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幽影再現，萬鬼窟困敵之局
江無涯站在谷口三步之外，腳尖懸停在一塊凸起的碎石上。他沒有再向前邁一步，也沒有後退。風從山谷深處吹出來，帶著一股鐵鏽與腐葉混合的氣息，拂過他的面頰時，像是有細針在皮膚上輕輕刮過。他知道，陣已經動了。
地面開始泛灰。
不是塵土揚起，也不是霧氣升騰，而是整片土地的顏色在變。原本乾涸河床的褐黃色沙石，正一寸寸轉為死寂的灰白，如同被某種無形之力抽走了所有生機。這變化從谷口那塊燒結岩開始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無聲擴散。江無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靴底，鞋尖剛踩過的岩石已蒙上一層薄灰，觸感變得鬆脆，仿佛隨時會化為粉末。
他不動。
右手按在腰間的獸骨鏈上，指尖能感受到荊棘刺殘留的粗糙稜角。他已經將那根塗毒的枝條扔進了泥土，但機關仍在袖中待命。左臂垂落身側，肌肉微繃，隨時可以扣動機簧。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每吸一口氣都控制在七次心跳的長度內，這是他在鼠群圍攻中學到的技巧——減少氣息波動，避免成為獵物的目標。
灰霧升了起來。
不是從地下冒出，也不是由空中落下，而是直接出現在視線之中。它們像是憑空生成的一縷縷殘影，纏繞在亂石與倒木之間，漸漸凝聚成形。最先浮現的是人影輪廓，模糊、扭曲，四肢比例失調，有的高出常人兩倍，有的佝僂如嬰孩。這些影子沒有五官，也沒有明確邊界，只是由濃淡不一的陰氣勾勒出大致身形。它們靜止不動，卻給人一種正在緩慢呼吸的感覺。
然後是聲音。
不是哀嚎，也不是嘶吼，而是一種極低頻的嗡鳴，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動著人的骨骼。江無涯感到肋骨有些發麻，那是真身蜈蚣的本能反應——危險臨近時，甲殼下的神經節會產生預警電流。他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壓制住身體的應激反應。
第一道鬼影動了。
它原本立在斷裂石柱旁，此刻緩緩抬起手臂，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隨著這一抬，周圍數十道影子也相繼開始移動。有的在地上爬行，四肢反折；有的漂浮半空，頭顱歪斜；還有一具貼著地面滑行，拖出長長的灰痕。它們沒有撲向江無涯，也沒有包圍，而是以一種詭異的節奏，在山谷入口處形成環狀遊走，像是某種儀式性的巡行。
江無涯的目光掃過這些幻影，注意力卻集中在它們腳下的地面。每一道鬼影經過之處，灰白色都會加深一分，仿佛它們本身就是腐蝕現實的媒介。更關鍵的是，這些影子移動的路徑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沿著幾條幾乎看不見的紅線流轉。那些紅線藏在裂縫裡、壓在碎石下，只有當陰氣足夠濃郁時才會顯現出淡淡的血色光澤。
陣紋活了。
這不是普通的困陣，也不是簡單的幻術。這是一種以活祭為基礎的引煞局，必須用大量精血繪製主紋，再以怨魂為引，勾連地脈陰氣，才能讓整個區域淪為「偽冥域」。這種陣法極其罕見，因為布陣者不僅要精通符理，還得有足夠的魂力維持運轉。更重要的是，一旦啟動就無法中途停止——要麼殺盡陣中之人，要麼自身反噬。
所以他沒退。
因為他知道，退就是潰。一旦轉身逃跑，心神先亂，感知失衡，立刻會被陰氣侵入識海。到時候別說破陣，連保持清醒都難。現在他站著不動，反而成了陣中最穩定的點。只要意識不散，五感不失，就有機會找到破綻。
他閉上了眼睛。
外界的聲音瞬間被放大。嗡鳴聲變得更加清晰，不再是單一頻率，而是由多個層次疊加而成：底層是大地的震顫，中層是鬼影移動時帶起的氣流摩擦，最上層則是某種類似誦經般的低語，斷斷續續，聽不清內容。他調動系統共享感知，將這部分信息單獨剝離出來，發現那低語竟與圖騰部落祭祀時的咒調有幾分相似，只是被扭曲得近乎邪異。
再睜眼時，他已經鎖定了三個節點。
