅一人寬窄，半人高下，石塊堆砌嚴實。
「便是這裡？」
「沒錯。」馬三刀開口，「洞內空間開闊，礦石品質極佳。」
王猛蹲下身，拾起洞口散落碎石，握在手中掂量。石塊重量遠超普通山石，表層遍布暗紅鏽跡，確為鐵礦石。他指節發力，將碎石反覆端詳，確認無誤後，才緩緩起身，環顧四周山勢。密林環抱，位置極為隱蔽，若無專人引路，絕難尋到。
「重新封死洞口。」王猛的語氣不容置疑，「今日所見礦洞，在場之人一律不得對外泄露。絕不能讓那支異族騎兵靠近這片山域。」
謀劃
返回塢堡，王猛獨自關在屋內，對著粗布地形圖靜坐許久。
鐵礦現世，徹底打亂了他穩步發展的布局。他原本打算先清剿後山匪患、囤積糧草、加固城防，穩穩夯實塢堡根基，再徐徐向外圖謀。可如今礦脈暴露，留給塢堡的時間所剩無幾。一旦前趙騎兵鎖定礦洞，來襲的便不再是數十名山匪，而是建制正規騎兵。僅憑眼下單薄塢堡防線，根本無力抵擋。
三件事，必須儘快落地。
其一，探明鐵礦儲量，抓緊開採冶煉，打造兵器甲冑，擴充守備戰力。
其二，加急加高加固寨牆，增設箭樓滾石，扛住騎兵首輪衝鋒。
其三，尋一處可靠盟友，單靠青石塢，無法在亂世獨善其身。
可如今騎兵底細、真實意圖依舊不明，貿然行事只會徒然打草驚蛇。
他抬手揉按眉心，疲憊自心底蔓延開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返程的劉大。劉大推門而入，面帶倦容，眼底卻藏著幾分輕鬆：「西山坳談妥了。」
王猛抬眼，淡淡問道：「談得如何？」
「匪首孫二虎心思精明。」劉大倒水解渴，一飲而盡，「我將馬三刀歸降、塢堡安置規矩全盤告知，他斟酌許久，願意歸附，只求保留原有舊部，不願拆分編入勞役。」
「你應允了？」
「並未全盤鬆口。」劉大放下水碗，「我提出舊部可統一留存，但必須接受塢堡整編調度，他思慮過後應下，明日會親自來塢堡與你當面議定細則。」
王猛輕輕點頭。
劉大打量他面色，猶豫片刻出聲勸說：「堡主連日不曾好好歇息，眼下暫無急事，不妨先休整片刻。」
「無妨。」王猛擺手，「你一路奔波，先回去歇息，明日孫二虎到訪，我親自對接。」
劉大不再多勸，躬身離去。
屋內重歸寂靜。燈火搖曳，映得王猛身影單薄。他逐條梳理明日談判事項、近幾日塢堡調度安排，確認無遺漏後，吹滅燈火和衣躺下。
這一夜，他徹夜難安。
夢裡，整齊鐵騎自山脊席捲而下，馬蹄震顫大地。塢堡矮牆頃刻崩塌，火光漫天，哭喊、廝殺、鐵蹄轟鳴交織，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驟然驚醒，後背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天色未明，遠處山林傳來一聲孤鳥長鳴，在黑暗中久久迴蕩。
他坐起身，拭去額角冷汗，再無半分睡意。
漆黑長夜寂然無聲，唯有山外未知的殺機，在黑暗裡悄然蟄伏，靜待破曉。
夜色重新籠罩塢堡。
距離葫蘆谷伏擊，已過去三日。這三日，塢堡上下不曾半分鬆懈。勞役分兩班輪作，天亮進山採石，日落收工，中途分時歇息，按勞配發口糧。婦孺合力修補破損寨牆，青壯每日固定時段操練刀矛。整座塢堡如同鏽蝕舊械，被強行催動，處處傳來勞作的響動，破敗光景之下，逐漸生出新興生機。
王猛獨坐屋內，桌麵攤開數張粗糙草圖，是兩路探子帶回的探查情報。東西兩路皆未尋到騎兵行蹤，僅東山坳尋見一處廢棄營地，篝火余灰尚有餘溫，停留時間約莫三日前。那支騎兵確實來過，可如今去向全無頭緒。