一處在左側斷柱下方，那裡有一塊半埋入土的青石，表面裂紋組成了半個逆向圖騰符號；第二處在右側倒木堆中，一根橫臥的老樹根部微微鼓起，像是下面藏著什麼東西；第三處就在他正前方三丈外的地面上，一塊圓形灰岩中央凹陷，形狀酷似祭壇基座。
這三個位置構成了一個不規則三角形，恰好覆蓋了整個谷口區域。而那些遊走的鬼影，正是按照這個三角的邊線循環往復。每當一具鬼影經過其中一個節點，其他兩處就會產生微弱的共鳴波動。
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規律。
就在這時，聲音來了。
「江無涯。」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出現在耳邊，貼著耳廓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又像是多人同時低語的混音。這聲音不響，卻穿透力極強，哪怕他屏住呼吸也能聽得清楚。
他沒有回應。
「你來了。」那聲音繼續說，語氣里沒有驚訝，反倒有種等待已久的平靜，「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江無涯依舊沉默。他的右手緩緩滑向腰後，摸到了獸骨鏈末端那個小小的凸起——那是他早年在部落換來的信物，據說是某位老祭司的遺物。此刻它微微發熱，不是因為溫度變化，而是感應到了什麼。
「你以為你能逃？」聲音忽遠忽近，有時像來自頭頂，有時又似從腳下升起，「你在凡城交易的消息，早在你走出巷口時就傳開了。那幾個蠢貨想搶你的東西，卻不知自己才是誘餌。」
江無涯眼神微動。
原來如此。那三名散修根本不是偶然盯上他，而是被人故意放進來的眼線。他們的任務不是殺人，而是引路。只要他離開人群，進入荒野，就會觸發真正的殺局。
難怪他們拼死也要追上來。
「你很聰明。」聲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思緒，「明知有埋伏還要進來，說明你有所依仗。但你錯了。這裡不是你逞強的地方。」
話音未落，四周鬼影驟然加速。
原本緩慢遊走的影子猛地轉向江無涯所在的位置，動作不再僵硬，反而透出幾分凶戾。它們並沒有直接撲擊，而是在距離他五步外停下，圍成一圈，齊齊面向中心。緊接著，每一具鬼影都張開了嘴——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嘴」的話。它們面部裂開一道豎縫，深不見底，從中溢出絲絲黑氣，匯聚成一條粗大的陰流，直衝天際。
天空變了。
原本昏黃的暮色被一層厚重的灰雲覆蓋，雲層內部翻滾著暗紅光暈，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其中睜開又閉合。一道閃電劈下，卻沒有雷聲伴隨，只有一股強烈的壓迫感砸在肩頭，讓他膝蓋微沉。
他知道，這是陣法完成初步合圍的標誌。
「萬鬼窟，不是虛名。」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得意，「此地曾是古戰場，十萬亡魂埋骨於此。我花了三年時間，才把這些殘魂一一喚醒，只為等你踏入。」
江無涯終於開口：「你是誰？」
「你不記得我了嗎？」聲音頓了頓，「七百三十日前，你在北嶺殺了我的人。他們不過想取你身上一塊皮肉做藥引，你就把他們全殺了。你還記得嗎？」
江無涯腦海中閃過一段記憶。
那次是在北嶺採藥途中，確實有三名黑衣人偷襲他，手段狠辣，目標明確。他反殺之後檢查屍體，發現他們腰間都掛著一枚血色銅牌，上面刻著「魂」字。當時他並未在意，只當是某個小門派的弟子。
原來不是小門派。
是血魂堂。
「所以你布下此陣，就是為了報仇？」他問。
「報仇？」那聲音冷笑一聲，「你太高看自己了。我要的不是報復，是你這個人。」
江無涯眉頭微皺。
「你的軀體……太特別了。」聲音變得低沉，近乎痴迷，「普通修士渡劫，不過是鍊氣化神。可你不同。我能感覺到，你體內有兩種力量在交替運轉——一種是人族武學的脈絡，另一種……是純粹的妖性。你不是單純的修士，也不是普通的妖獸。你是『變種』，是天地不該存在的異象。」
江無涯沒有否認。
他知道對方已經看穿了一些東西，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為什麼要抓他？僅僅是因為好奇？
「你不會只是為了研究我才設下這麼大陣仗。」他說。
「當然不是。」聲音終於透出一絲真實情緒，「我要用你煉幡。萬妖幡，聽說過嗎？集千種妖靈之魂，融一尊異變之軀，可破元嬰，可逆天劫。而你，將是幡心。」
江無涯嘴角微揚。
終於明白了。不是仇殺，也不是圍剿，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捕獲。對方根本不打算殺他，而是要把他活著困住，當成材料來用。
所以他不能被困太久。
他開始調整站姿，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左手悄悄滑入袖中，指尖觸碰到機關卡槽。但他沒有立刻發動，因為現在還不是時機。這些鬼影看似兇惡，其實只是陣法的表象。真正致命的，是隱藏在背後的操控者。
他必須逼他現身。
「你說你能煉幡。」江無涯忽然開口，「那你應該也知道，真正的強者，從來不怕被困。」
「哦？」聲音帶著玩味，「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逃？破陣？還是……求饒？」
江無涯沒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將獸骨鏈從腰間解下，握在掌心。鏈條上的每一塊骨頭都在輕微震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他盯著前方那塊圓形灰岩，輕聲道：「我知道你在哪兒。」
聲音停了一瞬。
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震得鬼影搖曳不定。「好！很好！你果然有點意思！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話音落下，所有鬼影同時撲上。
不是攻擊肉體，而是直衝識海。它們張開巨口，噴出黑色霧氣，形成一張巨大的網，朝著江無涯頭頂罩下。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腥甜味，那是精神侵蝕的前兆。
江無涯猛然閉眼。
與此同時，他掌心的獸骨鏈驟然發燙，一道微弱的金光從縫隙中滲出。那是圖騰之力的餘韻，是他當年救下赤離時，她以命血立誓留下的印記。雖然微弱，但在這一刻，正好能擋住第一波魂攻。
他睜開眼時，瞳孔深處閃過一絲赤芒。
鬼影撞上無形屏障，發出悽厲尖嘯。金光與黑霧激烈交鋒，發出滋滋聲響。江無涯借著這短暫的緩衝，迅速掃視全場，終於在左側斷柱後方捕捉到一絲異常——那裡有一塊石頭的陰影角度不對，明明沒有光源，卻投出了不該存在的暗區。
他在那兒。
江無涯右手一甩，將獸骨鏈拋向空中。鏈條在飛旋中發出清脆碰撞聲，吸引了部分鬼影注意。就在這一瞬，他左手猛扣機關。
三根黑刺激射而出，呈品字形飛向斷柱後方。
刺破空氣的聲音極輕，但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下一刻，一聲悶哼響起。
斷柱後的陰影劇烈晃動，一道身影踉蹌後退。那人全身籠罩在黑袍之中，臉上戴著一副漆黑面具，只露出一雙泛著幽光的眼睛。他左手緊握一面殘破幡旗，右手捂住肩頭，指縫間滲出黑血。
江無涯盯著他。
「幽影。」他叫出了這個名字。
面具人沒有否認。他緩緩放下手，任由傷口暴露在外。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滲入地面，激起一圈圈灰紋波動。他看著江無涯，聲音不再掩飾：「不錯，是我。你能認出我，說明你早就查過血魂堂的事。」
「我不需要查。」江無涯冷冷道，「你的氣息，和那天晚上一樣。」
幽影笑了。笑聲低啞，像是砂紙磨過鐵器。「既然你知道我是誰，那就該明白——今天，你走不出去。」
他舉起手中幡旗，用力一揮。
地面轟然震動。
所有鬼影停止進攻，重新退回原位。它們圍繞著江無涯，緩緩跪伏下去，額頭觸地，像是在朝拜某種存在。灰霧更加濃重，幾乎遮蔽了視線。而在山谷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如同喪鐘。