劉大站在桌邊，眉頭緊鎖：「東山坳營地規模不小，足以容納百人。從痕跡判斷，他們只歇了一夜，便徑直往北而去。」
「往北……」王猛指尖輕叩桌面，「北面地界是何處？」
「出山便是平原，再往北，屬前趙疆域。」
王猛默然不語。他熟知亂世大勢、王朝更迭，卻對這片偏僻山野的細碎地緣不甚了解——畢竟穿越而來，記憶是不確切的。前趙騎兵突入深山，究竟只是途經，還是專門探察？若是路過尚可安心，倘若是踏點勘察，他們又在勘察什麼？若不弄清，後患無窮。
他壓下紛亂思緒，轉開話題：「馬三刀傷勢恢復得如何？」
「好轉許多，今早已能下地行走，他說想要見你。」
王猛輕輕點頭：「明日我去見他。另外，那兩股匪寇巢穴地形圖，他可繪製完畢？」
「已經畫好。」劉大自懷中取出粗布，平鋪桌面。炭條勾勒出歪斜山道，兩處標記格外醒目，「一處西山坳，孫二虎一夥百餘人駐守；一處北溝，地勢極為隱蔽，同樣有百數十人盤踞。三處匪勢相當，常年互相牽制，誰也吞不下誰。」
王猛盯著簡陋地形圖，沉默片刻：「明日你帶趙狗兒與一百二十名青壯，前往西山坳。」
劉大抬眼：「直接開戰？」
「先派人溝通，先禮後兵。」王猛語氣平靜，「告知孫二虎一眾，馬三刀已歸降青石塢，此後後山地界，由塢堡統管。願意歸附者，同等待遇、按勞安置、編入整編；若執意不肯歸順——」
他話音稍頓，寒意漸顯：「即日起禁止劫掠鄉里，三日內撤出後山要道，不得再盤踞核心山地。」
劉大沉吟片刻，頷首應下：「我知曉分寸。」
探報
次日清晨，劉大率領一百二十名青壯離開塢堡。
王猛並未相送。他立在城頭，目送隊伍隱入晨霧，轉身走向囚牢。
馬三刀靠坐在乾草堆上，嘴裡嚼著一截草莖。望見王猛進門，不曾起身，僅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
「傷勢恢復得如何？」王猛蹲下身，掃過他肩頭層層繃帶。
「死不了。」馬三刀吐掉草莖，「你來得正好，我有要事相告。」
王猛靜立，等候下文。
「你派出去的探子，沒查到那隊騎兵下落，對吧？」
王猛眸光微凝，不曾搭話。
「我知曉他們去向。」馬三刀壓低嗓音，「一路往北，但不會久留，至多十日，必然折返山中。」
「你何以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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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鐵礦。」
王猛心中驟然一震，面上卻不露分毫神色。
「去年手下進山採藥無意間發現。」馬三刀指尖摩挲腕間麻繩，「洞口被碎石封堵，外露礦石成色上乘。我原本打算先吞了另外兩伙匪人、統一後山，再慢慢開挖礦脈，如今落敗歸降，計劃盡數落空。」
他低聲嗤笑一聲，不再多言。
「那隊騎兵，是否知曉鐵礦存在？」
「不敢確定，但目標必然是這片山林。」馬三刀搖頭，「去年秋日，便有小股騎兵在外圍遊蕩，被我的斥候撞見，彼時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來，全是踩點探察。」
王猛長久沉默。鐵礦二字，解開所有疑點。前趙騎兵進山，無關剿匪、無關途經，只為山中礦脈。亂世之中，鐵礦便是源源不斷的兵器甲冑，任何勢力都不會放任不管。
「礦洞準確位置，你還記得？」
「記得。但我有一個條件。」馬三刀直視王猛雙眼，「礦是我率先發現，洞內深淺、隱患唯有我清楚，帶上我，能省去不少麻煩。」