江無涯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知道，真正的困局，這才剛剛開始。
地面開始泛灰。
不是塵土揚起，也不是霧氣升騰，而是整片土地的顏色在變。原本乾涸河床的褐黃色沙石，正一寸寸轉為死寂的灰白，如同被某種無形之力抽走了所有生機。這變化從谷口那塊燒結岩開始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無聲擴散。江無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靴底，鞋尖剛踩過的岩石已蒙上一層薄灰，觸感變得鬆脆，仿佛隨時會化為粉末。
他不動。
右手按在腰間的獸骨鏈上，指尖能感受到荊棘刺殘留的粗糙稜角。他已經將那根塗毒的枝條扔進了泥土，但機關仍在袖中待命。左臂垂落身側，肌肉微繃，隨時可以扣動機簧。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每吸一口氣都控制在七次心跳的長度內，這是他在鼠群圍攻中學到的技巧——減少氣息波動，避免成為獵物的目標。
灰霧升了起來。
不是從地下冒出，也不是由空中落下，而是直接出現在視線之中。它們像是憑空生成的一縷縷殘影，纏繞在亂石與倒木之間，漸漸凝聚成形。最先浮現的是人影輪廓，模糊、扭曲，四肢比例失調，有的高出常人兩倍，有的佝僂如嬰孩。這些影子沒有五官，也沒有明確邊界，只是由濃淡不一的陰氣勾勒出大致身形。它們靜止不動，卻給人一種正在緩慢呼吸的感覺。
然後是聲音。
不是哀嚎，也不是嘶吼，而是一種極低頻的嗡鳴，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動著人的骨骼。江無涯感到肋骨有些發麻，那是真身蜈蚣的本能反應——危險臨近時，甲殼下的神經節會產生預警電流。他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壓制住身體的應激反應。
第一道鬼影動了。
它原本立在斷裂石柱旁，此刻緩緩抬起手臂，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隨著這一抬，周圍數十道影子也相繼開始移動。有的在地上爬行，四肢反折；有的漂浮半空，頭顱歪斜；還有一具貼著地面滑行，拖出長長的灰痕。它們沒有撲向江無涯，也沒有包圍，而是以一種詭異的節奏，在山谷入口處形成環狀遊走，像是某種儀式性的巡行。
江無涯的目光掃過這些幻影，注意力卻集中在它們腳下的地面。每一道鬼影經過之處，灰白色都會加深一分，仿佛它們本身就是腐蝕現實的媒介。更關鍵的是，這些影子移動的路徑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沿著幾條幾乎看不見的紅線流轉。那些紅線藏在裂縫裡、壓在碎石下，只有當陰氣足夠濃郁時才會顯現出淡淡的血色光澤。
陣紋活了。
這不是普通的困陣，也不是簡單的幻術。這是一種以活祭為基礎的引煞局，必須用大量精血繪製主紋，再以怨魂為引，勾連地脈陰氣，才能讓整個區域淪為「偽冥域」。這種陣法極其罕見，因為布陣者不僅要精通符理，還得有足夠的魂力維持運轉。更重要的是，一旦啟動就無法中途停止——要麼殺盡陣中之人，要麼自身反噬。
所以他沒退。
因為他知道，退就是潰。一旦轉身逃跑，心神先亂，感知失衡，立刻會被陰氣侵入識海。到時候別說破陣，連保持清醒都難。現在他站著不動，反而成了陣中最穩定的點。只要意識不散，五感不失，就有機會找到破綻。
他閉上了眼睛。
外界的聲音瞬間被放大。嗡鳴聲變得更加清晰，不再是單一頻率，而是由多個層次疊加而成：底層是大地的震顫，中層是鬼影移動時帶起的氣流摩擦，最上層則是某種類似誦經般的低語，斷斷續續，聽不清內容。他調動系統共享感知，將這部分信息單獨剝離出來，發現那低語竟與圖騰部落祭祀時的咒調有幾分相似，只是被扭曲得近乎邪異。
再睜眼時，他已經鎖定了三個節點。
一處在左側斷柱下方，那裡有一塊半埋入土的青石，表面裂紋組成了半個逆向圖騰符號；第二處在右側倒木堆中，一根橫臥的老樹根部微微鼓起，像是下面藏著什麼東西；第三處就在他正前方三丈外的地面上，一塊圓形灰岩中央凹陷，形狀酷似祭壇基座。
這三個位置構成了一個不規則三角形，恰好覆蓋了整個谷口區域。而那些遊走的鬼影，正是按照這個三角的邊線循環往復。每當一具鬼影經過其中一個節點，其他兩處就會產生微弱的共鳴波動。
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規律。
就在這時，聲音來了。
「江無涯。」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出現在耳邊，貼著耳廓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又像是多人同時低語的混音。這聲音不響，卻穿透力極強，哪怕他屏住呼吸也能聽得清楚。
他沒有回應。
「你來了。」那聲音繼續說，語氣里沒有驚訝，反倒有種等待已久的平靜，「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江無涯依舊沉默。他的右手緩緩滑向腰後，摸到了獸骨鏈末端那個小小的凸起——那是他早年在部落換來的信物，據說是某位老祭司的遺物。此刻它微微發熱，不是因為溫度變化，而是感應到了什麼。
「你以為你能逃？」聲音忽遠忽近，有時像來自頭頂，有時又似從腳下升起，「你在凡城交易的消息，早在你走出巷口時就傳開了。那幾個蠢貨想搶你的東西，卻不知自己才是誘餌。」
江無涯眼神微動。
原來如此。那三名散修根本不是偶然盯上他，而是被人故意放進來的眼線。他們的任務不是殺人，而是引路。只要他離開人群，進入荒野，就會觸發真正的殺局。
難怪他們拼死也要追上來。
「你很聰明。」聲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思緒，「明知有埋伏還要進來，說明你有所依仗。但你錯了。這裡不是你逞強的地方。」
話音未落，四周鬼影驟然加速。
原本緩慢遊走的影子猛地轉向江無涯所在的位置，動作不再僵硬，反而透出幾分凶戾。它們並沒有直接撲擊，而是在距離他五步外停下，圍成一圈，齊齊面向中心。緊接著，每一具鬼影都張開了嘴——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嘴」的話。它們面部裂開一道豎縫，深不見底，從中溢出絲絲黑氣，匯聚成一條粗大的陰流，直衝天際。
天空變了。
原本昏黃的暮色被一層厚重的灰雲覆蓋，雲層內部翻滾著暗紅光暈，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其中睜開又閉合。一道閃電劈下，卻沒有雷聲伴隨，只有一股強烈的壓迫感砸在肩頭，讓他膝蓋微沉。
他知道，這是陣法完成初步合圍的標誌。
「萬鬼窟，不是虛名。」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得意，「此地曾是古戰場，十萬亡魂埋骨於此。我花了三年時間，才把這些殘魂一一喚醒，只為等你踏入。」
江無涯終於開口：「你是誰？」
「你不記得我了嗎？」聲音頓了頓，「七百三十日前，你在北嶺殺了我的人。他們不過想取你身上一塊皮肉做藥引，你就把他們全殺了。你還記得嗎？」
江無涯腦海中閃過一段記憶。
那次是在北嶺採藥途中，確實有三名黑衣人偷襲他，手段狠辣，目標明確。他反殺之後檢查屍體，發現他們腰間都掛著一枚血色銅牌，上面刻著「魂」字。當時他並未在意，只當是某個小門派的弟子。
原來不是小門派。
是血魂堂。
「所以你布下此陣，就是為了報仇？」他問。
「報仇？」那聲音冷笑一聲，「你太高看自己了。我要的不是報復，是你這個人。」
江無涯眉頭微皺。
「你的軀體……太特別了。」聲音變得低沉，近乎痴迷，「普通修士渡劫，不過是鍊氣化神。可你不同。我能感覺到，你體內有兩種力量在交替運轉——一種是人族武學的脈絡，另一種……是純粹的妖性。你不是單純的修士，也不是普通的妖獸。你是『變種』，是天地不該存在的異象。」
江無涯沒有否認。
他知道對方已經看穿了一些東西，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為什麼要抓他？僅僅是因為好奇？
「你不會只是為了研究我才設下這麼大陣仗。」他說。