王猛靜靜打量他數息，緩緩點頭：「可以。」
鐵礦
當日午後，王猛帶上馬三刀與五名可靠青壯，直奔後山深處。
馬三刀肩傷未愈，行走遲緩，步伐卻穩。他持木棍撥開沿路灌木雜草，走在隊伍最前方引路。
約莫半個時辰，他在一面山壁前停下腳步。
「就是此處。」
王猛上前細看岩壁，石壁覆滿青苔藤蔓，看不出半點異樣。馬三刀伸手扯開大片藤蔓，一處被碎石封堵的洞口顯露出來，僅一人寬窄，半人高下，石塊堆砌嚴實。
「便是這裡？」
「沒錯。」馬三刀開口，「洞內空間開闊，礦石品質極佳。」
王猛蹲下身，拾起洞口散落碎石，握在手中掂量。石塊重量遠超普通山石，表層遍布暗紅鏽跡，確為鐵礦石。他指節發力，將碎石反覆端詳，確認無誤後，才緩緩起身，環顧四周山勢。密林環抱，位置極為隱蔽，若無專人引路，絕難尋到。
「重新封死洞口。」王猛的語氣不容置疑，「今日所見礦洞，在場之人一律不得對外泄露。絕不能讓那支異族騎兵靠近這片山域。」
謀劃
返回塢堡，王猛獨自關在屋內，對著粗布地形圖靜坐許久。
鐵礦現世，徹底打亂了他穩步發展的布局。他原本打算先清剿後山匪患、囤積糧草、加固城防，穩穩夯實塢堡根基，再徐徐向外圖謀。可如今礦脈暴露，留給塢堡的時間所剩無幾。一旦前趙騎兵鎖定礦洞，來襲的便不再是數十名山匪，而是建制正規騎兵。僅憑眼下單薄塢堡防線，根本無力抵擋。
三件事，必須儘快落地。
其一，探明鐵礦儲量，抓緊開採冶煉，打造兵器甲冑，擴充守備戰力。
其二，加急加高加固寨牆，增設箭樓滾石，扛住騎兵首輪衝鋒。
其三，尋一處可靠盟友，單靠青石塢，無法在亂世獨善其身。
可如今騎兵底細、真實意圖依舊不明，貿然行事只會徒然打草驚蛇。
他抬手揉按眉心，疲憊自心底蔓延開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返程的劉大。劉大推門而入，面帶倦容，眼底卻藏著幾分輕鬆：「西山坳談妥了。」
王猛抬眼，淡淡問道：「談得如何？」
「匪首孫二虎心思精明。」劉大倒水解渴，一飲而盡，「我將馬三刀歸降、塢堡安置規矩全盤告知，他斟酌許久，願意歸附，只求保留原有舊部，不願拆分編入勞役。」
「你應允了？」
「並未全盤鬆口。」劉大放下水碗，「我提出舊部可統一留存，但必須接受塢堡整編調度，他思慮過後應下，明日會親自來塢堡與你當面議定細則。」
王猛輕輕點頭。
劉大打量他面色，猶豫片刻出聲勸說：「堡主連日不曾好好歇息，眼下暫無急事，不妨先休整片刻。」
「無妨。」王猛擺手，「你一路奔波，先回去歇息，明日孫二虎到訪，我親自對接。」
劉大不再多勸，躬身離去。
屋內重歸寂靜。燈火搖曳，映得王猛身影單薄。他逐條梳理明日談判事項、近幾日塢堡調度安排，確認無遺漏後，吹滅燈火和衣躺下。
這一夜，他徹夜難安。
夢裡，整齊鐵騎自山脊席捲而下，馬蹄震顫大地。塢堡矮牆頃刻崩塌，火光漫天，哭喊、廝殺、鐵蹄轟鳴交織，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驟然驚醒，後背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天色未明，遠處山林傳來一聲孤鳥長鳴，在黑暗中久久迴蕩。
他坐起身，拭去額角冷汗，再無半分睡意。
漆黑長夜寂然無聲，唯有山外未知的殺機，在黑暗裡悄然蟄伏，靜待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