「當然不是。」聲音終於透出一絲真實情緒，「我要用你煉幡。萬妖幡，聽說過嗎？集千種妖靈之魂，融一尊異變之軀，可破元嬰，可逆天劫。而你，將是幡心。」
江無涯嘴角微揚。
終於明白了。不是仇殺，也不是圍剿，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捕獲。對方根本不打算殺他，而是要把他活著困住，當成材料來用。
所以他不能被困太久。
他開始調整站姿，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左手悄悄滑入袖中，指尖觸碰到機關卡槽。但他沒有立刻發動，因為現在還不是時機。這些鬼影看似兇惡，其實只是陣法的表象。真正致命的，是隱藏在背後的操控者。
他必須逼他現身。
「你說你能煉幡。」江無涯忽然開口，「那你應該也知道，真正的強者，從來不怕被困。」
「哦？」聲音帶著玩味，「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逃？破陣？還是……求饒？」
江無涯沒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將獸骨鏈從腰間解下，握在掌心。鏈條上的每一塊骨頭都在輕微震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他盯著前方那塊圓形灰岩，輕聲道：「我知道你在哪兒。」
聲音停了一瞬。
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震得鬼影搖曳不定。「好！很好！你果然有點意思！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話音落下，所有鬼影同時撲上。
不是攻擊肉體，而是直衝識海。它們張開巨口，噴出黑色霧氣，形成一張巨大的網，朝著江無涯頭頂罩下。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腥甜味，那是精神侵蝕的前兆。
江無涯猛然閉眼。
與此同時，他掌心的獸骨鏈驟然發燙，一道微弱的金光從縫隙中滲出。那是圖騰之力的餘韻，是他當年救下赤離時，她以命血立誓留下的印記。雖然微弱，但在這一刻，正好能擋住第一波魂攻。
他睜開眼時，瞳孔深處閃過一絲赤芒。
鬼影撞上無形屏障，發出悽厲尖嘯。金光與黑霧激烈交鋒，發出滋滋聲響。江無涯借著這短暫的緩衝，迅速掃視全場，終於在左側斷柱後方捕捉到一絲異常——那裡有一塊石頭的陰影角度不對，明明沒有光源，卻投出了不該存在的暗區。
他在那兒。
江無涯右手一甩，將獸骨鏈拋向空中。鏈條在飛旋中發出清脆碰撞聲，吸引了部分鬼影注意。就在這一瞬，他左手猛扣機關。
三根黑刺激射而出，呈品字形飛向斷柱後方。
刺破空氣的聲音極輕，但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下一刻，一聲悶哼響起。
斷柱後的陰影劇烈晃動，一道身影踉蹌後退。那人全身籠罩在黑袍之中，臉上戴著一副漆黑面具，只露出一雙泛著幽光的眼睛。他左手緊握一面殘破幡旗，右手捂住肩頭，指縫間滲出黑血。
江無涯盯著他。
「幽影。」他叫出了這個名字。
面具人沒有否認。他緩緩放下手，任由傷口暴露在外。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滲入地面，激起一圈圈灰紋波動。他看著江無涯，聲音不再掩飾：「不錯，是我。你能認出我，說明你早就查過血魂堂的事。」
「我不需要查。」江無涯冷冷道，「你的氣息，和那天晚上一樣。」
幽影笑了。笑聲低啞，像是砂紙磨過鐵器。「既然你知道我是誰，那就該明白——今天，你走不出去。」
他舉起手中幡旗，用力一揮。
地面轟然震動。
所有鬼影停止進攻，重新退回原位。它們圍繞著江無涯，緩緩跪伏下去，額頭觸地，像是在朝拜某種存在。灰霧更加濃重，幾乎遮蔽了視線。而在山谷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如同喪鐘。
江無涯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知道，真正的困局，這才剛剛開始。